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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

2022-05-22李建秀

当代小说 2022年4期
关键词:裙子妹妹教授

李建秀

合欢用一曲《蓝色多瑙河》把锦华高中庆元旦的跨年晚会掀起了一个高潮。

大家的掌声和尖叫是因为惊喜,谁也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神情羞怯的合欢,居然深藏不露。其实大多数人欣赏不了钢琴曲,但合欢那自信的笑、娴熟的指法,再配上那美丽的星空礼服裙,让大家似乎真的看到一条大河在星空下缓缓流淌。

自打上了高中,合欢就没再碰过琴,她假装肚子疼跑到琴房里泡了一个下午才重新找到感觉。感觉一来,那些音符、节奏、指法便都复活了,毕竟《蓝色多瑙河》是她曾经拿过奖的曲目。团支书在班里动员大家出节目的时候,合欢鼓起勇气报了名,自我解嘲说就当凑个数,没想到她那“凑数”的节目经过层层选拔,被选到了全校的跨年晚会上。台下的掌声多响亮、欢呼声多热烈,合欢都不在意,她只要皓然看到听到就足够了。

晚会结束后合欢帮忙收拾道具、关灯锁门,等她从报告厅回到教室时,教室里门已锁上了。合欢只好穿着那条裙子,套件羽绒服走了。她只不过晚了十几分钟出校门,接孩子的车队人流就已经散尽,校门口显得很空旷。合欢没看见合教授的车,便知他不会来了。她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好,戴上帽子,沿着辅路往家走去。

合欢的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只千纸鹤的轮廓。那只千纸鹤是晚会散场时皓然悄悄塞给她的。合欢从皓然那故作镇定的脸上看到了羞涩。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他那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想着他会用他那如同被风吹斜的字体在千纸鹤上写下什么内容。那只千纸鹤烫得她手心里都出了汗,连带着心跳也快了许多。合欢尽量走在绿化树的阴影里,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笑,路灯也不行。

锦华中学是一所区重点高中,刚从市区搬到郊区没几年。随着锦华中学升学率这几年的连年攀升,周边的新楼盘也如雨后春笋,城市的繁华迅速往郊区蔓延,市区的灯火辉煌几乎和锦华中学连成了一片。那“几乎”是一段百米长的黑暗,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村庄,听说在那片废墟上将要建一座豪华购物中心。

合欢就是在经过那段黑黢黢的废墟时出事的。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兀自偷笑,根本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不知道那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恶臭的酒气和粗重的喘息,直到一只胳膊突然勒住了她的脖子,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合欢拼命挣扎、呼叫,却无济于事,她被拖进了废墟,像只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地上的断砖碎石戳在她的腰背和脑袋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借着惨淡的月光,合欢看见残破的墙壁上有个大大的“危”字,用红色的油漆写成,笔画间流淌着细细的血。合欢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不知道是得益于那条礼服裙将身体裹得严丝合缝,还是那男人临时起意有点手忙脚乱,抑或是合欢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搅了男人的心神——合欢趁机从地上摸起一块断砖,用尽全身力气往男人头上砸去,断砖在男人头上碎了。

合欢全力狂奔。一直跑到了小区附近的街心花园,看见旁边的大型超市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听到那熟悉的广场舞音乐底气十足地响着,她才扶着一根电线杆子瘫坐在地上。她的双腿又麻又沉、酸痛无比。

合欢捂住胸口,摁住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张着嘴巴,急促地呼吸着。她一边喘,一边抹着泪。这时,电话响了,一声妈妈还没喊出口,电话那边就炸开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你是要气死我吗?你爸成天跟他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到三更半夜才回来,你怎么也……

合欢默默掐断了电话。冷风吹得她的眼睛很疼,她闭上眼睛,待了好大一会儿,才拖着酸软的腿,慢慢往家走去。

刚进家门,艳处长的怒火又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竟然敢挂我电话?你这么晚不回家,我问两句还错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电视里正在直播跨年晚会,一群主持人穿得喜气洋洋,正群情激昂地發表着对新年的祝福和期待。

合欢冷冷地看了艳处长一眼。那一眼很长,艳处长有刹那间的愣怔,刚要说什么,合欢已进了卧室,门一甩,把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是的,自从妈妈去学校闹了那一场,合欢就在心里称呼她“艳处长”了。刘明艳,一家事业单位的女处长。艳处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问谁是江海波,为什么给合欢写情书。那神情,那语气,仿佛面对敌人慷慨陈词视死如归的女地下党。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站起来说她就是江海波,那所谓的情书,是一个女团的最新单曲。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合欢跟艳处长吵了起来,可艳处长却振振有词,谁想勾搭我女儿影响她学习谁就是我的敌人,对待敌人不能心慈手软。

从此以后,没有人不知道合欢有个厉害的妈。

乐乐从被子里跳出来,咯咯笑着往合欢怀里扑。合欢本能地抓住妹妹的手,低声说,别碰我,脏。

乐乐打量着她,说,姐姐的裙子好漂亮啊,好多小星星。

合欢挤出一丝笑,嗔怪妹妹怎么还不去睡觉,然后说,等你长大了姐姐给你买漂亮的裙子。

乐乐的小手指向裙摆,怎么破了?

合欢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说不小心刮破的。合欢把妹妹送回她的小床上,心不在焉地给她讲着睡前故事,终于把她哄睡着了,才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她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很烫,合欢却不理会,任凭热水把身上烫得通红,似乎水越烫越能杀死那些脏东西。她用洗澡巾狠命地在身上搓,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一遍又一遍,直到搓出了血丝才停下。合欢抱着膝盖蹲在花洒下哭起来。那条裙子扔在地上,被水泡得像是一堆抹布。

合欢从梦中惊醒时,天色刚刚放亮。她梦见那个鲜血淋漓的“危”字伸出了竖弯钩,追着她跑。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打开了手机。朋友圈里铺天盖地全是新年的热气腾腾的打卡,跨年夜打卡、美食打卡、游乐场打卡、漂亮的裙子打卡,还有铺天盖地的新年祝福,配着烟花、鞭炮、小心心,从手机里涌出来。皓然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后面站着一个感叹号。感叹号很挺拔,挺拔里似乎又有点孤单,满怀期待的样子。合欢盯着那条信息愣了半天,没有回。皓然塞给她的那只千纸鹤丢了,她还没来得及读上面的内容,它便在昨晚的挣扎中丢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太阳是崭新的,日子是崭新的,人呢?

合欢起身去了厨房。她把猕猴桃、芒果、红心火龙果打成汁,和出绿色黄色粉红色的面,给妹妹做了一碗彩色手擀面,上面还卧了一个金灿灿的鸡蛋。不光有长寿面,还有糖醋里脊、拔丝山药、腰果芹菜和油焖大虾。作为早饭,似乎隆重了点,但合欢知道,乐乐的生日多半是要去酒店庆祝的,只有早饭她才有机会表现。

合欢喜欢做菜,尤其喜欢做面食和点心。她八九岁的时候就能用可可粉、白凉粉、冰糖和鸡蛋鼓捣出一块巧克力蛋糕来。当时她献宝似的把蛋糕拿给妈妈吃,艳处长却嫌恶地皱起鼻子,碰都不碰一口。合欢说她长大了想当一个糕点师,被艳处长狠狠骂了一顿,从你五岁起就花钱让你学钢琴学画画,你居然想当糕点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合欢并不觉得下厨没出息,至少,看到妹妹开心地吃着自己做的饭菜她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四年前的元旦那天,是合欢从护士手里接过的妹妹。护士从产房出来,问谁是刘明艳的家属,奶奶和爸爸都迎了上去。奶奶脸上激动的笑被护士一句“女孩,六斤六两”砸了个粉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脸色煞白,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中,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女孩?爸爸的脸色也很难看,却努力保持着教授的体面和风度,嘴里说着女孩好,女孩贴心,身子却纹丝不动。合欢一个箭步跑上前,从护士手中接过妹妹,抱在了怀里。妹妹很漂亮,头发很厚,乌黑乌黑的,也很乖,不哭不闹,闭着眼睛吃自己的手指头,似乎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受欢迎。艳处长自顾不暇,她年龄不小了,受不了剖宫产的疼,躺在病床上一个劲儿地呻吟。爸爸只看了新生儿一眼,便去张罗其他事情了,连名字都没准备。合欢说,妈,你看她笑起来多好看啊,我是欢欢,她就叫乐乐吧。合欢抱着乐乐去洗澡、采血、预防接种,上上下下地跑,还要给她换尿片、喂水喂奶,像个小妈妈。

这个妹妹是爸爸合教授和妈妈艳处长经过一番谈判才被允许来到世界上的。合教授说二孩政策也放开了,再要一个吧。艳处长冷笑一声,说你家有皇位等着继承还是有金矿银矿等着开发?合教授自知失言,却仍不死心,他有他的苦衷:他哥哥没有生育能力,婚后多年无子,只得抱养了一个女儿,母亲想孙子想得发疯,光生男孩的偏方就搜罗了一堆。先前合教授还能拿国家不让生去搪塞他母亲,现在拿什么去挡呢?合教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他不是非要生儿子,就是觉得一个孩子太孤单了。不管男孩女孩,两个孩子做个伴,以后遇上点事情还能有个商量。艳处长反唇相讥,你倒是有哥哥有妹妹,我们家里的事他们帮过一毛钱?不拖累我不占我的便宜我就谢天谢地了。

合教授被噎得半天 不上气来。

合欢在一旁听得清楚,她把筷子一拍,气哼哼地说,何必那么虚伪那么矫情?直接说我这个女儿指望不上了,再生一个好养你们老不就完了?要生就赶紧生,我没意见。

艳处长和合教授面面相觑。

作为七十年代出生的人,能考上个本科就是能人了,而艳处长不但考上了本科,上的还是名牌大学,响当当的“985”院校,还被保送了研究生。艳处长那时候还不是处长,找对象的条件却绝不含糊,毕竟她的资本在那里:高学历,独生女,父母都是机关干部,人长得又不差。满城的青年才俊可着她挑,多数都在学历这一关上被刷了下去。艳处长最终挑了合教授。虽然合教授家在农村,只是个大学老师,可他的学历跟艳处长匹配,也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两个高学历高智商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和接受,生出来的孩子是个学渣。

合欢不是渣,她只是慢。她具备一切好学生应该具备的品质:上课认真听讲,课后按时完成作业。老师让背她就背,老师让写她就写。可一考试,愣是考不了高分。艳处长起初还压着火给她讲两个分数相加为什么要通分,讲化学分子式要化学价相等,可那火实在太旺盛了,她根本压不住,于是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越来越不像个母亲——你是猪脑子,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我怎么会生出你這么个东西?!在艳处长的雷霆之怒下,合欢越来越瑟缩,渐渐成了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合欢把长寿面和菜品摆上餐桌,问合教授昨晚干啥去了。艳处长用筷子挑着面条,说谁知道,反正昨晚又是满身酒气被人扶着送回来的。合欢说,拿出管我的那些本事来好好管管你老公吧。艳处长瞪了合欢一眼,我管你是为你好。

合欢刚要张嘴,乐乐连忙叫姐姐,说待会儿她要去游乐场玩。艳处长放下筷子,说她要去美容院做个SPA,十点钟带乐乐去游乐园,中午跟闺蜜们聚餐。艳处长看了合欢一眼,合欢说自己要写作业,不去。艳处长走后,合欢开始给乐乐洗头、洗澡,洗完后开始给她梳辫子,在乐乐的额头上编了一圈麻花辫,辫子梢别在耳朵后,还插上了一个珍珠小发夹。

合欢心疼妹妹,她觉得妹妹有时候就是个道具,是艳处长用来炫耀自己打造人设的道具。艳处长有时候需要那只香奈儿的链条包,有时候需要“处长”的头衔——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多少都会影响自己的事业和前程,她却是不断高升,自然,有时候也会需要一些“二胎母亲”的光环。

乐乐八个月大的时候被迫断了奶,因为有一次她吃饱了奶后一直睡,一直睡,睡了一天一夜,小脸红扑扑的。艳处长吓坏了,合欢也吓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的时候,艳处长猛然想到,乐乐是醉了——她头天晚上出去应酬,喝了六瓶啤酒。

合欢忍不住嘲讽她道,都说吃母乳的时间越长孩子越聪明,你给孩子吃含酒精的母乳她上哪儿去聪明?早晚得变成酒鬼。

艳处长一点也不客气,你倒是吃奶吃到两岁,也没见你聪明到哪儿去。

母女俩手里都握着一杆红缨枪,随时随地往对方心里扎。在这场对决中,合欢时常处于下风,因为学习成绩永远是合欢的死穴。

小时候的合欢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她乖巧可爱,而且还会弹钢琴,几乎每次重要的聚会,合欢的钢琴演奏都是压轴的表演,后来合欢只要一去酒店吃饭就会下意识地看看大堂里有没有钢琴。有钢琴的酒店饭菜都不好吃,合欢吃不出滋味来。她讨厌每次出门都要穿蓬蓬的公主裙,公主裙捆绑住她的手脚,她不能疯跑,不能乱跳,也不能任性,更不能哭。她讨厌被“点歌”:欢欢,来一个《欢乐颂》;欢欢,来一个《大鱼海棠》;欢欢,来一个《致爱丽丝》……有时候合欢会故意弹错一两个音,可听众们听不出来,还一个劲儿地夸她,合欢就在心里笑话他们。

合欢最后一次现场演奏是在乐乐的百日宴上。合教授哥哥家的女儿考上了第一初中的实验班,奶奶乐得合不拢嘴,亲戚朋友们也都赞不绝口。实验班只要全市前二百名的学生,不管在不在招生范围,第一初中永远向成绩优秀的孩子敞开大门。合欢的风头被抢了,乐乐的风头也被抢了,那顿饭,艳处长脸色铁青,闷声不响。合欢从众人的眼神里,读出了幸灾乐祸。

回到家艳处长就发了飙,数落合欢居然连个捡来的孩子都不如。她越说越气,两手掐腰在客厅里来回走。她左手一挥,坚决停掉了合欢的钢琴课;右手一挥,给她请了“一对一”家教。最后,合欢也进了第一初中,只不过,她走的不是敞开着的大门,而是后门。

上了初中后的合欢,再也没有出现在艳处长的聚会上,连艳处长荣升处长和合教授评上教授的庆功宴都未能出席。他们甚至极少一家四口外出吃饭。别人问起来,理由就是“合欢要写作业”或者“合欢要上辅导班”。艳处长往辅导班里砸了很多钱,可惜收效甚微,中考时合欢难堪地踩在录取线上,艳处长刷了自己的老脸才让合欢进了锦华高中。

艳处长回来的时候,合欢已经把乐乐打扮停当。艳处长的脸经过一番捯饬,黛眉粉面唇红齿白,看上去十分精致。她穿了一件嫩蓝色的高领羊毛衫、一条牛仔阔腿裤,外搭一件雾霾蓝的羊绒大衣,头上是一条蓝色波点的发带,妥妥的港风美人。可就在母女俩出门的时候,合欢突然发现,艳处长头上居然有一根白头发,白得刺眼。合欢又仔细瞅了两眼,发现白头发不止一根,而艳处长的脸,也经不住细看:毛孔粗大,眼角有好些皱纹,皮肤也松弛了,法令纹也十分明显。

合欢把那条蓝裙子和羽绒服都装进了一个大袋子,提着它们上了天台。天台上拉了好多晒被子用的铁丝绳,她把裙子挂在绳子上。阳光灿烂,裙子上群星闪烁,在微风中轻轻地飘着,像是美丽的星空。

合欢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裙子。裙子上的星星很快变成了黑色的蝴蝶,伴着红色的火苗在天台上飞舞。很快,火苗不见了,黑色蝴蝶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只有铁丝横亘在那里。

合欢的手机响了,皓然发来一张图片:合欢穿着那条星空裙,坐在钢琴前,优雅地抬着手臂,脸上带着笑。

皓然说,这是我收到的最美的新年礼物。

合欢仰起头,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没有星空裙,没有钢琴演奏,也没有鲜血淋漓的“危”字,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随着那些黑色的蝴蝶灰飞烟灭了。

电话打断了合欢的思绪,是快递。合欢有点疑惑,自己并没有网购,哪来的快递?合欢下了楼,抱着包裹回到了家。阳台上有个吊床,合欢半躺在吊床里,轻轻晃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包裹拆开了,合欢惊叫了一声,居然是一个盲盒,盲盒里是最新款的曼联手办。合欢欢喜不已,这个手办贵就不说了,还只在海外发行,要购买的话需邮寄到澳门再转发过来。艳处长居然费这么大劲给自己买新年礼物?当时自己只是随便嘟囔了几句。合欢心里美滋滋的,她拿出手机,想给艳处长发个信息,却写了删,删了写,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响了,合欢以为妈妈回来了,便赶紧躺在吊床里装睡。可她听到的却是合教授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

阳台门上镶嵌着三块圆形的玻璃,像三只圆圆的眼睛竖排在那里。中间和下面的“眼睛”被奥特曼和光头强的贴纸糊住了,合欢从最上面的那只“眼睛”里看见合教授倚靠着沙发,双脚搭在茶几上,正在跟人语音通话。那明明是合教授,可那又不是合教授。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跟往常不一样,眉毛在挑,眼睛在笑,嘴巴发着光,连鼻翼都在翕动,一脸的柔情蜜意,标准的登徒子的色相,跟沉稳儒雅的大学教授毫不沾边。

合欢打开门,合教授脸上的惊讶和慌乱让合欢断定刚才跟他通电话的一定是个女人。他期期艾艾地说,你,你怎么……还在家里?

合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说她明天下午才返校。

合教授讪讪地不知道嘟囔了什么,便急匆匆走掉了。

客廳里静悄悄的。合欢跌坐在沙发上,心怦怦地跳着,那个鲜血淋漓的“危”字仿佛又伸出了竖弯钩,过来掐她的脖子。她喘不动气了,脑子乱哄哄的。

奶奶低声对合教授絮叨,有钱没钱的,谁家没个儿子?老合家可不能断了后,现在这世道,生儿子的办法多了去了……

外出就餐时,合教授给老婆剥虾,给乐乐喂饭,温柔体贴,羡煞旁人……

有邻居受不了半夜哭声,上来敲门,合教授和妈妈并肩而立,一只手揽着妈妈的肩头,得体地笑着。邻居走后,合教授又把自己关进书房,把乐乐的哭声和妈妈的牢骚关在外面……

奶奶说有些土肥,种什么都长得好,插上根烧火棍也能发芽;有些土薄,种啥啥不行,种上人参也能长成萝卜……

家里的房子在艳处长名下,存款好像也是……

合欢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她想,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合教授没有回来过。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发现手里正紧紧攥着那个手办。手办不知怎么突然响了起来,是清脆悦耳的钢琴声: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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