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洋芋开花

2022-03-16北乔

湖南文学 2022年3期
关键词:洋芋开花马铃薯

北乔

这个村子离小镇并不远,几条小路上铺的细砂石极不均匀,倒也干干净净,比我预想的村中小路稍好些。村里的房子,一半是砖墙,一半是泥墙,旧房子远比新房子多。看得出,村里许多人家的生活还在贫困线上挣扎。没走上几步,我就觉得小路干枯清瘦,就像铅笔画出的生硬线条,也像一位沧桑老人的背影。

这户人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差的。土墙裂了不少缝,木质的门窗呈腐烂色。屋里还是泥地,坑坑洼洼的。三间房,进门就可看到灶台。老式的土灶,大大的铁锅。正在忙着从锅里拿洋芋的女主人,转身看了我一眼,又自顾儿忙活。这让我有些尴尬,正想着是主动搭话,还是干脆走开,发现身后有个人。一个孩子,就在门边上,我进门时,居然没瞧见。他坐在板凳上,面前是张靠墙的小条桌,板凳、桌子虽然有些破旧,但高度特别适合他。周围其实挺宽敞的,可他把自己收得很紧,说蜷缩也不为过。这孩子七八岁的样子,估计是刚放学回来,身上的衣服陈旧,还有些脏。从窗户进来的阳光,恰好照在他手中的洋芋上,黑黑的小手与金黄的洋芋形成鲜明的对比。桌上的两个洋芋因为阴暗,看起来就是两个土疙瘩。他的脸虽在黑处,但我能看到他那专注的神情,专注于手里的洋芋。小手正小心翼翼地撕皮,就像是生怕皮上多带了洋芋肉。撕下一块皮,他就用舌头舔一舔,然后看一看,直到皮光滑得没有一丁点肉,才把皮放在桌上。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动作,我想到是我在从皮肤上撕起贴了许久的膏药。我的皮肤在疼,心也在疼。

这太像小时候的我了,从长相到穿着直至吃相。我没有十二岁前的照片,我的小时候长什么样,我根本就无从知晓,这使得我看到很多小男孩,特别是乡村的小男孩,都觉得遇见了当年的我。以前,每每到这时候,我的心中都有暖意。可这次我的心疼了起来,现在还有这么穷的人家,这孩子一顿饭就这么三只洋芋。看女主人手里的活儿暂时忙完了,我就问她,天天就这么吃?她面无表情地说,还能怎么着?说完停了片刻,她又说,今天家里的咸菜没了,要不然会就着咸菜吃的,有时也吃馍,少说一个月能吃上五六回。孩子突然插话了,上个月只吃了四回。说完,还伸出手指比划,脸上倒是有他这个年龄应有的顽皮。

让我没想到的是,转天,同样是个小男孩,特别喜欢吃洋芋,问题是他家的条件可以称得上富足。有洋芋吃,居然是他最开心的事。那天是个星期天,我受他父亲之邀去他家看收藏的书画。大大的院子,两层的小楼,进了屋里,其装修、家具,让我有些惊讶。小坐了一会儿,女主人就端来了刚出锅的洋芋,说这是少有的好洋芋。后来,我才知道,在临潭,不在饭点上,都喜欢用洋芋招待人。而吃饭时,洋芋也会隆重地上桌。一盆煮洋芋,是水果,是点心,又是茶食。进门能吃到热乎乎的洋芋,客人心满意足。我是不喜欢吃洋芋的,但出于礼节,表面高兴其实内心极度勉强地吃起来。就在这时,小男孩进屋了,一见洋芋,就像我小时候看到肉一样兴奋。他高兴地蹦了起来,嘴里连说,洋芋,洋芋,有洋芋吃喽!他拿起一个洋芋,急速地撕皮,咬了一大口,撑得腮帮子鼓鼓的。他的吃相有些野,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就是好吃。其实,他也只是一天没吃洋芋。

我小的时候,虽然家在鱼米之乡,但家里平常的一日三餐都是玉米,早上和晚上是玉米粥,中午是玉米渣子煮的饭。早晚的玉米粥稀得可以当镜子,为了抵饿,会放几根山芋干。这些年玉米和山芋成了绿色食品、健康食品,可我几乎不吃。就是那诱人的烤山芋,我顶多是看看那焦黄的肉,闻闻那与故乡一样的香味。真的是小时候吃伤了,现在看到了,生理和心理上都很抗拒。

临潭人对洋芋可不是这样。早些年,洋芋的确救过临潭人的命,没别的可吃,全靠洋芋度日。现在日子好过了,他们依然喜欢吃洋芋。多数人一天没吃洋芋,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很多时候,他们喜爱洋芋甚于牛羊肉。这确实让我意外,穷人穷得只能吃洋芋了,有钱人以吃洋芋为快事。

洋芋,在我老家叫其學名马铃薯,我对它的了解极少,甚至会闹出一些笑话。这都是我对它的同门兄弟山芋不待见所致。不喜欢,甚至厌恶之后,要么深度认知,要么视而不见,我对洋芋,属于后者。我吃过薯片,但从没和马铃薯联系在一起。文坛上著名的“山药蛋派”,我一直以为山药蛋就是山药,其实在山西,洋芋就叫山药。而在我们老家,山药是一种薯蓣科薯蓣属植物的学名,是大多数人口中的山药。迟子建的短篇小说《亲亲土豆》,我很喜欢。尤其是我在东北那两三年,我重读了好几遍。小说结尾处,李爱杰最后一个离开秦山的坟。她刚走了两三步,忽然听见背后一阵簌簌的响动。原来坟顶上的一只又圆又胖的土豆从上面坠了下来,一直滚到李爱杰脚边,停在她的鞋前,仿佛一个受宠惯了的小孩子在乞求母亲那至爱的亲昵。李爱杰怜爱地看着那个土豆,轻轻嗔怪道:“还跟我的脚呀?”平实的叙述中,充满无尽的悲伤和温暖的爱意。这个画面,一直印在我的心里。然而,我几乎没有把土豆与马铃薯联系在一起。

马铃薯,临潭人叫洋芋,有时也叫洋芋蛋蛋,在东北叫土豆,在我老家叫的是学名马铃薯。现在,在全球,马铃薯是仅次于小麦、稻谷和玉米的第四大重要的粮食作物。据资料记载,马铃薯原产于南美洲安第斯山区,人工栽培史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八千年到五千年的秘鲁南部地区。十六世纪中期,马铃薯被一个西班牙殖民者从南美洲带到欧洲。那时人们总是欣赏它的花朵美丽,把它当作装饰品。一五八六年英国人在加勒比海击败西班牙人,从南美搜集烟草等植物种子,把马铃薯带到英国,英国的气候适合马铃薯的生长,比其他谷物产量高且易于管理。后来一位法国农学家——安·奥巴曼奇在长期观察和亲身实践中,发现马铃薯不仅能吃,还可以做面包等。从此,法国农民便开始大面积种植马铃薯。十七世纪时,马铃薯已经成为欧洲的重要粮食作物,据说是华侨从东南亚一带引入中国的。我一直以为马铃薯是外来词语,后来才知是因酷似马铃铛而得名,此称呼最早见于康熙年间的《松溪县志食货》。美国称爱尔兰豆薯、俄罗斯称荷兰薯、法国称地苹果、德国称地梨、意大利称地豆、秘鲁称巴巴等。在中国,名字也特别多,洋山芋、洋芋头、香山芋、洋番芋、山洋芋、阳芋、地蛋、土豆、山药蛋、冬薯、荷兰薯、番仔薯等等,据说多达七十多种。如此众多的名字,在粮食作物甚至是植物界,都是少见的。有专家曾对此现象有过论述,大意是马铃薯很晚才进入中国,传播路径广泛,各种简单的名字早已被其他根茎类植物占用,因此马铃薯在很多地方被迫和其他作物共享名字,只是多了个修饰而已。

命名陷入绝境,反而为各地人解绑了规则,想象力得到出人意料的激发。从生活里寻找,按自己的喜好,民间惊人的智慧,给予马铃薯众多的名字,或雅或俗,但都洋溢着生活的气息。所谓物极必反,这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在临潭,洋芋是最重要的主食,也是最常见的菜。吃法上,少说也有一二十种,洋芋蒸菜、洋芋煮角、洋芋焪焪、洋芋搅团、洋芋丸子、洋芋饼、焪洋芋、炒洋芋、地锅洋芋、炸洋芋、烧烤洋芋、烤洋芋、花洋芋等等,炒、炸、煎、炖、蒸、煮,几乎穷尽烹饪之法。临潭的洋芋粉丝洁白如玉,久煮不坨,烂而有劲道,是临潭人的一大自豪。

好吃的,一定要给客人吃。临潭人至今依然延续这样的待客之道。家中来客,牛羊肉与洋芋,必不可少,都是深情厚意的体现。甚至有时,牛羊肉可以没有,洋芋一定得有,而且洋芋本身好或者主人把洋芋做得好,至少得占一项。近几年,临潭的旅游日益显现其独特魅力,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农家乐和民宿。饮食,是主打招牌。食材,以当地的为主,做法则是或汉或藏或回族的传统风味,或汲取多民族之长,形成临潭独特的口味。各家招牌菜里,定有洋芋的影子。洋芋上桌,服务员,其实多半是老板或老板娘,会既羞涩又自豪地说,这是我家的招牌菜,洋芋搅团,洋芋就是自家种的,做法是自家琢磨的,在这一带,我家做得最地道。不过,别人家的洋芋蒸菜可能比我家做得好。实在人说实在话,夸自己不贬低他人。临潭人做买卖,生意头脑不差,但依然很实诚。

临潭人的生活里,非但从没有离开洋芋,而且洋芋是不可多得的主角。有洋芋吃,有好的洋芋吃,一直是他们的幸福之事。谁家的洋芋做得好,就会被大家传来传去,这等好的名声,十里八乡都知道,而且能在人们的记忆里保留很多年。

听过一个故事,不知真假。临潭婚俗中,新媳妇过门后要做一顿饭,一试厨艺做面条,故称“试刀面”。临潭把面或饭称为汤,比如面条既叫长饭又称尕汤面。问你喝汤了吗?其实就是在问吃饭了吗?这样一来,赴喜宴就有了“喝试刀面”这一环节。说是考验新媳妇的厨艺,其实真做时,新媳妇只是象征地在面上划一刀,实质是婆婆操持。有这么一位新媳妇从家里带了一大袋洋芋,为宾客做洋芋焌焌。将洋芋煮熟去皮,然后捣烂成胶泥状,再用腊肉、野葱花、红辣椒、酸菜、蒜泥等佐料制成汤,将洋芋泥切成块入汤,加热后,便成。洋芋焌焌在临潭很家常,想要让众人赞,并非易事。菜,大多如此,看似简单,其实奥妙无穷,越简单就越难做。新媳妇很用心,但也很大胆。可喜的是,她做的洋芋焌焌让宾客们无不夸奖,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好的洋芋焌焌。多年后,人们提到这位媳妇,还不提名字,只是说那做洋芋焌焌一绝的媳妇。

十月,是临潭收洋芋的时节。我被几位同事带到一农户家的洋芋地里,来一次现挖现做。他們说,这户人家的洋芋个大皮薄肉嫩白,而且要用临潭最原始的方式来做洋芋。

五六亩地,全种的洋芋。家里只有老两口,儿子是临时叫回来帮着挖洋芋的。他们从田头在挖,我们几个则是来到地中央。这主意是我出的,我想多一些劳动的欢乐。我小的时候,人不大,农活干得不少。多少年过去了,记忆里都是些好玩的场景。现在挖洋芋也是如此。找准下锹的位置,既要最近距离靠近洋芋又不能铲坏洋芋。这的确有意思。我们在比着谁挖得快,挖出的洋芋又多又大。谁挖到大的了,都除去泥土高高举起,如胜利者一般显摆。我倒不在乎大小,反而喜欢那些面相奇形八怪的洋芋。不知道它们在地里经历过什么,我觉得这样的洋芋更显现生命的与众不同,更像艺术品,根本不在乎等会做时去皮有多麻烦。

干点活儿,出点汗,看看自己亲手挖出的洋芋,着实是开心。其间,我走到田头,和这户人家聊了一会儿。我是带着劳动的快感去的,可人家的小伙子显然心情不太好,见我来了,还是露出礼节性的笑意,只不过手里的锹没停下。我说,你家的洋芋长得真是好,这挖洋芋,就跟挖宝似的,挺有意思。小伙子说,您是从城里来的吧?我说,是啊,不过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也经常干农活。小伙子说,还是干得少,我喜欢吃洋芋,但对挖洋芋恨之入骨。他父亲在一旁说,不挖,洋芋能自己跑到碗里去?庄户人家,不干活,不成的,干活,当然舒服不了。我说,收成这么好,挖起来,不高兴?老人说,收成好,高兴着呐,不过,挖起来也真是累。小伙子说,现在有挖洋芋的机器了。老人说,机器,不要钱?一老一小,就这样各自说着自己想说,也在试图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我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他们。我能说什么呢?

我想,我是忘记我当年做农活的苦了。远离了农村,远离了庄稼地,多年不干农活了,再回忆起来,泛起的是快意,甚至还有诗意。写文章时,也把当年做农活的事写成了游戏,写成了美好之事。就像我在城里想象农村时,想到的是山好水好空气好,田园似仙境。现在许多城里人,喜欢到乡村生活,享受乡村之美,说是回归自然。城里有家,随时可以回城,这样的乡村生活,当然好。一生在农村的农民,天天与土地打交道,真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有诗情画意。汗水入土,收成好时,心里自然高兴,可日复一日的农活,很是磨人。所谓的快乐,比如丰收的快乐,比如互相间说笑的快乐,只是一个个瞬间,无法填满那些长长的白天黑夜。就像挖土豆,挖个一筐半筐的,边挖边玩,确实挺有趣,也有美感。可三四亩地,需要两三天挖完,花气力,成千上万次地重复几个动作,怎么能轻松起来,诗意起来?我想到了现在文学里的乡村叙事,多数情况,只是我们自以为是的乡村叙事,而非农民心中和日常生活的乡村叙事。我们或曾经在乡村生活过一些年,但现在的乡村已经不是当年的乡村,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很少有人能在心灵和感觉上重回乡村,记忆早已被淘洗被异化。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作家,到乡村体验生活,但因为身份等因素,无法真正走进乡村。如此,乡村叙事的真情实感,难以深切地实现。

说了会儿话,老人感觉冷落了我,便说,让你看笑话了,乡下人胡咧咧的。走,让你尝尝我们最土的法子吃洋芋,保你好吃。我知道,他说的是地锅洋芋。就在洋芋地里挖个坑,类似于土灶,用鸡蛋大小的土疙瘩垒在坑上面,形如金字塔。找来柴禾,在坑中烧,直烧得土疙瘩滚烫发火。然后用木棍在塔顶捅个小洞,将洋芋从小洞装入。装满后,把下面的洞堵严实,把塔推倒,并覆上一层土,起保温作用。洋芋渐渐被土疙瘩焐热,半小时左右,就被焐熟了。扒开土疙瘩,带着泥土香和洋芋香的洋芋,吃起来脆生生的。

老人说,好吃是好吃,现在很少这样做了,毕竟在家里做,更方便些。今天是特意让你看看我们这儿地锅洋芋的做法,土气吧?我说,小时候,我们也在河边或沟旁挖这样的洞上面放上搪瓷碗烧蚕豆吃,真的特别有意思。好多年了,今天能看您做地锅洋芋,我像是回到了童年。老人哈哈笑起来,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真是最土的方法,也是最简单的方法。洋芋在泥土中生长,又在泥土中被焐熟,保留得了最原生的味道。在我家乡,吃菜吃鱼讲究本水素做,这样能吃出原味。一切都是本原的,其实是最好的。

现在想起来,这是我在临潭吃得最有味道的洋芋。这味道,不只是洋芋的味道,还有做地锅洋芋的过程,以及老人那满面的笑容。

繁华之后,返璞归真。一路狂奔之后,当我们经历过无数风景,得到许多预想过或意外的收获时,我们反而开始怀念当初出发时的纯真。临潭人之于洋芋,也是如此。

在靠洋芋填饱肚子时,不会有那么多的烹调招数,只以最简单的方法弄熟,就好了。省时省力省各种佐料,也不可能有心思变着花样吃。这不仅仅是吃洋芋,人生类似的事,太多。

煮洋芋,曾经是临潭人吃洋芋的常用之法,就是现在,也是如此。极简而快捷,吃起来又香味扑鼻。洋芋洗净入锅,加入适量水,所谓适量,全凭经验,但不会淹没洋芋。盖上锅盖,旺火烧。烧多长时间,当然还是凭经验。水量得当,火候得法,就能煮出最好的洋芋。洋芋皮焦而不煳,洋芋肉酥软,柔而不泥,白里透着光,有晶莹之感。最妙处是,皮开了,肉裂了,在金黄色表面上形成一层淀粉结晶,形似沾着露珠的花瓣,像一朵盛开的花。这就是临潭人口里最得意的“洋芋开花”。他们说,能煮出这样的洋芋开花,方法固然重要,洋芋本身也得好。临潭属于平原与高原的过渡地带,地理环境独特,又地处高寒山区,有利于薯块中营养物质的积累,其中的淀粉含量比低海拔地区种出的略高。土质独特,气候也独特,长出的洋芋自然也与众不同。淀粉含量高,一煮,很容易裂开。渐渐,我知道了,他们说洋芋开花,显摆手艺是次要的,更多的是在宣扬临潭洋芋的特质,说着家乡的好。是的,我们说到家乡,總会选取最具代表性又极合自己喜好的物品或现象。比如,我说到我的家乡,总会说每到夏天,鱼会跳上岸,螃蟹会爬进屋。只是,那是小时候,现在早没了这样的情形。而在临潭,洋芋开花,一直在。

只要说到吃,他们就会说到洋芋。只要说到洋芋,他们必定会乐滋滋地说洋芋开花怎么怎么好。每每说到洋芋开花,你能感觉到他们在咽口水。对外地人说起洋芋开花,他们多半会比画,竭力讲述洋芋开花的色香和如花般美的样子。在外的临潭人,说到家乡,总会提及洋芋开花,回家最幸福的事,就是吃母亲煮的开花的洋芋。洋芋开花,承载了太多的母爱和乡愁。在他们心中,洋芋开花,是最美味的,在舌尖上和心尖上都有深刻的记忆。

我一直疑惑,他们为什么非要把煮成这样的洋芋说成洋芋开花?

高原之上的临潭,花的种类很多,各种野花,美不胜收。在我们心中神秘的格桑花,就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格桑花又称格桑梅朵。在藏语中,“格桑”是“美好时光”或“幸福”的意思,“梅朵”是花的意思,所以格桑花也叫幸福花。在临潭,在高原,格桑花并非特指一种花,他们把那些美的又不知名的花,都称为格桑花。

当地一位诗人对我说,把煮开的洋芋称为“洋芋开花”,是因为他们太喜欢洋芋了,平淡无奇的洋芋有了花一样的吉祥。我想,这多少有些诗化的附会,但我又想不出更好更准确的理由。

临潭人喜面食,用当地自产的青稞面做出许多花式的面,比如浆水面、尕面片、桥头面、炮仗面等等。把面和洋芋做在一块儿,临潭人最喜欢的是洋芋蒸菜。

洋芋蒸菜,是将洋芋洗净削皮后,用礤子擦成细丝,挤去水分,拌上面。放入蒸笼里蒸至七八成熟后,拌上盐、油、葱末,还可以加些熟的肉末,一起翻炒。这是名副其实的既是菜又是饭。我吃过一次洋芋蒸菜,其中的面是青稞面。作为高原象征之一的青稞,立于高原之上。从外而来的洋芋,深吸高原大地之气。它们合二为一,成为高原人的食粮。在我看来,这是最具高原特色的洋芋吃法。有朋友开玩笑说,小麦面做成的洋芋蒸菜,最适合我。小麦代表我的家乡,洋芋代表临潭,两者相遇,就是我在临潭。想想,也成立,有可供阐释的空间。

我不喜欢吃洋芋,对洋芋蒸菜也没有太大的热情。然而,这并不妨碍我喜欢洋芋蒸菜所带来的意味。就像我不太认同诗人对洋芋开花的解释,但我极度喜欢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联的生活之味。现在,每当我想起临潭,总会浮现洋芋开花的画面。一个木制托盘里,洋芋挤在一起,花团锦簇。当然,还会有临潭人那目光里的柔软和如花一样的表情。

我得承认,三年的临潭高原生活,我只是喜欢上洋芋开花的样子,但没能爱上吃洋芋。甚至,临潭人为什么如此钟爱洋芋,也没能真正弄懂。

责任编辑:易清华

3052501908256

猜你喜欢

洋芋开花马铃薯
马铃薯有功劳
大将军搬砖
自大的马谡
搅动在灵魂深处的洋芋
想露露脸的马铃薯
词语开花
“火星马铃薯”计划
屁股开花
马铃薯主粮化
永远的洋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