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识字
2021-12-02阎连科
北方人 2021年24期
文/阎连科
我母亲有文化,相当有文化。即便我们总把文化的含义狭隘固定在了识字多少、读书多少的基准上,母亲认识的字数和识字的能力也还要用“惊人”一词去形容。
应该这样去描述我母亲:生活需要她认识多少字,她就能认下多少字。
一九七八年底,我当兵走掉了,到一九七九年初,我母亲就会写“周灵仙”这三个古老而又寄寓着人类民间厚望的字了。问她为什么要学写自己的名字,她说我从一九七九年一月开始从部队往家寄钱了,她去邮局取钱,必须要在汇款单上签自己的名字,邮局的工作人员就把她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让她照着那字描着画在汇款单的签字栏目里,她描画了两次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不仅能认、会写自己的名字,而且还能认(不知她会不会写)“嵩县”“田湖”还有四个儿女的名字。
母亲说,她每次去洛阳,从长途汽车站回老家嵩县田湖村时,都要问人去嵩县的长途汽车在哪儿。有一次,她问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没有回答她,而是瞅了她一眼,朝天上看看就走了。后来她知道,去嵩县的汽车就在她的身边,筛子大的“嵩县”两个红字正竖在她头顶上。于是母亲不再怨怪那中年人的不理不言,下决心要认识“嵩县”“田湖”和儿女、侄男甥女的名字了。
除此外,母亲还认识“男”“女”“洛阳”“河南”“中国”等。认识“男”和“女”,是为了离开家和村庄时,去厕所不要走进男厕所。至于她为什么要认识“洛阳”“河南”“中国”这些更为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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