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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人物三题

2022-08-01王大春

辽河 2022年7期
关键词:叶家局里局长

王大春

韩三胖

大家现在都叫他韩三胖。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一点儿胖的迹象。

韩三胖是典型的瘦子,用当下流行的话说,韩三胖不仅瘦成了一道闪电,逆着光看,简直就是一幅剪影。再找个人比的话,他和说相声的马三立老先生似有一拼。一身衣服套在他一米八的高个子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一根晾衣杆竖在那儿,迎风一站,立马又变得鼓鼓囊囊,让人担心会不会被刮走。

我和他一起进的局机关,他写得一手好材料,进了办公室。我呢,唯一的特长是嘴巴,被随便安置在接待室,也算是人尽其长。但这不妨碍我俩成为朋友。没事的时候,我们会经常凑一块儿聊天喝酒,发几句人生感慨,仅此而已。

韩三胖深得马局长赏识,走哪儿都带着他,这得益于他的那支笔,准确地说,是他的不可遏止的文采。给领导写材料,看似是个简单活儿,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韩三胖没几年竟深得要领,一支生花妙笔让马局长在大会小会上大放异彩,有些材料报到上级主管部门,深受好评。马局长一次次获得优秀工作者称号,也与韩三胖的这支笔密不可分。马局长就一次次地表扬韩三胖,有时训局里另外“几支笔”说,瞧瞧你们那水平,还985、211重点大学的高材生,还硕士,我看连老韩这中专生都不如!那几个人就臊得面皮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让韩三胖愈发得心应手,渐渐地志得意满起来,有时候不自觉地会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来,让别人颇是腹诽了一阵子。

有一回聊天,韩三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在单位里,你没点儿拿得出手的东西还真是站不住脚。

这话让人有点儿堵心,我喝了口闷酒,没有出声。

韩三胖又说,像咱们这样没半点儿背景的人,你只有成为单位需要的人,才能不被单位抛弃啊。我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回头细想,自己身无所长,也无背景,只能认命给别人做背景板了。

韩三胖就是那几年胖起来的。仿佛一夜之间,他跟吹了气一样胖起来了。最大号的衣服到了他的身上也变得紧紧巴巴的,让人担心会胀裂开来。完全是变了个人。

唉,都是过劳肥。韩三胖这样跟人解释。

大家也能理解:经常跟局长下乡调研,走哪儿都有好酒好肉招待;有时候开大会赶材料,宾馆里开个房间,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胖才怪。

韩三胖捧着肚皮,喘着粗气,向我抱怨: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脑细胞都死差不多了。更没有时间锻炼,累啊!

确实不容易。马局长是个特别严谨的人,不管是在局里开会,还是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对所有的文字材料要求都特别高,“要常写常新,与众不同”“要归纳总结,提纲契领”“要言不繁,四言八句”,他每每向韩三胖这样提要求。

韩三胖经常是凌晨三点还皱着眉头在办公室熬夜,有时吃点儿夜宵就睡在办公室(他的过劳肥之说就出自于此)。看他这样苦,我私下劝他,“悠着点儿,身体第一”。韩三胖端起酒杯,慢慢晃荡着,跟我说了句官话,“今天喝酒不努力,明天努力找酒喝”。听他这样说,我突然和他有了隔膜之感,从那以后,两个人交往渐渐少了许多。

胖了的韩三胖也就有了官样,和马局长走在一起,猛一看像面屏风,能给领导遮风挡雨哩。有熟悉的人看他派头十足,私下里就喊他“局长”,他起初极力反对,说你们这是挖坑哩,有人说,你这就是天生的官坯子,早晚的事。慢慢的,他习惯了这个称呼,有时也半真半假哼哼哈哈地应承。有一回,一个熟人顺口喊他小名,他的脸“啪嗒”垮了下来,扭身冒出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让人下不来台。

没过多久,就有人私下和我说,韩三胖咋就变了呢?

我说,嗯,是变了,都胖得认不出了。

那人说,不止是胖。

我说,那还有啥?

那人说,你知道他三胖的来历吗?

我说,我是真不知道。

那人说,他的三胖是指脸胖、肚子胖,还有胆胖。

我无语。

那人又说,你劝劝他呗。

我说,他哪有时间减肥呢?

那人说,不是减肥的事。

我说,那是啥事?

那人摇摇头,似乎以为我装样子或是不可理喻,不再说话,我也没再追问。终究是别人的事,有那份闲心还不如找个人喝顿小酒快活。

没想到,没过多久,越来越胖的韩三胖竟闹出个笑话或者说是事故。

那天,韩三胖随马局长到高庙乡检查工作,到了地方,韩三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当地的乡长是个才提拔上来的年轻人,这是他第一次接待上级领导,以为前座上坐的是局长,加上韩三胖气昂昂的架势,确实也像。乡长迎上来,一把拉住韩三胖的手,一口一个“局长”地喊,边介绍情况,边把他往前面迎。

韩三胖那天不知是中午喝多了酒没醒,还是乐昏了头,真把自己当成了局长,竟然迎合着乡长的话,扬着脸腆着肚,不停点头,一派颐指气使的派头。等坐在后排的马局长下车时,那帮人都以为他是秘书,没一个拿正眼瞧他。局长脸色顿时就变得“惨白惨白的”,连晚饭都没吃,匆匆看了几眼,就打道回城了。

据说,马局长半道上一直骂骂咧咧地发脾气说,你一个中专生,还真以为自己是985和211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啊!

这下子韩三胖才晓得事情闹大了,全局上下听说了这事,都等着看热闹。

后来,韩三胖调到局档案室去了。再后来,韩三胖奇迹般地瘦回了原来的样子,简直和之前的他一模一样。

陈瞎子

陈瞎子不是瞎子,他只是近视眼。他的左眼1300度,右眼1100度,架一副厚得像酒瓶底子似的眼镜,不管是看人还是读报,都要凑到鼻尖上,陈瞎子的名号由此而来。

被人这样起外号,陈瞎子不以为然。

也不是不以为然。起初只是几个玩得来的朋友,在酒桌上喝高后这样喊他。他也曾骂过那几个人,你们才瞎呢!那几个人哈哈笑着说,怪我们有眼无珠行吧。

回数多了,陈瞎子慢慢接受了这个称呼,其实也不是接受,是懒得追究了,都是朋友或同事,哪样喊不是喊哩。这样想心里就平衡了。人的名树的影,陈瞎子这名号就在局里叫开了。

陈瞎子在局资料室工作,他人有点儿迂,眼神也不好,局领导算是“知人善任”,他也乐得“坐享其成”。这工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不用接待上访群众,也不用天天在领导面前晃悠,看人眼色。陈瞎子内心里是感激领导的。资料室这地方,虽然无权,但有闲,有闲就好,读点闲书,聊点闲话,刚刚好。

陈瞎子这样和酒友们说,“我这辈子做不了官,给个权也不会用。咱当个老百姓,快活得很。”

对他这样的说辞,几个酒友均嗤之以鼻,说他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他端起酒杯自饮一口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陈瞎子就是喜欢这样酸文假醋。

不知是真瞎还是眼眶子太大,陈瞎子在局里越发地旁若无人起来。有一回,他在走廊里和迎面而来的张副局长撞个满怀,后者一个趔趄,他竟视而不见,径直去了。

还有一回,陈瞎子从外面办事回来,直冲冲走进资料室,其实赵局长正握着打字员严莉的手摩挲不停,陈瞎子像个盲人一样推推眼镜,喊,严莉,严莉!又跑哪儿去了?严莉吓得花容失色,还没醒过神来,陈瞎子转身出了屋。

事情传开,有人背后议论说,陈瞎子这人,莫看他眼瞎,心不瞎咧。

也有人撇着嘴说,这陈瞎子呀,是眼瞎心也瞎!

陈瞎子对这些话毫不在意,“猪嘴扎得住,人嘴扎不住。”

没过多久,陈瞎子被提拔为局办公室主任,据说是得益于赵局长力荐。也有人说,是他一个同学在省直部门握有重权,一句话轻松搞定。

不管咋说,陈瞎子现在成了领导,我们的直接上司,再喊他陈瞎子显然不妥。陈瞎子毫不在意,“别跟我来这套,”他纠正我们“陈主任”的喊法,说,“叫我老陈,陈瞎子,别的就生分了。”

一年多后,赵局长进去了。通告上的结语是“贪污、受贿,涉及权色交易”等等。让局里人惊诧了一阵子,叹息了一阵子,兴奋了一阵子。随即有小道消息传出,“是陈瞎子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惩道有”,赵局长大名赵道有。

这下,局里人对陈瞎子另眼相看,有人说,这人不瞎呢!

没过多久,新局长任命下来,陈瞎子走马上任,让局里人兴奋了半个月。都希望他继续发扬“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凌厉决断,扫除单位的陈年积弊,扬清风鼓正气,为大伙儿带福音传佳讯。

陈瞎子果然出手了。

先是解决了员工的午餐问题;再是把几间闲置的平房,改建成健身场所,供大家休闲娱乐;然后,又把办公楼进行全面装修,大厅和电梯内安装了平板电视,用来播放宣传片……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让大家再次兴奋起来,走在街头,个个都昂头竖尾,顾盼自雄,觉得这个局不再是先前那个局,倍儿有面儿。

陈瞎子从不居功自傲,还是默默地来去,有时在办公室半天不出来,上个厕所也是脚步匆匆,想见他一回不容易。

也能理解,一局之长,上面一根针,下面千条线,大事小事日理万机,忙,且忙的都是正事,要让领导忙得其所,不能打搅领导的日常工作。

路过他的办公室门口都踮着脚尖走路,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响动,扰乱领导思绪。有时看他黑着眼圈,都暗暗心疼,眼睛没事吧?有人关切地问。

没事,好着哩!他拍拍对方肩膀,匆匆答一句,挟着包施然离去。

得知陈瞎子出事是在一个下午,阳光西斜,光线昏暗,本来昏昏欲睡的我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蹦了起来。不可能!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但铁的事实告诉我们,陈瞎子确实被“双规”了。

他可真瞎呢!有人这样忿忿地说。

不是,我反驳说,是我们瞎。

叶家用

晚上,我正在家里吃饭,电话响了。

过来喝酒,快点儿,在大富豪。叶家用用他那沙哑又带点儿性感的嗓音在那头急火火地吼。他经常这样。

叶家用是市里一个清水衙门的局长,平时好写点儿文章,在各地的报刊杂志上也发了不少,算得上是个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我呢,平时也好写点儿啥,与他在市里的作协会上见过几面,两人因此成了朋友。

叶家用虽说是单位一把手,但他却对此不屑一顾:这破官,我早不想当了,辞职报告都交上去半年了,可一直不批。

我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才五十不到,还有前途呢。

没意思,我真烦了。办个退休在家写点儿小文章,或者是和朋友们在一起喝个小酒,那多惬意!

叶家用说这话是在半年前,那时他因为和人合伙做生意被捅了出来,纪委几次三番找他谈话,弄得他灰头土脸,没事就拉我们几个朋友出来喝酒解闷。其时,他的文章也一篇篇地在发表,赚的稿费都被我们一杯杯地灌到了肚皮里。他乐得这样,他说,我不稀罕钱,钱多了有什么用呢?

说实话,这样的人,我喜欢,当官而没有官气,不阿谀奉承,不把官当着官来经营,难得啊!叶家用就这样和我们打得火热,常常在醉里不知归路。

有一回,我的一个远房表弟不知从哪儿听说我和叶家用是铁哥们,找到我求他办事,说是他媳妇在叶家用的手下,想动动。意思我很明白,但我知道叶家用的为人,就对表弟说,这事不好办,就把叶家用的情况说了一遍。表弟不信,死缠烂打地非要我帮他一把,临走时还甩下两万块钱。实在抹不开,我就找个机会带上钱去了叶家用的办公室。等我把情况说完,叶家用没吭声,我看形势不妙,就从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钱来,叶家用一看可火了,当即把我给一通臭骂。我也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小看了他叶某人,把钱收起来灰溜溜地走了。没想到,没过半个月,这事竟办成了。后来,在一次聚会上,叶家用对我说,这件事本来不该办的,但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咬着牙小小地利用了一回权力。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啊!”叶家用边大口喝酒,边对我们几个朋友说,“兄弟们,我求你们别让我再犯错误了!”

叶家用就是这么一个人,单纯、透明,又有些小小的狡黠。他的做派也让我明白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之后一段时间,我请了五个月的创作假,关掉手机,躲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里写一部长篇小说去了。这部小说我已酝酿两年多了,中途几次搁笔,就是因为我一直对我笔下主人公的命运无法掌控。和叶家用交往后,他深深地激发了我的创作灵感。我感觉从他身上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在那个清静、古朴的小山村里,我每天伏案创作,有时候累了,就一个人走出去,四处逛逛,或是和老乡们聊聊天儿,谈谈家事农情,日子过得从容而又惬意。中秋节的时候,也就是我躲起来近四个月的时候,我的小说已快杀青,可是,对于文中主人公未来的命运,以及他面对这个纷纭的世界到底该做何抉择,我又陷入了困境。一时间,我对家人的思念也无法遏止,就趁这个时间回到了家里。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回家后妻子告诉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叶家用出事了”。这着实让我吃惊不小。他那样的一个人,不唯上,不唯钱,不唯权,会有啥事呢?

“他隐藏得可真是紧哪!”妻子愤愤地说,“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他贪污受贿170多万,就那样的一个清水衙门。”

妻子不可能对我说谎话,可我还是有些疑虑,就四处打电话向几个经常和他在一起喝酒的文友求证此事的真伪。

“是的,都抓起来两个多月了,听说马上就要判刑了。”朋友们异口同声,话语里是不尽的惋惜和忧伤。不知是由于失去了一个朋友,抑或是失去了什么,弄得我心里也酸溜溜的难受。

我弄不明白,他弄那么多钱又不花一分,要了又有啥用呢?

我从此失去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唯一的收获是,我的长篇小说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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