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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发现”与无限性追求

2022-02-25李昌鹏

雨花 2022年12期
关键词:文学家发现契诃夫

李昌鹏

对所执掌的词语,文学家和哲学家的用法不同,同样是去表达对世界的发现,但文学家用词语来塑造形象让人感知,哲学家用抽象概念建立逻辑中的存在。文学家使用词语,是让读者看见黑暗中被照亮的对应物—语词具有在一片黑暗中取出事物,令其昭示的功能—当一个个语词按照一定的序列落下来,它们会照亮一段曾难以言表的情绪。一个隐没在芜杂生活中的模糊故事将由此变得清晰,语言帮助作家和读者捕获那些被照亮者—曾经幽昧的情绪和故事。

如果要让写作具有显见的创造性,可以去描述那些任何人皆可感受、但却尚未被人描述清楚的事物。复述那些已被人表达清楚的情感、故事、哲理,这都是一种重复,哪怕复述得再巧妙,从根本而言也已然不是原创。文学家有责任,去发掘那些尚未表达清楚的情感、故事、哲理,克服重重困难,把它们以形象这种形式,捧到读者眼前。

已被认知的世界依然非常促狭,哲学家要扬名立万,拥有广阔无垠的空间。文学家同样如此,文学对人心、人性的探索从未停息,那些幽暗、幽微的人性波动,那些意识深处纠缠不清的念头,那些令我们吃惊的行为和举动,我们并未完全厘清它的来由。当我们试图为它塑形,让它变得可交流、能感同身受,我们就是在做文学家该做的正经事。

文学家发人所未发,寻求一种对人生的“发现”,寻求对永恒真相的发现。文学这个东西,表达之美可以在翻译中丢失,时髦的技法可以过时,但是,作家的敏锐发现,却会给无数读者以启迪。文学家表达发现的方式和哲学家不一样,哲学家用词语来给世界命名,文学家用形象来传达那些难尽意的内容,文学家的手段是去描绘。古人有一句话叫“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说的就是文学家所做的工作。

契诃夫的《醋栗》写于1898 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四年,俄国那时是什么样子?俄国已经有了兽医,在农村能享受浴场,洗澡用肥皂,谷仓里用上了簸谷机。这个簸谷机小说中写的是“嗡嗡响”,笔者猜应该是电机,至少是风力机械。因为写簸谷机前,提到了风磨。那是中国的光绪二十四年间,俄国医生已分人医和兽医,他们的医学、化工成果农村已能享受到。农业生产在机械化,生活场景还出现了浴场、楼房。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这篇小说在讨论革命—俄国知识分子依旧不满于现状。

契诃夫的小说在写法上比较老旧,从叙事技法方面学习契诃夫那就是选错了学习对象。契诃夫是个伟大的作家,他要表达的东西通常是他的惊人的发现。在《醋栗》里面,契诃夫描绘了一个人的理想—拥有一座庄园,庄园里拥有醋栗,他要在里面过宁静、幸福的生活—这个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理想终于实现。他种了醋栗,等收了醋栗,他激动地吃了那些又酸又硬的醋栗。

这个人的哥哥知道弟弟的宁静生活意味着此后不断剥削、压榨他人,哥哥觉得弟弟为这个理想付出代价并不值得—哥哥希望人们参加到革命中来。哥哥认为,这种理想实现的幸福,这种自我麻痹的幸福,致使弟弟成为不愿醒来的、装睡的人,哥哥无法唤醒弟弟。一个人舍弃许多、付出重大代价所实现的理想毫无价值,这个人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的。当我们违心做事,付出良心和青春,等实现我们追求的理想,我们就开始装睡,永远叫不醒了。所以,有一种理想和梦,叫“醋栗”。

契诃夫也有在写法上至今不显陈旧的作品,比如《牡蛎》,它读起来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叙事老旧。和《醋栗》一样,《牡蛎》也是一篇表达出了“他的惊人的发现”的作品—被“活吃的”是牡蛎,更是那些身处底层的人。这一发现笔者这样直接说出来,并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契诃夫则是通过文学形象和叙事来让读者震惊。

一个即将饿昏的八岁孩子,他认出了菜馆墙上的“牡蛎”二字,但是牡蛎于他是一个完全脱离经验的存在,他只能想象。他心里的牡蛎和大家的牡蛎是不一样的。这是很重要的一环,描绘一个孩子完全没有经验的世界。如果没有这一笔,读者不会重新认识这种食物,也不会发现牡蛎就像这个孩子一样,是被别人活吃的对象。

在不知道牡蛎是“活吃的”时,孩子把它想象得很美味,但是经父亲介绍,他知道后就觉得吃牡蛎残忍、恶心。可是,他在有钱人的施舍和嘲弄中,竟闭着眼睛吃掉了十卢布的牡蛎,连壳都吃掉—他太饿、他不知道牡蛎壳不能吃,他也不敢睁开眼吃。他不仅不知道壳不能吃,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有钱人嘲弄。孩子的世界里,还没有“嘲弄”二字,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残酷,因为这些内容都不在他的经验内。

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是孩子的父亲—那个不肯乞讨,又不得不乞讨的男人。他有知识有文化,但连续几个月没有找到工作,因此他的儿子在有钱人嘲弄的笑声和施舍下吃牡蛎,他却没有去吃。他甚至希望,他找有钱人乞讨是“借钱”。他的尊严,或者说人的尊严,只是在儿子快要饿死时才稍微放下一点点—他允许孩子吃下了牡蛎。

那个八岁的孩子所吃的牡蛎,和别人享受的美味的牡蛎毫不沾边。对于这个孩子而言,吃是一种本能,是他为了摆脱饥饿在忍受恶心。这是一个很令人震惊的描写,牡蛎对于一个饥饿的孩子竟不是美味,而是在忍受恶心。我们知道,牡蛎并没有改变,但是有一种处境,叫牡蛎。

契诃夫的《苦闷》写的则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马车夫,他的悲苦无人可诉说,丧子之痛是悲苦,悲苦无人可诉是苦闷,他只能对自己的马儿讲述。读这篇作品,笔者想到了后来者:鲁迅的《祝福》中那个喋喋不休的祥林嫂,薛忆沩的《出租车司机》里的司机,以及薛忆沩的《你肯定听不懂的故事》里那个向一只狗讲述故事的男主人公。

《苦闷》中马车夫和他的马都在一场雪中,马几乎是另一个马车夫。可是马车夫把悲苦说给马听,马听得懂吗?还是听不懂。笔者谈论的这层意思,契诃夫本人到底有没有,笔者不敢确定,但是文本中有这层意思。一个人的悲苦是无法讲给任何人听的。笔者认为这篇小说不是批评所谓“社会冷酷”,也不是批判时代,它是在表达这么一个发现:一个人的悲苦是无法讲给任何人听的。

欢乐可以分享,因为有渲染力,能带动他人一起欢乐;痛苦无人可以分担,哪怕我们的痛苦让他人落泪,这痛苦还是只属于我们自己。文学作品以各种方式在揭示人类的永恒困境。契诃夫的《苦闷》,写苦闷是无法表达的悲苦,这是在描绘一种永恒困境。这种困境可能人们遇见过,但是却说不清楚;可以用一两句话概括出来,但未必能让读者感受到其全部。它是通过文学形象曲折、生动地展示出来的。

文学家所创造的形象,是包容着难言的道理、情感的。错误的理想对应着既硬又酸的醋栗,实现这一理想对应着人在不肯醒来的梦中;衣食无着落的父子对应着被富人活吃的牡蛎,饥饿的孩子面对牡蛎觉得恶心却不得不吃;承受着丧子之痛的马车夫和口粮粗糙无法说话的马,处在同一场雪中。契诃夫的《醋栗》《牡蛎》《苦闷》里面的故事拥有表意丰富的形象,这些小说的骨子里是诗,契诃夫塑造的人物形象堪比诗歌中的意象,可以说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存在。

也就是说,今天笔者对契诃夫塑造的这些形象做了上述解读,未来的读者也可以对这些形象做其他解读。我们知道,卡夫卡的作品所描写的不是确定的内容,而是感性的东西,是形象。他写了什么,全是读者说的,是读者根据文本分析出来的。一代代人的诠释赋予了它不同层次的意义。卡夫卡的朋友—那位没有遵嘱烧掉卡夫卡作品的朋友,现在大家认为,他对卡夫卡的理解是肤浅的。读者对卡夫卡作品的解读,就是对诗的解读—诗无达诂,卡夫卡作品的阐释空间也是无限的。

作品的力量,是来自读者的力量。文本的圆融和自洽,作家的创作是一个因素,读者的解读是另一个因素。有一种写作笔者称之为“无限写作”:这是一种描述不确切之物的写作,作家不一定能够清晰地说出写的是什么;这是种塑造形象的写作,通过形象描述一个个实实在在的存在—作家用形象描述,并且这种形象具有无限解读的可能;这是一种巧妙的文本构建,这种构建不受文体体量限制,无论是写短篇还是中篇抑或长篇,作家留在文本中的内容都只是一小部分。

笔者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谈过:一个杯子很小,只能装一杯酒,但是如果一直倾注,它的溢出部分可以无限多。进行“无限写作”的作家,是那些能让读者在既成文本中看到大量“溢出”部分的作家。如果做出逆向的思考,笔者愿意另起一个比喻:一个玉摆件,它被雕琢打磨,我们能够感受到它是从很大一块玉石中取出来的。进行“无限写作”的作家,就是驾驭镂空结构作品的作家。进行“无限写作”的作家,故事可以在省略后被看到,意义可以通过所塑造的形象在读者那里不断获得更新。这种描述,这种不写之写,将是永远的诱惑,激励一代代人成为作家,成为大师。

大约没有什么工作比在黑暗中捕获并不确切的事物更具诱惑力,也没有哪项工作比通过有限内容让人看见无限远景更令人心驰神往。这些都是从事文学创作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如果放弃这些,写作者所从事的工作必然是复述,那一定是有限写作,因为一个人已知的、可复述的事物也一定是有限的;如果放弃这些,写作者所从事的工作必然是蜷缩在一角,完成一件可估量的作品。笔者曾在多个场合提出“围猎”这个写作概念。作家“围猎”的是不确切的事物,因为不可能直取并不确切的事物,作家只能通过语词对要描述的事物进行暗夜中的“围猎”。

语词总是只能照亮它对应的事物,哪怕我们在写作中极力放大它的所指,它也总会有所指范围的局限;而说到一件作品,它也不可能在写作中无穷无尽,总会受体量的限制。如果说我们因捕捉无穷无尽的不确切之物,让写作成为无限写作,那么我们一定可以规避作品体量给写作带来的限制。

杰弗里·尤金尼德斯曾表达过这样一个观点:“与写长篇相比,写短篇的首要难点在于想清楚要把哪些内容留在篇幅之外。留在篇幅之内的内容暗含了省略掉的所有东西。”当一个作家准备“围猎”不确切之物,当一个作家无论面对的是短篇还是中篇抑或长篇,都努力地追求省略部分的被发现,他所从事的工作便已是无限写作。短篇是如此,长篇也是这样。读者多有这样一个共识:《红楼梦》文本外的内容,要比留下来的部分多得多。

《红楼梦》有七十余万字,但是读者阅读的时候依旧觉得是看一页少一页,舍不得快速看完它。它体量虽大,却仍别有洞天,相对于隐藏的部分,已有的几十万字却显得体格玲珑。这部作品至少省略了一部体格庞大的官场小说。从《红楼梦》所描绘的荣宁二府的日常的家庭生活中,可以感受到外部上至帝王下至走卒的官场活动,这是曹雪芹没有写却已然存在的。我们常说《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但是它也不过仅仅几十万字—所谓“百科”,大部分是折叠起来没直接给读者看的内容。

我们知道,曹雪芹并不了解弗洛伊德的学说,但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却可以用弗洛伊德理论来做出深刻的阐释。至于《红楼梦》对曹雪芹所熟悉的儒家、佛家、道家思想所做出的故事性阐述,它们存在于作品中并不能让读者惊奇。后世学者对《红楼梦》所做的存在主义哲学的精妙阐释,让我们知道曹雪芹这位作家,曾抵达过他并不熟悉的哲学—更有意义的内容,并非复述—他们存在于作品中,蕴蓄在文学形象内,这在后世得到证实。

如果用笔者所说的“无限写作”对照《红楼梦》,我们便会得出它拥有“镂空结构”的结论。它的开头是神魔小说,但是曹雪芹只留下了一点点,在作品中他采用了镂空的方式完成这部神魔小说;它的中间本可以有一部官场小说,可是曹雪芹只在作品中留下了一些影子,我们通过这些影子就能捕捉到一个时代的家史、政声、国运;有人说,这里面隐藏着一部艳情小说,我们没有看见太多的艳情故事,但在那么多男女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发现故事情节外他们在暗通款曲。

如果我们确立一种对无限写作的追求,就会看到一种求短不求长的写作传统:蒲松龄、曹雪芹、莫泊桑、契诃夫、芥川龙之介、鲁迅、卡夫卡、汪曾祺……对于追求无限写作的作家而言,一篇作品写两千字是在追求表达的无限丰富,写一万字也是在追求表达的无限丰富,写十万字还是为了追求表达的无限丰富。除非你的作品能满足人的许多低端需求,因为高端读者也有低端需求,否则最好是求短—看看《红楼梦》我们就能明白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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