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历史和心理:精神分析与批判理论关系再探
2021-12-02赵千帆
赵千帆
(同济大学 人文学院, 上海 200092)
一、 批判理论:对科学的“判教”
马丁·杰在他那篇总结性的论文(1)该论文题为《“精神分析中没有什么是真的,除了夸张”:弗洛伊德和法兰克福学派》,参见Martin Jay, “‘In Psychoanalysis Nothing is True but the Exaggerations’: Freud und The Frankfurt School”, The Oxford Handbook of Philosophy and Psychoanalysis, Richard Gipps, Michael Lacewing 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pp.179-201。中,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跟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理论之间的关系做了兼顾史实和义理的回顾。他归纳了促成这段“联姻”(马尔库塞语)的四个主要动机:首先,霍克海默希望借助精神分析来回答,正统马克思主义理论关于革命实践的理论为何在西方会失败,其工人阶级为何没有承担起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为他们规定的任务;其次,是要解释,为何德国工人阶级反而被法西斯蛊惑,卷入马克思完全没有预见到的另一种政治运动;第三,以马尔库塞的文化批判理论(也受到阿多诺的影响)为代表,将晚期弗洛伊德的文明批判与早期马克思的感性理论结合起来,尤其强调了乌托邦的因素;第四,援引精神分析对身体、欲望与无意识的阐发成果,用以帮助唯物主义对抗唯心主义哲学尤其是意识哲学,这个工作主要由阿多诺推动。这个总结大体到位,但还有值得深究和补充的地方。
这四个动机是有一种内在关系的。前两个动机彼此之间是互补的,至少在20世纪上半叶的德国政治形势中,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必定要连带着回答第二个问题。而后两个动机实际上也是相互关联的。如果说马尔库塞更侧重为社会运动给出一个预示性的理论方针,那么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关注的则是通过思想史的清理为批判的社会理论提供一个有效的哲学框架,以保证理论本身对社会总体性的批判立场,而不被这个看似封闭的合理化体系——晚期资本主义——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