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就好
2021-11-30刘荒田
意林原创版 2021年11期
刘荒田

臨睡前读《随园诗话》:“小秋妹婿张卓堂士淮,弱冠,以瘵疾亡。弥留时,执小秋手曰:‘子能代理吾诗稿,择数句刻入随园先生《诗话》中,吾虽死犹生也。”
年纪轻轻就死于痨病的书生,最后的愿望是请代他整理诗稿的人,设法让袁枚把他的诗作收入《随园诗话》。这本诗话在当时名气已大得不得了,天下诗人,或亲身,或托人,源源不绝地把作品送到随园。袁枚不堪重负,频频叫苦。他自有标准,要求严苛,好在,对早逝的张卓堂,袁枚“怜其志而哀其命”,便真选了“数句”。
我在昏暗中对着天花板,想到两个字:做完。张书生临终前,把“做完”定义为“有诗入《随园诗话》”,其逻辑该是这样:《随园诗话》一定不朽,而经袁枚的法眼,把自己的诗作纳入其中,“我”遂“虽死犹生”。古人所推崇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能争取到最后一个,泉下当感欣幸。
进一步想,人生的“完”即了结,谁都轮得到,放之四海而皆准。问题是:“生”这个躯壳内有的是内容。实的是日逐日的生活,虚的是记忆、思考、情怀、梦。到了人生后半段,如何“了”才算有所交代?我想起和卧室距离不过数米的后院,那里有三种植物,算得上三个“完结”的象征。
第一棵是栅栏旁边的日本枫。这种枫树叶子常年呈褐色而不坠,树形矮小而娉婷如少女,我早就想种一棵,苦于买不到。后来经友人指点,网购一棵。收到后看,才一尺高,极纤弱。好不容易栽下,一个月后便枯死了。先天不足,水土不服,属于早夭,可拿来譬喻半途而废的一类,备受压抑,加上自身定力不足,潜能来不及滋长就失去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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