白釉黑花罐与碑桥
2022-10-21迟子建
小说月报 2022年7期
• 迟子建
楔子
又来了个姓赵的。
他四十岁上下,黑红粗糙的脸,平头,额头有颗斑驳的黑痣,穿一身不大合体的藏蓝色西装,红领带,紫袜子,黑皮鞋。为来鉴宝特意刮过胡子吧,唇髭间泛着收割后的青光。他怀抱一个半尺来高的三足龙纹云鼎,说这是西周的青铜器,当年宋徽宗被金人所掳带到三姓的,他的远祖是宋徽宗后人,所以这宝贝在他家传了好多代了。
我懒得多看一眼那明显造假的玩意儿,鼎上的龙纹张牙舞爪,粗鄙不堪,这可不是西周的线条,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东西不必放下了。”
他细长的眼立刻瞪成圆眼了,半是威胁半是乞求地说:“您不仔细瞧瞧?也不问问我姓啥?”
“你当然姓赵了。”说完这句话,我见他手上毕露的青筋,瞬时瘪了下去,而先前它们血脉偾张,像一条条奔向猎物的蛇。
我眯起眼,享受南窗送来的金子般的阳光,这是西周的阳光、北宋的阳光,也是今朝的阳光,无须鉴定,千秋万代。
那人咳嗽一声、叹息一声,再咳嗽一声、叹息一声,最后“唉——”地长叹一声,绝望地走了。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杂沓不堪。一个人泄了气,腿脚就不利落了,再加上他穿的新皮鞋,与那身别扭的西装一样,显然是急就章,与他的脚怎能合拍。
我从哈尔滨到依兰两天了。退休这五年,我驾驶一台越野吉普车,在黑龙江各地寻古探幽,也发挥专业优长,免费给人鉴宝,渐渐地在民间有了些名气。因为经我鉴定为真品的一些私人藏品,得到了国家级文物专家的认可,拥有宝物的主人一夜暴富。……
登录APP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