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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晨夕

2021-11-26杨无锐

读者 2021年24期

杨无锐

古人谈到日、日子,有很多精彩的警句、精妙的想象,但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句子。陶渊明《移居》的第一首,开篇说: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从前读陶诗,常常错过这句,最近读,感到震撼。震撼我的,是“数晨夕”的“数”。

“数晨夕”,译成白话,便是数算日子。身为现代人,我经常数算日子。等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一个人、一个结果,就得数算日子。不但数算日子,简直数算分秒。我们期待一个时刻,为此数算,其实是希望删掉正在数算的时间,直接达成目标。我希望删掉时间,于是我真的成功了。我没办法让时间变短,却可以让时间变得可憎,甚至无意义。当我数算日子的时候,我就活在一段被勾销了意義的时间里。我想要快点儿逃出这段时间,因此成了这段时间的囚徒。就好像,现代人发明了电影,也发明了电影快放功能。

凡我数算的日子,都只具有工具价值:它们不过是通向目标的绕不开的路而已。目标太光彩、太诱人,路,就成了必须忍受的乏味。数算日子,无非是想告别周而复始的乏味。

陶渊明不这样数。他是“乐数”。“乐与数晨夕”,是欣喜地数。他不恨重复,他欢喜这周而复始的日子。一日将尽,盼着“再来一次”,是乐。来日无多,竟然还能“再来一次”,是乐。凡数过的日子,不是为了别的日子,每个日子都值得“乐数”。它们不是逃之而后快的牢狱,而是乐之而觉不足的恩典。

没错,我数算日子,潜台词是“该死,快点儿过去吧”。陶渊明的潜台词可能是“真好,再来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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