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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的“体面”

2022-07-16张传敏

名作欣赏·评论版 2022年7期
关键词:意味体面老舍

张传敏

老舍在小说《牺牲》的开头说:

言语是奇怪的东西。拿种类说,几乎一个人有一种言语。只有某人才用某几个字,用法完全是他自己的;除非你明白这整个的人,你决不能了解这几个字。你一辈子也未必明白得了几个人,对于言语乘早不用抱多大的希望;一个语言学家不见得能都明白他太太的话,要不然语言学家怎会有时候被太太罚跪在床前呢。

老舍当然不是真的在谈语言学问题,他只是想讽刺那些“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外国人”,“好像是没有根儿”的洋博士而已。但是他无意间说出了一个事实:人们经常使用的词语并不像它们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清晰易解,老舍作品中的词当然也不例外。

这里举出的例子是“体面”。老舍喜欢用“体面”,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年版的《老舍全集》中,这个词共出现了四百多次,几乎在每一卷、每一种体裁的作品中都可以见到它。对任何一个作者来说,这样一个使用频率高、有感情色彩、能体现某种价值倾向性的实词都应该是非常重要的。

商务印书馆1988 年出版的《辞源》对“体面”的解释是这样的:一体统,规矩。宋朱熹《朱文公集》二四《与魏元履书》:“廪穷亦是州县间合行事,似不必闻之朝廷。朝廷每事如此降指挥,恐不是体面。”明张居正《张文忠集书牍》十四《答松江兵宪蔡春台》:“仆上惜国家体面,下欲为朋友消怨业,知公有道君子也,故敢以闻。”二礼貌,面子。古杂剧元关汉卿《温太真玉境台》一:“孩儿,唤你来无别事,把体面拜哥哥。”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的《现代汉语词典》第6 版(商务印书馆2012 年出版)中,“体面”有如下义项:①名面子;身份;体统:有失~丨讲究~丨说话不顾~。②形光荣;光彩;面子上好看:好吃懒做是不~的丨这身打扮很~。③形(相貌或样子)好看;美丽:长得~。

从这两部词典的释义可以看出,从古到今,“体面”的语义变化不大,老舍对它的使用基本上也在两部词典的解释范围内。那么这个词对于老舍究竟意味着什么?很显然,如果本文对老舍所用的“体面”的考察仅限于在词典中为它找到合适的义项,那么工作现在就可以停止了。查字典并不能提供词语在每次被使用时说话者赋予它的和接受者所感受到的所有意味:一个词语在词典中的或者被特定社会文化体的大量语言交际行为约定的义项,不等于言说者要表达的全部,它们只不过是一些规范化的词语盒子外表的图案。这些盒子被置于交流的双方之间,因为其图案及相互连接方式的约定性、可辨识性,成为双方沟通的纽带。

在交流过程中,词语的接受者也许可以轻易地辨识出那些图案,但使用这些词语盒子的人究竟在其中投放了其他什么意味,却并不易晓——词语的规范化意义固然能够帮助人们互相理解,也有可能阻碍它。而且,本文使用的“意味”一词也具有十足的复杂性。它大于denotation(指字面义、本义、词典义或外延等)与connotation(指隐含义、转义或内涵等)的总和。在一般的词义分析中,一个词的意义不管多么微妙,被引申得多么远,至少还是可以被解释者自信地理解并把握的。但是这里的“意味”不同,它指的是使用者即时性地赋予特定词语的全部可能性。它既包括词义,也包括使用者的状态和词义的关联产生的所有结果——下文对“体面”的分析也许能稍微展示一下“意味”这个词本身的复杂性。

在本文的设定中,读者阅读一部作品,也就是试图通过作品的语言理解作者,但读者的理解,到文本的逻辑为止——读者阅读作品,只能通过视觉接收那些凝固的词语盒子并辨识其图案,然后再按照逻辑揣测作者赋予词语的意味,无法和作者直接对话,也就无法通过对方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理解正确与否。更何况,在对文学作品的理解与阐释中,作者并没有垄断性的地位。

只有真正凝视一个词时,才会知道发掘它的意味是多么困难的工作。在日常生活中,倾听者不仅可以通过上下文判断言说者所使用的词的意思,还可以通过反复追问进一步辨清词背后更微妙的意味,双方还能通过表情、肢体动作等弥补语言交流的缺失。然而,当读者独自面对一部作品中的词语时,因为作者肉身的不在场,理解变得困难了许多:读者所能依靠的主要就是作品以及与之相关的各种材料。当读者无法直接透过词语的规范性意义辨明作者赋予它的意味时,他只能借助它和其他词语、句子、篇章的关联获得关于它的或清晰或含混的影像。很难确证这些意味究竟有多少是属于特定时空中处于言说状态的作者的,因为那种状态已经一去不返。

要理解老舍作品中“体面”的意味,把它的每一次使用都列举出来进行考察是十分必要的,但这样还不够。把词的意味理解为一个独特的、不可重复的语境的产物,当然是非常稳妥的,但不能忘记的是:一个词的字面义的存在说明它在不同语境中的意味是被“拴”在一起的,而且这些意味,就其可分辨性来说,也不可能是彼此隔绝、无限多样的。也就是说,本文对“体面”意味的考察结果只能是以一种简化的方式呈现。但这与其说是一种缺陷,倒不如说是一个优点:人具有把复杂的事物简化以便于理解的天性与生理结构。

其实简化从一开始就进行了。本文忽略“体面”的词性,参考它在《辞源》《现代汉语词典》中的释义,将老舍作品中出现的该词划分为两类:第一类的意思是指对象(人或事物)的外观能给人们愉悦(美)感的。

它大致等于《现代汉语词典》中该词的第三个义项“(相貌或样子)好看;美丽”。第二类的意思是指特定社会群体中的人或事物的外在表现具有因为合乎共同的价值规范而受到认同、尊敬、称赞的性质。以上两类“体面”的最主要区别就在于其背后是否暗含着特定价值规范的要求。必须强调指出,这里的价值规范以伦理为其最主要内容。

老舍使用的第一类“体面”,意味比较简单。虽然它既出现于人物语言,也出现于叙事人语言;既被用于形容事物,也被用于描写人;既被用于正面人物,也被用于反面人物,但它基本上是褒义的——它所修饰的对象的物理外观能够引起老舍的積极情感体验。

比如在自传体小说《正红旗下》中,老舍说自己的母亲“到了五十岁左右还是那么干净体面”;在《四世同堂》中,他描写给日本人当特务的黄醒的长相时,也用了“体面”一词。这当然不值得惊讶:人或事物外表的美观并不一定意味着内在的善,尽管人们总是希望两者保持一致。小说《歪毛儿》中的仁禄就发出过这样的慨叹:“为什么可恶的人单要一张体面的脸呢?”

如果老舍总是使用第一类“体面”,那么除了“老舍对人或事物的外观很看重”“老舍希望人的外在和内在能够协调一致”之外,很难得出其他更有意义的结论。要想寻得更丰富的意味,只能寄希望于老舍使用的第二类“体面”。若非加以特别说明,本文以下讨论的“体面”都是属于第二类的。

但是第一个难题马上就出现了:在有些场合,很难将第一、二类“体面”进行区分。且看以下几个例子:

1. 在《老张的哲学》中,二郎镇上的人们说:“关里二郎庙明天开会。老张,孙八,衙门的官人都去,还有城里的有体面的人不计其数。老张,孙八就是咱们这里的代表。”这里的“有体面的人”无疑是指居于社会上层的人物,“体面”一词属于第二类。

2. 還是在《老张的哲学》中,老舍描写王德时说“他的面貌身量看着很体面魁梧,其实一些力气没有”。这里的“体面”并不包含特定价值规范的要求,属于第一类。

3. 小说《离婚》中这样描写张大哥的体面打扮:“藏青哔叽袍,花驼绒里,青素缎坎肩,襟前有个小袋,插着金夹子自来水笔……”

在第三个例子中,“体面”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看”,还是包含着张大哥所属的社会阶层的着装规范?且不讨论老舍对这种“体面”的态度,划定这个词的类别已经是一个难题:两类“体面”的意义在“对象的外在是值得称道的”这一点上有重合之处,如果作家没有特意交代对象是不是因为符合某种规范而得到肯定或否定,有时很难判定某个“体面”究竟属于哪一类。

分析老舍的“体面”所遇到的困难当然不会仅仅是上面那一点。如果问一个小学生“体面”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估计他会毫不迟疑地回答“褒义词”。然而,在老舍的“体面”被凝视的时候,它的感情色彩以及微妙意味不仅会随着语境变化,甚至可能消失——变成意味空洞。

老舍作品中的一些“体面”变成意味空洞,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们出现于人物语言中,是老舍“转述”

的其他人的话。比如在《老张的哲学》中,李静结婚时,一个小媳妇对新娘子坐的大马车很羡慕,要旁边的小女孩“学着点”。这时“一个没牙的老太太”说:“哼!大马车?花红轿比这个体面!”老太太之所以认为花红轿比大马车更体面,也许是因为前者更符合她所认同的某种价值规范(当然,这种规范对其他围观者来说可能是过时的),她的观点不等于老舍的看法。老舍对李静被迫嫁给老张这样的坏人显然是反对的,对她出嫁时那些看热闹并有意无意地对婚礼表示赞同的围观者们不会有什么好感。然而,如果说他一定是在对“没牙的老太太”的“花红轿体面论”

进行批判,明显是过度解读。根据现有关于老舍的材料,读者无法断定在他认同的价值规范内,结婚时用大马车还是花红轿或者汽车才是最佳选择。对于老舍这样一个接受过西方文化熏陶的作家,这样的问题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那么老舍转述老太太的话又能表达他的什么价值倾向呢?这里的“体面”变成了一个意味空洞。

严格地说,上述的意味空洞,仅仅是就老太太的“体面”对于老舍的“体面”而言的——它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读者无法将这个词直接和老舍自身的价值规范认同相衔接。如果有人因为某种“体面”的价值倾向性抨击老舍,老舍回应他只是“客观”地描写了人物,人物所说的话并不代表他的意见,而抨击者也无法合乎逻辑地用其他相关材料来反驳老舍,意味空洞才会形成。

词语形成的意味空洞,也可以说是意味“黑洞”,因为它里面究竟有什么,外人,乃至词语使用者本人都未必十分明了。它出现于文本中,当然不是没有任何功能。老舍描写的李静结婚时周围人的言行,会起到对主人公痛苦状态的衬托作用。因为李静的正面人物属性,“没牙的老太太”所说的“体面”中可能包裹着老舍某种程度的讽刺与厌恶,只不过作者的态度被转述形成的意味空洞所吞噬,读者根本无从确定。

并不是老舍作品中所有的人物语言都会形成意味空洞。一般说来,作品中人物使用的某个词的价值倾向,会因为该人物的正面、反面属性被视为和作者本人的价值规范认同相一致或相反,这种原则当然也适用于老舍。然而问题在于,表面上看起来老舍爱憎分明,他笔下的“体面”却有些暧昧,有时甚至自相矛盾。比如在《二马》中,李子荣说,在英国,“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就宁可少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饭的地方弄干净了!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

结果是: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李子荣所说英国“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大致可以理解为有一定社会地位以及教养的人。按照上文提到的原则,作为正面人物的李子荣的话代表了老舍的意见,作家在对这些体面的英国人表示认同时,也对不讲卫生的中国人进行了批评。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就在这同一部作品中,老舍还写道:在伦敦“稍微大一点的旅馆就不会租给中国人,更不用说讲体面的人家了”。再看这句话的上文,老舍对于英国人歧视中国人表达了相当愤激的感情,对不把房子租给中国人的英国人的否定也是毋庸置疑的。除此之外,他在《我怎样写〈二马〉》中还有更激烈的表达:“对于英国人,我连半个有人性的也没写出来。他们的褊狭的爱国主义决定了他们的罪案,他们所表现的都是偏见与讨厌,没有别的。”在老舍的作品中,很多“体面”都被用来修饰爱国行为,那么他痛诋的英国人的“褊狭的爱国主义”,其实也是英国人的体面。然而,老舍有时似乎也不想彻底否定那些嘲笑中国人的“洋鬼子”。在《二马》中,这些“洋鬼子”讽刺那些以中国为具有“老”文明的“大国”而自豪者:“要是‘老的’便是‘好的’,为什么贵国老而不见得好呢?”“要是四万万人都是饭桶,再添四万万又有什么用呢?”老舍对此没有表示愤慨——或者这正是他的心声。

也许可以这样理解老舍对英国人的体面的看法:他不情愿,但是在内心还是认同了他们——比如爱干净,比如“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这一点可以在他的散文《英国人》中得到印证:在这篇文章中,他承认了“一个和气的英国人可以说是最有礼貌,最有心路,最体面的人”。但是当他带着国仇家恨,感受到英国人对中国人的歧视时,那些体面人的有些体面被忽略,有些则成了他诅咒的对象。

即使不考虑老舍作品中的“体面”存在的意味空洞,他对很多具体的“体面”的态度也不是一目了然的,需要仔细加以分辨。在小说《阳光》中,女主人公也是叙事者,她说:我的父母兄弟,要是比起别人的,都很精明体面。可是跟我一比,他们还不算顶精明,顶体面。

按照小说中的叙述,她知道是自己的优越地位使她“精明”,可是她不愿承认。表面上看,这篇小说是老舍对女主人公的话的转述或记录,和他无关。然而这不过是老舍的障眼法而已,“体面”“精明”都是作者对女主人公的直接评判,但这种评判不是通过这两个词的常规用法表达出来的,而是采取了反语的形式,充满了讽刺性。

再比如,老舍在《老张的哲学》中这样描写洋车夫赵四:“听说他少年的时候也颇体面,而且极有人緣在乡里之中。”从这句话的下文来看,这里的“体面”

不是形容赵四的长相,而是他的种种行为:他曾在新年第二日祭财神的时候,买过八十多条小活鲤鱼,放在一个大竹篮内,挨着门分送给他的邻居,因为他们是没钱或吝啬买活鱼祭神的。他曾架着白肚鹰,拉着黄尾犬,披着长穗羊皮袍,带着烧酒牛肉干,到北山山环内去拿小白狐狸,灰色或草黄的,看见也不拿。他曾穿着白夏布大衫,青缎鞋,璞咚一声的跳在西直门外的小河里去救一个自尽的大姑娘。你看人们那个笑他!他曾招集逃学的学童们在城外会面,去到苇塘捉那黄嘴边的小苇雀,然后一同到饭馆每人三十个羊肉东瓜馅的煮饺子,吃完了一散……

这些行为不能说是恶,但如果说它们是值得效法的善,估计包括老舍在内的大多数人也不会同意:老舍对赵四所做的这些琐事的过渡性、非必要性的强调说明了他的态度。在老舍的笔下,赵四把家财散尽之后,受人尊敬的体面也没有了,于是开始练习用砖头打那些势利之徒的后脑勺并认为“有钱的时候用饺子耍你们,没钱的时候用砖块耍你们,性质本来是一样的”。从这些描写更可以看出赵四的行为不会被老舍认定为纯粹的善。但老舍显然也没有想把赵四塑造成一个恶人:此人随后的“行善”不断遭遇失败,但没有失去淳朴善良的品质,继续帮助着李应等人。

上述赵四的行为没有被老舍认定为恶,它们只是不恰当的善而已,作家对赵四进行了温和的讽刺。由此读者能够进一步完善对于老舍认同的体面的理解:它应该是适度的,对别人一味慷慨并不可取,仅有善良动机并不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

对读者来说,也许更需要加以特别注意的是老舍笔下的某些反(负)面人物的体面。在《四世同堂》中老舍这样描写瑞丰对父亲天佑的丧事的态度:老二的伤心似乎已消逝了十之八九,又想起凑热闹来。丧事,尽管是丧事,据他看,也是凑热闹的好机会。穿孝,唪经,焚纸,奠酒,磕头,摆饭,入殓,开吊,出殡……有多么热闹呀!他知道自己没有钱,可是大哥总该会设法弄钱去呀。人必须尽孝,父亲只会死一回,即使大哥为难,也得把事情办得热热闹闹的呀。只要大哥肯尽孝,他——老二——也就必定用尽心计,筹划一切,使这场事办得极风光,极体面,极火炽。比如说:接三那天还不糊些顶体面的纸人纸马,还不请十三位和尚念一夜经么?伴宿就更得漂亮一些,酒席至少是八大碗一个火锅,庙外要一份最齐全的鼓手;白天若还是和尚唪经,夜间理应换上喇嘛或道士。而后,出殡的时候,至少有七八十个穿孝的亲友,像一大片白鹅似的在棺材前面慢慢的走;棺材后面还有一二十辆轿车,白的,黄的,蓝的,里面坐着送殡的女客。还有执事,清音,闹丧鼓,纸人纸车金山银山呢!只有这样,他想,才足以对得起死去的父亲,而亲友们也必钦佩祁家——虽然人是投河死了的,事情可办得没有一点缺陷啊!

瑞丰是祁家的不肖子孙。因为他的负面人物性质,他那夸张的心理活动明显沾染了作家的讽刺意味。然而,这里的“体面”真的完全是贬义的吗?显然不是。且看接下来瑞宣和李老人商量丧事办法时后者的话:李老人一眼便看进瑞宣的心里去:“我晓得!听老人们怎么说,再合计合计咱们的钱力,事情不能办得太寒伧,也不能太扎花,这个年月!”

也就是说,瑞宣之所以不想体面地操办老人的丧事,主要是因为在那个年月经济条件不允许。如果在富足平安的时代,瑞丰的想法并不为过,可能还是值得称道的。如果老舍和瑞宣的价值观一致,那么,瑞丰想象中的体面和前文赵四的行为一样,都变成了不恰当的善,并不属于恶的范畴。就此同时可以看出,在祁天佑的丧礼问题上,正面人物瑞宣和负面人物瑞丰的价值认同基本是一致的。更为奇妙的是,在祁瑞丰认定的体面中,作者投入了由人物的负面性质加上主张丧事大办的不合时宜性质产生的贬义,还有这位祁家二公子因为和他的大哥瑞宣的伦理一致性而产生但被遮掩的褒义以及因为“体面”一词的人物语言属性而产生的作家主体的意味空洞。这些看似矛盾的意味被奇妙地结合在一起,读者却感受不到任何荒谬。

在老舍作品中,正面人物和反(负)面人物共享体面的例子并非仅此一处。《四世同堂》中“体面的苍蝇”冠晓荷是大反派,他却对整体形象正面的祁家表示认同:“全胡同中,只有祁家体面,可是祁家不肯和他表示亲善。”当招弟对大赤包阻拦冠晓荷为桐芳办丧事表示不满时,大赤包说道:你个吃里爬外的小妖精!在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你是穿着行头教人家拿进去的,还在这儿充千金小姐呀?好体面!

大赤包的“体面”是反语。那么老舍的态度呢?按常理来说,对于大赤包、招弟这样的亲日反面人物,老舍应该表现出强烈的伦理异见。但是就招弟在演戏时被日本人捕去这件事而言,老舍和大赤包对于体面或曰不体面的理解应该是一致的:老舍肯定也不会认为招弟被捕是体面的,他和大赤包在此事上达成了暂时的价值观一致性。

老舍作品中“体面”的意味最复杂的一种状况是,虽然它并没有形成意味空洞,但是作家也只能让它无助地悬浮在虚空中,失去了价值指向功能。小说《火葬》这样描写文城里“最爱体面”的姑娘们在日军进攻前的状态:

怕只怕,敌人还有比刀更厉害的刑具,最爱体面的姑娘本能的感到她们的刑罚必定不是刀,而是绝对不能忍受的污辱。她们有的上了吊,有的把剪刀揣在怀里。最亲爱的父母,在这时候,不能给她们半点安慰与主张,而只呆呆的看着她们采取最聪明或最愚笨的办法。聪明与愚笨,在这时节,已失去界限;因为快要进城来的敌人是人兽未分的动物!

这里的“体面”大致等于“贞洁”,文城姑娘们的父母“呆呆”的状态大致等于老舍自己的状态:他使用的“体面”当然是褒义,但是当这种褒奖面对死亡的结果时,他也无法替小说中的人物做出抉择,于是只能“呆呆”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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