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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盐

2022-04-22王之峰

特区文学·诗 2022年2期
关键词:表妹诗人诗歌

施施然成名于组诗《走在民国的街道上》。“民国”是中国现代的开端,也是民主、自由、平等、女性解放等概念逐渐进入国民心中的开始,可以说那是一个既新又旧、亦中亦西的时代。但诗中的“民国”并非完全是历史上的物理的具体,公元的某个片段,它更多是诗人赋予想象与理想的一个精神的乌托邦虚构,是诗人的精神原乡。那是古典与现代相融汇、讲求精神质量与文人风骨的世界。

诗歌理论家谢冕与诗人、诗评家西川评价施施然的诗歌是“先锋与古典并重”;诗人于坚说施施然“率真、丰富而傲视”;南开大学罗振亚认为施施然是一个写作态度严肃“以性灵为诗歌招魂”的诗人,的确这和诗人唯美主义写作理想符合;诗评家苗雨时先生认为:施施然的诗不仅有“精神轮回的穿越书写”也有“灵肉通达的生命修辞”,施施然的诗歌让她从理想虚构回到了生存现场;著名作家李浩说“施施然为自己的缪斯建立了个人‘面部表情’”,这是在褒奖诗人的文本风格,认可了诗人作品的个人化特征。人到中年,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天性中不可摧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施施然诗集《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让诗人从怀旧的理想主义者,向现实步步靠近,诗人用怀疑的视角重新打量这个世界,臧否生活,但依然葆有对未来浪漫的信任。诗人自由、性灵、超越,以一颗古典柔软之心,穿越而今当下,开始从“私人客厅”走向“生活广场”,把女性意识切入现代性的生存境遇,诗与思也就有了更深刻的痛。施施然自信文本是唯一的竞争力,她高调只让文本说话的矜持而严谨的创作态度。

继承中的转型

诗人的诗歌定位说到底无论是“心灵写作”还是“文化写作”,基础是“生命写作”,是面对的诗现实和现实中噬心的精神主体,深入到生命现场,是发自内心,并遵循内心,发现“无限的诗意”。诗人用想象和虚构完成了诗歌的“共时性”与“历时性”的折叠,意境厚重、渐抵大气。我以为诗歌不论抒情还是叙事都需要诗人对感觉的辨认,对语言诗性的融萃。诗歌的背后是什么?一首诗的结构、语言等技术层面的东西,决定我们判断诗歌高下的,恐怕更多的还是诗歌本身传递出来的独立思想及境界。思想即是一首诗的“志”,也是一个诗人的担当。施施然说,“诗是我对世界的观察,也是我活在这世界上的证据”。诗之心像、语象、物象都是秘密个人的情感因素。诗歌的叙事中,或多或少地隐藏着诗人自传的片段。如《窗前的柿子树》《黄昏从梦里退去》,诗人梦幻婉约,儿女情长,总是情怀。“身后/有人唤我乳名,无疑/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我轻快地/应一声,庭院里的草就绿了。漫山遍野的杜鹃,就开了/我在奇妙的明亮里奔跑。周身/染了鲜红的花蕊……/一张张脸向身后退去。退回到我的童贞—/母亲,端坐在堂屋的中央”(《黄昏从梦里退去》),诗人坚持思辨与反省同步的视角与立场,在母爱、情爱、自然、生命本质、时间体验、历史人物事件中凝眸与思考人性,隐现出些许的宗教情怀。

诗歌的内驱力。诗人写诗实在是一种自我修行。不论是书写爱情、亲情、历史等情怀的抒发,到对客观世界中某种本质性事物的发现与探索,以及后来世界各地旅行时的行吟与记录,都是“知与行”力直抵知行合一。诗人曾只身西藏、新疆云南等一些偏远的有着宗教意味的地方,体感、眼观、思考,游弋在现实与梦幻。在这里我看见某种“天涯孤旅”孤独求败,道成肉身。诗歌成为心灵缝合术,诗人在万物间的互动的行走中完成自我审视,发现日常中的诗性,呈现诗性的日常,复位生活天性之崇高。诗人用身体的真实改写语言的表情。谢有顺说,“现实主义是作家的根本处境”。施施然将广阔的梦想藉借诗歌输送表达。

在塔尔寺诗人看见“朝圣者从四面八方涌入如同/太阳蜂鸣的光线倾泻……转经筒不息,转去现世的苦难/磕等身长头,脱下肉身的罪//在塔尔寺,我用手机拍下这一切/我呼吸急促/像小时候在梦中找不到回家的路”(《在塔尔寺》)。介绍这首诗,因为塔尔寺是一处宗教圣地,每一个去过的诗人都写它,写它的纯洁和自己的迷茫。每个人都在朝圣的路上,寻找回家的路。诗人的纯洁来自诗和经历,来自《半生记》的“清澈”和《想起90年代》中的“童贞还在体内”的坚守。诗人悲伤人生的尽头是死亡;悲伤父母离开,悲伤不能阻止粗粝的雾霾进入亲人的肺腑……诗人保持倾听的姿态和沉默的拒绝。诗人怀疑,诗人批判。诗人遭遇的,挥之不去的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无奈的“红与黑”的现实梦魇。“她眸子明亮,穿着泡泡纱的裙子/三只蝴蝶绕过她向森林的边际飞去/她走走,停停。身后/一只毛皮斑斓的巨兽在喷吐光怪陆离之火//它像夜晚一样蹑手蹑脚/不动声色,却/在无底的黑暗中,突然露出尖牙”,诗人的这个《现实》是一个童话?还是一个寓言?《现实》带着魇性,还原了诗人潜意识中的某种恐惧与不安。诗人的警觉、焦虑和忧患。“一切都乱了,世界/仿佛被注射了过量的激素。”(《饮茶记》)。人格张裂在“因为爱/我们学会了微笑/和哭泣。”(《我们都是卑微的神灵》)。如今,写下《批判记》《先锋记》的诗人有了更高的站位和视野,她正努力告诉我们如何思考才有力量。在《先锋记》诗人无情地否定了现在诗歌集体性“媚俗”和所谓先锋性的“透过阴道向外看”。诗人坦言:潜心写作,坚守内心,才是一个诗人的本分。“因为疼痛,才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才是真正的在场言说。诗人的叙事能力不仅仅来自记忆和经验,也和诗人的知识结构与想象力有关。诗人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天真、隐忍、敏感、脆弱、尖锐,这些来源于自我本身骨子里的天性,也与成长过程中的经验沉淀有关,她用一个丰富和坚硬的内核努力地表达着个人的难以穷尽的复杂性。是的,“唯有黑暗使肉体中的灵魂溢出”(《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

不得不说的女性意识

歌德说,“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女人对性别的回避其实是在自我冒犯。考察对女性写作,读诗,我们不是在寻找一个女人,而是正在完美一个灵魂。有人说,生而为女人,一切在自然而然中生成。女性身体天然着与生俱来的身份语境。而欣賞青年女诗人康雪诗句:“是婴儿,以非凡的耐心慢慢教会了一个人成为母亲”。

女人是水做的,所以女性诗歌比男性诗歌更细腻、更温润、更清灵、更芬芳,也更幽秘,细节上的魅力更加迷人。2017年开始,施施然在努力打造一个女诗人编、女诗人选、选女诗人、展现中国当代最优秀女诗人年度创作成果的平台,开始思考女性和女性写作等问题。施施然坦诚自己首先是个“真实的女人”,然后才是一个“写诗的女人”,不知诗人是否意识到,是诗歌让诗人成为一个关注女性和女权的人。施施然积极面对和思考的是,女人、女性、自己三者之间复杂的私人性和社会性关系。揭去世人眼里的“尘埃”。写诗,写“那些鸡/从孵出来就昼夜被灯照着,不让睡,除了吃/就是下蛋,一辈子没有见过公鸡……” 而今当下的轰轰烈烈是一个逐渐认清自己和唤醒这个世界的过程,它需要灵魂的在场和参与,更需要确认我、我在的肉身和具体。

诗人的女性意识来自祖母、母亲、西单表妹。诗人的诗歌启蒙昆曲、京戏、越剧……杜丽娘、崔莺莺、祝英台……婉转、含蓄、孝廉、高贵……美轮美奂的传统戏曲所无私地赋予诗人启蒙和启示,它为诗人独立的、诚实有灵魂的诗歌注入了大量的活性元素。活在真实中审美中,拒绝媚俗和从众,精神质地智性而磊落。女性写作,追求独立、自由、尊严。“女人为之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逐渐形成的。”这里不得不提及《西单表妹》,表妹命运诡谲,表妹有未经稀释的痛苦。“表妹是妖精的表妹/表妹是高挑儿的表妹/表妹是初中毕业/管“橙子”叫“凳子”/(你胆敢指出其中的错误/她便拿白眼球瞪你)的表妹//从16岁开始,美,就将表妹/遮蔽,成了她唯一的外衣—/在修车铺王鳏夫的眼中/美女都是裸体的。西城区的胡同/曾荡起一个时代的性欲//人们其实并不了解/二十世纪末/一个纹身、穿鼻环的街头少女/正如袈裟不了解僧侣/何时入定。野花不了解香水// 表妹的故事终止于一场意外/在昌平,为了避开马路上踢足球的/儿童,她和一辆卡车迎面相遇/死的时候还是处女。”表妹人性俊美善良,活得性情,活着自己。诗人对西单表妹的肯定是一种自我投影或折射,也有镜像的真实。《西单表妹》悲剧、自由、空灵。

诗言志的问题是每个诗人都无法绕开的神话。在我和大我,个体与集体之间其实并不存在绝对的鸿沟,一个人的复杂就像某些人说的“鲁迅就是林语堂”。姥姥说:“只有登上千仞高峰,才会听到雄虎的吼声”(《殇》)。这里暗示性一种根性的观念,“雄虎”而不是泛指的“虎”,这是骨头里的,血气文脉,沿着这条意脉追索,我们会发现《在敬亭山作画》《在黄埔军校旧址》诗人建造了个人男女完美的世界,这里预示诗人的一种蜕变后訇然开阔。在散发着李白式雄性荷尔蒙的敬亭山上,诗人有“自由/将高于一切艺术”的精神真相。《在黄埔军校旧址》有诗人自我异质的生命真相。

诗歌的情感形式就是生命情势,诗人言及身体觉醒中的个体觉醒生动而感人。是本能欲望也是人生理想。是才子佳人,也是儿女英雄。当伫立在一帧黄埔一期的大合照前诗人有两种眼光两种身份的切换,“作为女人/我仰视他们/如仰视力量和父权/脑海中有一雙手/正飞快地将我带离雪白桌布金黄香槟的餐厅/推倒在绣着紫色大丽花的/席梦思上”,诗如果仅仅如此,就凋萎于平面化了,恰是这性别的翻转,让诗有了“两颗心脏”。诗人写“作为男人/我视他们为兄弟,朋友,和敌人!/我祈望成为他们中的一个/在炮火与血肉的沸腾中/和历史一道/冷却成永恒的黑白色”(《在黄埔军校旧址》)。在黄埔军校的旧址上,施施然有一张生动的脸。施施然有伍尔夫、杜拉斯、伊蕾、翟永明之外的另一种复杂,给人的感觉或萧红的才情与果敢,或丁玲激情与铁血,或张爱玲的孤傲和痴迷……此刻、当下,施施然是桀骜不驯的“新女性”,是那个现实中写下《饮酒记》的人。《饮酒记》中你可以看见“诗者持也”的人格骨力和精神操守。施施然有听过雄虎咆哮的姥姥,有一生“青衣”的母亲,是百无禁忌的西单表妹复杂的“精神集合体”。有诗《饮酒记》为证:

他们叫她“骚货”。仿佛她/是杭州西湖边成荫的垂柳。/她淡淡地笑起来:“与你们/匍匐在地面的叫嚣相比,我拘谨如村妇。/高贵似女王。”/的确,整个世界都在被人类误读/这,又算得了什么。想到/当他们读到这行诗,必将更加狂躁地蹦跳/她禁不住又笑起来。她顺手将手中的/葡萄酒,换成威士忌。哦,这感觉/多么奇妙,仿佛身体里/有某种慢,被奇特地置换出来。/她沿着同伴的手指,望向落地窗外/金黄的圆月像时间写下的诗,在今夜/同时印上亿万仰慕者的双瞳。/她端起玻璃杯,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她像圆月一样清醒。但世界东倒西歪/仿佛大地在摇晃。

王之峰,河北省黄骅市关家堡人,生于1964年,1985年开始诗歌写作,曾在《星星》《诗选刊》《绿风》《诗潮》《回族文学》《满族文学》《大地文学》等期刊发表诗歌和诗歌评论。出版诗集《王之峰的诗》、诗歌评论集《盐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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