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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在窗台上踱步

2022-02-04庞瑞贞

阳光 2022年2期
关键词:富平志远蓝海

信息是蓝海波发来的,内容像晴天的一个炸雷,说他又活过来了,想见我。还说想和那个女人谈谈人生,也想和罗志远谈一些问题,很纠结,拿不定主意,想听听我这个律师的高见。

我马上打他的电话,关机。打他妻子富平的电话,也关机。这就有些不像话了,怎么会两口子的电话都不通呢?事情一下子变得有意思了,很有嚼头。我把蓝海波的信息又读了一遍,确切地认为,如果这条信息是真的(应当不需要怀疑,有谁会开这样的玩笑呢),这说明蓝海波又创造了一项生命奇迹。

一年前,蓝海波在老家八里坪镇给一个企业建办公楼,这家伙好客,没事就约着一帮狐朋狗友喝酒。那天天气出奇的热,蓝海波到工地上转了一圈儿,身上的水分就被挤出来,前胸后背加上两片臭屁股都湿溻溻的粘着衣服,脸上的汗水也顺着鬓角往下淌,心里就涌上了满满当当的黏糊糊的烦闷。他忽然很想喝扎啤,享受那种一口一大杯,“唰”一下子凉到肚腹的快意和那种苦苦涩涩的麦芽香的爽。他找了个饭店,杵在门口像首长下达作战命令一般打电话约人。来一个他就像请到了菩萨或者什么大仙似的,高兴地说,来来来,屋里坐。那人就到屋里人模狗样地坐在桌边等。一会儿约来了五个人,都坐在桌边说着闲话。又听到他喊,来来来,来来来,并且说着往屋里走。屋里的人想,终于又来了一个,好像不用再约了,可以上菜喝酒了。蓝海波到了屋里,里面的人一看,后面跟着他的爱犬金毛阿黄。那家伙吐着粉红舌头,在那里呼哧呼哧大口喘气。有个人调侃蓝海波道,你这是觉得人少了,召唤个狗来凑数啊?屋子里充满了笑声。阿黄以为大家在笑它,生气地“汪汪”了两声表示抗议。蓝海波对那人说,这怎么说话的?按辈分你得管它叫二叔。这次屋子里的笑声更为放浪,在这飘荡着饭店里特有的腐败气味的房间里乱窜乱撞。蓝海波要了一桶扎啤,六个人开喝,喝完了,也凉快了。蓝海波说,这样似乎不大行,泡沫一个劲地往上冒,得喝点儿白的杀杀沫。六个人又喝了三斤“扳倒井”。满桌的人脸上都有色儿了,该红的紅了,该白的白了,该黄的黄了,该紫的紫了,挺斑斓的。都说不喝了,足足的了,再喝就要吐了。吃了这么多好东西,吐了就浪费了。蓝海波也觉得有了醉意,说喝足了就不喝了,吃饭。六个人愣是吃了两肉一素三斤水饺。蓝海波被白酒一烧,肚子里好像燃了个火锅,燥热又折腾了回来,他打着饱嗝说,这大热天的,哥们儿一起去柳月湾洗个澡,司机开着“商务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谁要是不去……他伸开五个指头做着王八爬行的样子,就是这个。

柳月湾是二十年前修潍河大桥时施工队就地取材在离潍河南岸几百米远的地方挖沙形成的一个大坑,因形状像个月亮,加上坑边有一圈儿长得七倒八歪的大柳树而得名。蓝海波的家在七里河村,离柳月湾一千多米,小时候他没少在这里洗澡,对这地方念着旧,老是忘不了。现在都一把年纪了,每逢夏天回家,喝上个酒还会来洗澡。在这自然的环境里洗,他觉得比在那些笼着朦胧暧昧的昏黄灯光、有着一条龙服务的洗浴中心好。在里面扎几个猛子,赤条条的站在斜探到湾里的大柳树枝上,来一个跳板跳水,那才叫痛快,还是那种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痛快。

司机拉着他们没多会儿就来到了柳月湾。六七个人借着酒劲儿三下两下褪去衣服,吆三喝四的像下饺子般“扑通扑通”跳到水里,惊得柳树上的麻雀四散飞逃。蓝海波洗了一会儿,燥热去了大半儿,心情也敞亮了大半儿,便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如巨猿般爬上那棵探进水面的大柳树,找了一根结实的枝子踩上去,在那里拍着自己的两片白花花的腚瓣子上下地弹,嘴里嚷嚷着都来看跳水皇后伏明霞跳板跳水完美表演。连喊了几遍,看到所有人都把醉醺醺的目光拢过来,他便用力一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肉色的完美弧线,零水花落入水中。柳月湾的水面上滚动着湿漉漉的热烈掌声。掌声过后,却发现蓝海波没有从水里浮出来。人们以为他又在恶作剧,都知道他是一个好闹腾出好多花样的人。

一起洗澡的几个朋友都不眨眼地注视着水面,看看蓝海波能搞出什么名堂,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动静,却看到蓝海波入水的地方翻出了淡红的颜色。那几个哥们儿知道大事不好,齐聚过去把蓝海波从水底下捞了起来,蓝海波身体软软的,已是深度昏迷。他们在捞蓝海波的时候,有人踩到了一块脸盆一般大的有棱有角的石头,不用说,蓝海波的头肯定是重重地撞在了上面。他们慌忙将他送进人民医院抢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医生宣布蓝海波成了植物人。

蓝海波养病期间我去看过多次,只见他插着鼻饲管,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我曾经暗暗思忖,觉得像蓝海波这样的人,应该跟狗一样有七条命,怎么会这样不堪一撞呢?没想到老天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让他安静下来,似乎做得有些过分了。但是又反过来想,常言说瓦罐不离井沿破,蓝海波还是吃了他能折腾的亏。现在好了,这个能折腾的人又活过来了,从信息看,仍然没有改变他的不安分的脾性,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就急着想和一个女人谈人生,我真的拿他没办法,看来只有叹息的份儿了。

蓝海波说的那个女人,我估计应该是指薛晓莉。有很长一段时间,蓝海波为了揽到建设工程项目,经常领着他的公关对象吃饭、喝酒、洗澡、按摩,隔三差五就会到月亮滩浴场进行日光浴。第一次进月亮滩,就认识了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薛晓莉,他感到薛晓莉有一股子野性的妖冶,一下子就让他忘不了。俩人互相留了电话,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有的时候蓝海波在外面吃饭也经常带着她。应当说,薛晓莉还是很有些气质的,如果不知道底细,从穿衣到言行,倒很有些大学生的样子。似乎与蓝海波说的野性的妖冶不大搭边,但是在床上怎么妖冶、怎么野性,别人是不知道的。曾经听朋友说,蓝海波在盘龙居租了一套房子,供两个人在里面作乐。有一次酒局结束后,就我们两个人步行着往回走,我对蓝海波说,领着这么一个女人有意思吗?蓝海波说,这小女孩特别重情义。当时垫资搞工程缺乏资金的时候,薛晓莉把自己存的五十万块钱连个欠条都没让打就借给他用,并且还怀过他的孩子。薛晓莉要生下来,蓝海波说,那个孩子是喝醉了酒之后的,肯定不健康,生出来说不定还傻巴啦唧的,骗着她流了。为此,薛晓莉哭了好几天。蓝海波说得很动情,都有些撕心裂肺的样子。

一个晚秋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忙,蓝海波打过电话来说,果子,薛晓莉和我吵架了,快过来救我。之后听到薛晓莉嚷嚷了一句什么,电话便挂断了。我再打,关机。那段时间蓝海波和薛晓莉经常吵架我是知道的,但从来没说过要我去救他,看来闹得挺厉害。但是到哪里去救他呢?我便打了蓝海波司机的电话问,蓝海波在哪里知道不?司机说他在北京陪父亲住院呢。我说你知道他在盘龙居租的房子吗?司机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我说你老板打电话说是和薛晓莉吵架,叫我去救他。没说清楚,电话就关了。你如果知道快和我说,包括薛晓莉的电话。司机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了我盘龙居的楼号、单元、房间号以及薛晓莉的电话。我想如果他们两个闹得很厉害的话,最好再叫个人一起去。第一人选当然是罗志远。

我和蓝海波、罗志远三个是高中同班同学。我文科好,是语文课代表,我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在班里当范文念。罗志远理科好,是数学课代表,每有什么难题,老师就会点名让他爬黑板。而蓝海波体育和劳动好,是体育和劳动的双料课代表。蓝海波劳动肯卖力气,也有力气。体育单杠、双杠、百米跑,没人能和他比。高中毕业我和罗志远都考上了大学,我学的是法律,罗志远读的是医学本科,毕业后我分配到了司法所,罗志远分配到了县人民医院。蓝海波没有考上大学,他的父亲是村支书,找到镇委书记把他安排在镇委办公室干公务员。当时的公务员不是现在意义上的国家公务员,而是给党委领导端茶倒水,拾掇卫生,镇委来了客人用餐,还得端菜、斟酒、上饭的服务生。他父亲给他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他骑着从来没有扶过把。空着手不扶把,一只手提着两个暖瓶到大门口西边的茶炉子打水,也不扶把。为了骑行方便,蓝海波的车子从来都是不上锁。有人有点儿什么事就顺手牵羊骑着走了,蓝海波接了领导的任务找车子找不到,就会急得两眼冒火。几次之后,蓝海波找了把小钢锯把自行车的一只把锯掉了,反正他骑车子也用不着。自行车在那里一放,像一个孤傲的独臂大侠,再也没人骑了。从此,那辆一只把的“飞鸽牌”自行车也得了个“独臂大侠”的称号。他骑着独臂大侠,满院子都是他的身影。就连上厕所他也会骑着。如果是小便,他会准确地不扶把拐到小便池边,一只腿搭在车上,一只脚踏在地上,掏出家伙儿来方便。后來,因为蓝海波骑着独臂大侠在楼顶上耍车技,被领导撞见,说他不宜在镇委大院里干,便把他安排进镇建筑公司当了个副经理。过了几年企业改制,他的父亲可能起了些作用,他竟然当上了老总。蓝海波便经常找我咨询一些法律问题,时不时地也会找罗志远看一些可能是喝酒喝出来的浅表性胃炎以及胆汁反流型胃炎等毛病。这样你来我往的,我们三个人走动得比其他的同学要勤一些。我和罗志远每次走到八里坪也会打个电话,蓝海波就会留住我们,再约上几个人一起吃个饭。吃完饭往往还会给弄上些烧烤、水果什么的带回去看看老人。熟悉我们的人,都说是铁三角,我们也都觉得这个定位再合适不过了。

事实证明,我约上罗志远是对的。我们到了蓝海波租住的房子,敲了好一会儿防盗门才听到蓝海波在里面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声音了,也没有人开门。我便拨通了薛晓莉的电话,薛晓莉听出了是我,很有礼貌地问了好。我先问了她对蓝海波做了什么。她很冷静地说,没做什么,就是用菜刀丈量了一下蓝海波背上的脂肪有多厚,然后又用水果刀丈量了一下他的腹部的脂肪有多厚。我说薛晓莉你让蓝海波跟我说一句话,否则,我现在就报警。报警的后果,你懂的。我听薛晓莉对蓝海波说,算你狠哈,把你的律师同学都请来了。你接吧。蓝海波接过电话喂了一声。我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问蓝海波,怎么样?蓝海波说,不严重,缝几针就好了。我说你把电话给薛晓莉。我对薛晓莉说,你拿着电话,我数到十你给我打开门,否则,我就会报警。薛晓莉说,你跟谁来这一套啊,不就开门吗?我说过不给你开门吗?然后,防盗门闷响了一下儿,开了。蓝海波和薛晓莉都在门后,蓝海波用手捂着肚子,指缝间往外流着鲜红的血浆,他咧嘴赖笑着说,闹着玩儿呢。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米黄色的地板砖上,盛开出朵朵绚丽的红牡丹。罗志远一闪身从半开的门缝挤进去,对蓝海波说,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便拥着他往沙发跟前走,我看到蓝海波的脊背上呈“三”字样开放着半拃长的刀砍裂口。裂口处的灰色西服洇着碗口大的血斑。我对薛晓莉说,有这样开玩笑的吗?薛晓莉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说。罗志远给蓝海波前后看了看伤口,对薛晓莉说,给我找条干净床单。薛晓莉很是冷静地走到大衣橱前,从里面找出一条暗灰色的床单递给了罗志远。罗志远撕开床单,对蓝海波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止血,然后说,快去医院。我们拥着蓝海波往轿车上走,薛晓莉说,我也跟着去,我要伺候他。我考虑到带着薛晓莉也是个累赘,就用严厉的口气说,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添乱了。蓝海波说,没事,志远给缝上几针就好了,好了我再和你做个小孩。薛晓莉竟“哇”的一声哭了。

路上蓝海波说,志远给缝合一下,我就回家去。富平要是问,你们就说一起喝了个酒,到街上碰到几个小痞子,叨叨起来,让他们弄了几刀,一个也没抓到,全都跑了。这样的臊事,又不是平型关大捷,宣传就没有必要了。我和罗志远都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尊重他的意见。

上了手术台,罗志远详细检查了一下,背上的三道伤口因为有衣服挡了一下,又加上刀刃的接触面较大,伤口并不深,缝几针包扎一下就可以了。关键是腹部的伤口,是用水果刀刺的,扎得比较深,已经扎到了肠子,幸好没有扎穿。罗志远说,手术必须全麻。全麻就会有危险,需要家属签字,另外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问我,怎么办?那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我觉得告诉富平不是上策,还可能要坏事,倒不如通知蓝海波的二弟。蓝海波的二弟跟着蓝海波在公司里干,来签上字,然后让他做好二十四小时的陪护,等蓝海波醒了,他和富平怎么说,我们也省得赚是非。

他二弟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签上字,办好手续,罗志远给做完手术已经凌晨四点了。把蓝海波交代给了他二弟,我和罗志远便到永和豆浆要了四个小菜,喝了十六瓶青啤,又来了两碗馄饨。

回家的时候,天已麻麻亮,老婆已经上班去了。我躺到床上刚迷糊着,富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富平是比我们矮一届的师妹,当时是学校里的五朵金花之一。高中毕业后到合金厂当了打字员。那时候都是铅字打字机,字还是反着的,打个材料“咔咔咔”的很慢,镇委办公室就一个打字员,材料太多,什么会议讲话稿、贯彻上级会议精神的汇报材料等等,有时候打字员就是不睡觉也打不过来。秘书便安排蓝海波把材料拿给富平帮忙。蓝海波骑着那辆独臂大侠,一手拿着材料,一手插在裤袋里,逢人躲人,遇车躲车,灵活自如地一直骑到富平的打字室门口。富平觉得蓝海波很活泼,说话还幽默,人长得也很不错,又在镇委工作。镇委那可是一个乡镇的最高权力机关,从里面出来条狗,人们也觉得它身上散发着一圈儿一圈儿的光环,更何况是领导身边的公务员呢,就谈上了。

富平问我,蓝海波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女人过来说,她叫薛晓莉,蓝海波是她砍的,如果愿意报警,她在家里等着。我没想到薛晓莉会做出这样顾头不顾腚的事来,我怀疑她脑子里的哪根筋短路了。我怕说穿了帮,和蓝海波醒来说的不一致,只好对富平说,等海波醒了后你问他,具体情况嘛,我也不在现场。富平说,大哥你去什么地方拉的他?这一问,我就更没法回答了,只好说,妹子我正在处理个案子,等海波醒了你问他,然后就把手机赶快挂了。后来知道,富平对我的回答很有些微词,她认为我在里面黑了很多事情。因此,我在富平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个黑锅只好替蓝海波背着。

蓝海波出院之后,富平曾经一度对蓝海波管得很紧,有时候也偷偷查看蓝海波的通话记录。蓝海波表面上也收敛了许多,不再领着薛晓莉人前人后地招摇,实际上还是来往着。我曾经问过蓝海波,为什么挨了刀子?蓝海波都是笑而不答,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蓝海波成了植物人后,薛晓莉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富平的电话,竟然胆大包天地打了过去,说是想过去伺候蓝海波些日子。那是个铺满蔷薇花的初夏,富平正在为蓝海波做流质营养餐,正在切瘦肉呢,薛晓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富平听了轻轻地冷笑了几声说,你可以过来,我正在切着肉呢。我不会像你砍蓝海波那样,专挑不重要的部位。你应该相信,我会对你一刀致命。我很负责地告诉你,就是蓝海波死了,你也别想见。说完便把电话挂了,流着泪继续切瘦肉丁。

蓝海波说和那个女人谈谈人生,应当说的就是薛晓莉了。既然薛晓莉从那次给富平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又要和她谈什么人生?信息里还说要和罗志远谈一些问题,罗志远有什么问题可谈呢?这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给蓝海波回了一些诸如“抛开灰白的药片,恢复开心的笑脸,告别病痛的魔魇,迎接美好的明天”等祝福的套话,然后约定三天后去他的家里见。

见到蓝海波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四肢还不是十分灵活,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些僵硬。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大脑似乎并没对他的思考能力设置多少障碍。由于一年多来见到的总是一架插着鼻饲管虚弱得没有灵魂的躯体,现在见了还是病态的蓝海波,也觉得似乎是恍若隔世。不知怎的,我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那么好一会儿看着他,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室内一片沉寂,沉寂得似乎连空气都没有了。还是蓝海波打破了僵局,他凄惨地笑了笑说,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很寂静,我喜欢热闹,就回来了。我摇了摇头,心里一阵酸楚,眼里竟涌满了泪水,我抑制着不让它流出来,以保持一个律师应有的冷静。我听到自己对蓝海波说,也只有你,在这个时候,还能开这样的玩笑。富平在一侧说,他就是一个没正形的人,改不了了。蓝海波对富平说,你去弄几个菜,我想和大律师喝一壶。富平说,我刚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你还想回去啊?蓝海波笑了笑说,富平你放心,我走不了,我不会撂下你不管的。我说,不要听他的,我就是和他说说话。等康复了,我和你大喝喝。蓝海波就变了脸,对富平说,听话。富平便闭上门,去了厨房。富平一走,蓝海波说,我是故意把富平支开,她在这里,有些话没法说。

蓝海波讲了一个我没想到的故事。

蓝海波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不会相信,在我有病期间,富平和罗志远好上了。我的心颤了一下儿,说这怎么可能呢?蓝海波说,是富平亲口告诉我的。我说,这符合常理吗?我们这样要好,罗志远怎么好意思呢?再者,就是有那么回事,如果富平不说,你也不会知道,她又何必告诉你呢?蓝海波说,富平之所以说了他和罗志远的事,是被罗志远做了一件很不地道的事给气的。

富平因为给蓝海波治病,手里的钱已被掏空了。而蓝海波手里的钱她是不知道的。富平对于钱的事从来都看得很淡,平日里给多少就要多少,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计较过。当然蓝海波从来也没让富平手里的钱紧张过。富平想了一圈儿,觉得比较现实的,就是向罗志远借。因为有那么多层的关系,开了口肯定能借出来。罗志远答应得还比较痛快,第二天就从家里拿来一张存单。富平一看,存单的名字是蓝海波的,款额是五万元。富平问,这是什么意思?罗志远说,十年前,蓝海波借了五萬块钱,还的时候就给了这张存单,密码蓝海波当时说了,这么多年也想不起来了。你拿着海波的身份证去银行提出来花吧。富平就找了蓝海波的身份证去银行提。银行一查,说是存单早已作废了,十年前就被挂失了。富平就又找到罗志远。罗志远说,当年蓝海波给他后,就一直夹在一本书里,一睡就是十几年,从来没有动过。他们两口子都有工资,月月发,动它干什么?富平一听,明白了。肯定是蓝海波给罗志远的时候,就是一张挂失后的作废了的存单。也就是说,蓝海波当时拿着这张废存单,把人家罗志远给糊弄了。富平没想到,和蓝海波在一起睡了这么多年,蓝海波竟然是个骗子,并且骗的还是自己最要好的亲兄弟一般的同学。富平曾经记得,那一年蓝海波和罗志远一起喝酒,都喝多了,说着说着就动了真感情,两个人握着手说,兄弟,亲兄弟,像这样的关系,都可以托孤了。可以托孤的感情,就弄出些这个。光知道你蓝海波会吃会喝会养小三,没想到你还会骗人!罗志远走后,富平就流着泪坐在蓝海波的面前数落。正是因为富平的这通数落,说到了蓝海波的痛处,蓝海波感到有一股白色的血在他的大脑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疼欲裂,一下子睁开眼睛,看见了流泪的富平。

蓝海波恢复记忆后,想起来了。十年前,罗志远在蓝海波的说服下,投了一笔钱,和蓝海波做了一项生意,两个月之后,蓝海波便把本钱还给了他。又过了一个多月,蓝海波把赚到的钱分给了罗志远五万元。交付给罗志远的形式是一张存单,并且把密码也告诉了他。过了些日子,罗志远找到蓝海波说,想把那五万块钱提出来,密码忘记了,你还想着没有?蓝海波说,我整天泡在酒里,那一串数字早被酒精分解了,两个人便去了银行做了挂失。一周后,重新补出存单,蓝海波和罗志远一起签了字,转到了罗志远的一卡通里。蓝海波把那个过程告诉了富平,富平说什么也不相信,一口咬定就是蓝海波在糊弄人。蓝海波说 ,我们不要在这里打叽叽了,你拿着身份证和存单去查一查不就得了。

富平从银行里回来就哭了,说罗志远这狗娘养的还真不是东西,占了自己的身子还想骗自己的钱财。他是一个医生,肯定觉得你这植物人不会再活过来了,就拿来骗自己。我还给他打了欠条呢!

蓝海波慢慢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富平和罗志远的那些骚事,我可以理解。富平有享受身体的欲望,如果不是这五万块钱的废存单暴露了罗志远的龌龊,罗志远应当是富平不错的人选。再者,我不也是红杏出墙了吗?我说,你在信息里说的要和那个女人谈谈人生,指的是富平,而不是薛晓莉?蓝海波说,薛晓莉我跟她联系过,她觉得我恢复无望了,便找了个男朋友,我祝福了她。我说,那么要谈的罗志远的问题就是存单的问题了。蓝海波点了点头说,我很纠结,真的想听听你的看法。我说富平和罗志远的事,这个肯定由你和富平来处理。至于这废存单的事,你可以直接找着罗志远谈,罗志远心里肯定明镜似的。蓝海波说,我不想见他。我说,那我可以和他谈,也可以起诉他。现在当务之急,是你不要顾及太多,一定要养好身体再说。蓝海波点了点头。

过了一个多月,罗志远打电话问我忙不?我说闲得蛋疼。他说你去接着海波去普善坊吧,我们仨人一起吃顿饭。我心里想,这家伙倒挺能装的,可惜入错了行,要是当个演员或许会大红大紫。自己做的那些好事,还有脸再去见海波?不过,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表演,便很痛快地答应了他。

打了个电话给蓝海波,说罗志远约着我们三个人在普善坊吃个饭。蓝海波说我没找他,他反而找上我来了。他以为他做得那事天衣无缝啊?我说等见了面,咱都沉住气,看他说黄瓜还是绿豆。蓝海波说,这些事你在行,我听你的。

到了普善坊的若水厅,罗志远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看见我搀扶着海波进来,罗志远给我们让了座,然后望着海波说,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蓝海波说,你没想到吧?可能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我看到罗志远愣怔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下儿说,其实我们都盼着你好。我心想,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蓝海波说,你是怎么盼着我好的呢?罗志远说,我知道海波对我有看法,今天把果子一起叫過来,就是要把事说清楚。其实那五万块钱,是我故意那样做的。如果不那样,富平也不会反应如此激烈,也就不会对你构成强烈的刺激。其实,我是借着那张存单,对你制订的一个治疗方案。富平打给我的欠条,今天我也带过来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欠条,还给了蓝海波。蓝海波说,志远我误会你了,请你原谅。我应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啊!罗志远说,你看你看,我不就是个医生吗,治病救人是分内的事啊。不过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我已经爱上富平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要和你展开公平竞争。我说,慢着慢着,你们两个还让人喝酒不?海波说,好,够哥们儿,喝酒。我拿起酒瓶,每人斟满了一杯,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经意地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台上一只白色的鸽子,正在那里悠闲地踱步。

庞瑞贞: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山东作家协会会员。在《安徽文学》《绿洲》《时代文学》《当代小说》《青岛文学》等发表小说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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