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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悄悄

2021-11-25岳舟

花火A 2021年9期
关键词:阿姨

岳舟

早上五点,未亮透的天。

我妈正偷偷地隔着一堵墙听隔壁的热闹,面前豆浆机的盖子便突然飞起,伴着巨响炸了满墙浆液和豆渣。

楼上许姨正在“噼里啪啦”地剁饺子馅,闻声拎着沾满猪肉糜的菜刀下来,怒气腾腾地指着我妈道:“我家孩子正复习,叫你吓出病,高考失误谁负责?”

我妈嘴上从不饶人,甩掉胳膊上的豆渣,说许姨的儿子本来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我趁二位争吵不休的时候提上鞋出门,踩过一地泥泞的菜叶与小广告,途经许姨家门口,发现她那位还有一百来天高考的宝贝儿子正缩在墙角看裸女杂志。

不小心握了个大把柄,我正欲离开,脚下突然踢了个空空的可乐瓶。宝贝儿子将杂志欲盖弥彰地藏到身后。

我们尴尬对视。

他先发制人,警告地瞪了我一眼,自以为很有魄力道:“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不欲与他过多纠缠,点头左转离开,小跑着前去那扇唯一没贴对联的门前。

小时候,我也是这么轻车熟路地找陈序的家门——我们一帮小孩在楼下玩,八月的太阳毒得吓人,他美其名曰,信任地把钥匙给我,要我去他家冰箱里按人头拿冰棍吃。

很多年后我回过味来,陈序只不过是哄我当个跑腿的,可我那时候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一趟又一趟,跑得不亦乐乎。

回神时,我已站在了陈序家门口。我抬手敲门,努力将音量控制在他能听见的最小界限。曲莲阿姨有心脏病,上次我火急火燎的敲门声太大,偏她那日调休晚起,叫我吓得去医院折腾了半天才算安心。

陈序开门。他刚理过发,附中新换了校长,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头上,几乎贴头皮的卡尺一周查一次,连古板的班主任都没忍住,说自己在附中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教了一窝劳改犯的感觉。

不过陈序长得足够清俊端正,顶着这发型,看着还是一身正气的。

“刚才怎么了?”他挎上书包,和我并排下楼。

我有点神游,陈序身侧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很香。

他又问了我一遍,我这才回神,支支吾吾道:“哦……许姨家豆浆机炸了。”

我隐瞒真相,在我心里,邻里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和陈序这种人不该有一点关系。

“这楼太老了,电路也不稳定,不管出于什么,少开大功率电器总归安全点……也省得吵到人。”陈序微微皱眉,估计曲阿姨又让这响动吓得不轻。

我连声附和,暗暗腹诽——陈序就是陈序,能把没素质说得这么委婉。

我们走到楼下车棚取车,一路上我斟酌着该和他说些什么。谈成绩太刻意,他是附中雷打不动的第一,谈早餐……他从来不吃。

我回头时,陈序看我的眼神有点古怪,我却盯着他挺拔的背脊看得出神。同样的红白色附中校服,怎么他穿起来就比许姨她儿子有气质多了呢?

正在我犯花痴时,陈序突然开口,没什么喜怒,细品的话带了点揶揄意味:“对了,你头上有块豆渣。”

我和陈序的孽缘,源于我妈一颗中年妇女常有的攀比心。

陈序一家搬来那年,适逢市里拍宣传片,我们小区要出一个形象代表,多给几个单人镜头。

我妈为人直爽泼辣,又揣着一肚子热心肠,在小区里称霸一方。因而那天和隔壁邻居坐一起摘菜时,我妈对人家的提醒不以为意:“我管她长得年轻不年轻,强龙难压地头蛇,我还怕了她不成?”

“她”就是曲莲阿姨,那时刚搬来我们小区不久,邻里都传新来的夫妇感情好得不得了,孩子都满地跑了,扔个垃圾还要手拉手。

我妈故作轻松地把菜叶撇进沥水盆里时尚且不知,一周后,强龙真就压了地头蛇,夺得了我们小区形象代表的美誉。

我妈气得吃不下晚饭,正跟我爸嘟哝,门就被敲响了。曲阿姨站在门口,举起手,丝质罩袖下露出一节细腻白净的小臂,上面戴了个白玉镯子。她手里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盛着十多个香囊。

曲阿姨细声细气,人长得也娟秀,好似画里走出的江南小家碧玉,我妈抱臂站在一旁,撇着嘴,表情不善——估计以为人家是来挑衅,正酝酿着怎么呛她一呛呢。

“马上端午,我给邻居们都绣了小香囊,太赶时间,我学艺不精,做工粗糙,聊表心意了。”

曲阿姨说话客气,我妈冷哼一声接了过去,半晌从牙縫里挤出一句谢谢。

曲阿姨走后,我妈把香囊扔在桌上,没好气道:“我说的呢,就靠这当上的形象代表啊?”

我爸拿过去瞅了几眼:“人家不也付出了嘛……我看这玩意做得挺精致,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就拿走挂在……”

我眼看着我妈的眉毛拧巴成一团,一场骂战一触即发,还好我爸神经大条,和我妈处处互补,挨了多少重话也不放在心上。小时候我常羡慕陈序的家庭,只是越长大越发现,争吵着扶持更加难能可贵。

在那之后,曲莲阿姨彻底被我妈视作了眼中钉——她烤饼干,我妈也买了烤箱模具回家吃灰;她做香囊,我妈也给我绣了个平安符,一根针落在里面;她和陈叔叔牵手扔垃圾,我妈也非要拉着我爸作秀,最后两人又在垃圾桶前吵了起来,让邻居看了笑话。

这场我妈单方面的对决,以她自己输得五体投地为结局,我妈自认比不上曲阿姨,又寄希望于我爸高中老师的体面工作能压陈叔叔一头,后来知道人家是干飞行员的,工资可比我爸可观得多。

比上实在不足,我妈便打起了比下有余的主意。她那点无地寄托的希望,全都一股脑塞在了我的头上。

印象中周杰伦就是那年出了专辑《叶惠美》,我妈第一次赶了潮流,把它郑重其事是地买回来,摆在我家茶几上。不过她对这张专辑唱了什么一概不知,甚至一次都没听过——她喜欢宋祖英,说周杰伦的咬字方式她听着头疼。

我妈买这张专辑的醉翁之意,在几天后呼之欲出,她把我拉拉扯扯地送到小提琴班,对着牌匾发誓,自己要做严母叶惠美第二,把我培养成强于曲阿姨儿子百倍的天才小提琴手。

那就是我和陈序的初遇,在我妈费尽心思打听到的人家的小提琴班里,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堆人中央,老师让我试着拿一下琴,我铆足了劲狠狠一拉,弦刹那间崩断,正好打在陈序脸上。

我倒是不反感学琴,但属实没有什么天赋。我妈恨铁不成钢,说听我拉琴就像是演奏厅里混进一个锯木头的。

我算实打实的初学者,和上大课的陈序分属于不同的教室,中间隔着一堵墙。

我妈带着我早来半个小时,让我自己在教室里练习。只是半大的孩子玩心都重,待我妈找好停车位杀回教室时,看见的就是我蹲在地上拿手指甲拧螺丝钉上的十字,玩得不亦乐乎。

我妈怒喝着叫我练琴,我哆哆嗦嗦地把琴架在肩上,心虚地乱拉一通,想着怎么能把她支走。

恰逢大课老师中场休息,出来喝水时途径了我的教室,她皱着眉过来,把我的手指摆来摆去:“司宁,昨天回家有没有练习把位?”

那时我心里只有两个大字——完了。

我妈一句话听出端倪,对着老师连说不好意思,推上门,把我劈头盖脸好一顿骂。陈序就坐在隔壁,悠扬的琴声隔着一堵墙传来,我没吃午饭,天热得让人心烦,我妈汗流浃背地点着我的额头,问我:“这样怎么和曲莲她儿子比?”

很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我都在心里暗自感慨——如果我家很有钱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不顾价格,在又一次因为练琴受气的时候一把把它摔了解气……或者根本不用因为练琴而受气。

我依旧摁不准,五个手指各有各的想法,不听我使唤。

我妈气急败坏,摔了门出去,扬言不再和我浪费时间,我噘着嘴,对着空气补了一句“是你非要我比的”,然后擤了擤鼻子,哭了。

也许是我哭的声音太大,门再推开时,面前已然不是凶神恶煞的我妈。陈序站在我面前,发丝被汗水黏在前额,他递来一张纸巾,别别扭扭地说:“你别哭了。”

陈序那时还没现在这么深沉,羞怯和关心都写在脸上。他还没长开,但日后的俊朗已然有迹可循,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红痕——我昨天抽的。

曲莲阿姨心疼得够呛,可到底一句重话没对我说,我把陈序打成那样,他还给我递纸巾……

我突然想临阵倒戈,在这场争斗里站到我妈的对立方。

陈序架起琴,认认真真地给我演示了一遍把位,教我他当时记忆的小窍门。听起来像胡诌的,教我的老师也带过他,还和我说他第一节课就摁准了所有把位,连辅助记忆的小贴纸都没用上。

我在陈序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练习几遍,他没比我大几岁,但纠正出来的错误总让人十分信服。他被叫回去上课后,我难得没发呆,认认真真地练习了好几遍。

再抬头时,我妈从补课班门口匆匆走回来,手里提着一盒凉面。我这才意识到肚子空空,也顾不得刚挨完骂的面子问题,掰开筷子吃了起来。我妈看着我狼吞虎咽,明明笑了,却还是板起脸问我:“一会儿能不能好好听课?”

“应该能吧。”

隔壁琴声悠扬,让人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

我总觉得我妈没那么讨厌曲莲阿姨了,打她在我妈没空时接过我几次放学开始,我妈对她的敌意就有所缓和。我和陈序则成为朋友,或者说我单方面成为他的小跟班——他无意使唤我,但我心甘情愿地任他差遣。

我们考了同一所初中,不过我稀里糊涂地在底层挣扎,他却是永远的第一。

每个周三晚上他都跟着高中生一起上竞赛课,我就叼着冰棍坐在教室外边的走廊等他一起放学回家,偶尔睡着,醒来时身上总有他的校服外套。

我妈找了新工作,日夜班轮流,曲莲阿姨时不时就得管我的晚饭,我妈嘴上依旧和她不对付,说我吃里爬外净夸别人的妈,身体却很诚实,买了什么好东西都让我给陈序也带两包,还嘴硬地解释说顺手。

真正和陈家亲近,则是在我初二的暑假,陈叔叔牺牲的那一年。

他在一次训练中遭遇飞机坠毁,捞上来时早已没了呼吸。曲莲阿姨对此闭口不提,消息却散得比风还快,我妈那天带着我买菜回家,路过小区口,群聚的女人们就把她拉了过去。

“听说了吗?六楼那家的男人没了。”王婶神秘兮兮,“姓陈的那家,走得也突然哟……留着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

我妈一向是八卦风暴的中心,此刻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邻居皱着眉:“要我说踏踏实实的多好,找那么份工作,钱再多有什么用,有地方赚没地方花……可怜那对母子了。”

“这有啥可怜的,”王婶补充,“那男人吃国家饭,人没了但补偿来了啊,前几天我看见有部门的人往我们小区来呢,咋说也能赔个百八十万的?啧啧,我们几辈子能赚出来这些个钱,她家人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福气给你你要?”我妈突然爆发。

王婶被她下了面子,顿觉尴尬地嘴硬:“秦兰,你在这起什么劲,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

“多大的人了,给自己嘴上积点德吧。”我妈拎起地上的白菜,往后退了两步,“做了那么多年邻居,人家的伤心事让你们好一顿嚼,王桂茹,你儿子今年毕业连工作都没找到吧?曲莲她儿子年年第一,横看竖看不比你家那位出息,确实也用不着你可怜。”

我妈看向了我,我连忙附和:“陈序特别好,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

我妈在中年妇女社交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毫不留情面地和别人撕破脸,我看王婶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被我媽呛得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我妈拉着我就走,头也没回,在楼道里遇见了曲莲阿姨,她也只打了打招呼,对方才的风波闭口不提。我突觉我妈的形象高大起来,毕竟她是连帮我洗一双袜子都要在全家广而告之的人。

回到家,谁都吃不下饭。刚过了五点,我家门被敲响了,是曲莲阿姨,她憔悴了很多,似乎比刚才电梯里看着更疲惫了。她问我妈,能不能和她一起去买菜。

我妈同意了,没让我跟着去。回来时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上去问曲阿姨都说什么了,她也只闭口不提,要我过去掰豆角,掰了好一阵才说:“她都不会挑菜。”

我没作声,我妈继续说:“茄子都蔫了,还往袋里装,买豆腐也不会夹,我就想起来之前她说都是她老公买菜,她负责做,有时候她老公出差,几个月不回家,一次就做好几周的菜放在冷冻里让她热着吃,要我说,都是惯的。”

“最后还是我给她挑的。”我妈松了松肩膀,“你说我是不是比她能干?如果我刚才不跟着去,你说她以后怎么办?”

“你说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说这话时,我妈泪流满面。

那夜,他们母子睡在我家,我和陈序坐在客厅里发呆,她们在卧室彻夜长谈,偶尔传来几声抽噎。

陈序手里是我妈切的苹果,表面已经微微氧化了,他一直很平静,没掉什么眼泪,可我知道,他不是不伤心,只是太懂事。曲莲阿姨已经崩溃了,他不能再表现出一点点的脆弱。

天色渐黑,朗月高悬,我拍了拍陈序的肩膀,指着天边说:“陈叔叔在看着我们,他说他想你了,想曲阿姨,也想我。”

陈序偏过头,愣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袭入我的鼻间,我来不及脸红,反扣住他的腰身,把今晚的月色都圈进我们怀中。

升入高中后,我们的生活没什么起伏波澜。

曲阿姨渐渐走出伤痛,陈序也出落得越发耀眼,他是那年的中考状元,而我压着师大附中的录取分数线,勉勉强强地和他并行着。

我妈的音乐梦渐渐破碎,她的《叶惠美》也在书柜里吃了好久的灰。初中毕业后,我没再去过那个小提琴班。

我们一起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大多数时候走路,偶尔骑车。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平稳坚定地一起走下去,只有我和陈序。可总有什么变量,比如现在,别开我的车,骑到陈序旁边的栗瑶。

“昨天的练习曲好难。”她拉长尾音,状似撒娇,听得我一阵反胃。栗瑶高三上学期新转来我们班,成绩好得惊人,一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爬到了第二,因此人缘一般,我也不喜欢她,不过和我本就堪忧的成绩没什么太大关系,而是……

她一直粘着陈序。

他们在同一个小提琴班上课,陈序和我提过一次,说栗瑶就在我当初坐着的那个位子。不过她比我聪明勤奋许多,觉都不够睡的高三,还能有闲情逸致每天练个把小时,我羡慕之余又隐隐有点失落,失落于她占据了我曾经的位子,而我无能为力。

陈序偏头看她:“还行吧。”

栗瑶没有一点结束尬聊的自觉,一路黏在陈序身后,从马路到停车场到班级门口。陈序转过身,淡淡地扫她一眼,而后看向我:“我妈让你今天下了晚课回我家吃饭。”

我的心“怦怦”跳,去曲阿姨家吃饭,这是我从小到大干过无数次的事,但这天这话在栗瑶面前说出来,总觉得沾了点别的用意,我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淡定道:“好啊。”

果然,我见栗瑶脸一沉,头也不回地进班了。

第一节课下课,她把我拉出座位。明知道她要问什么,但我还是假模假样地做出一个费解的表情:“怎么啦?”

“你和陈序……有血缘关系吗?”她就快把“生气”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愁容更深。

我暗爽,在她心上再烧一把火:“陈序老说我是他的青梅竹馬……谁要承认啊!”

见栗瑶的目光没落在我身上,我顺着她的视线一回头,便见陈序站在后门,抱着手臂看我。

那天下了晚课,饭桌上,陈序和我一言不发,场面尴尬的令人头皮发麻。曲阿姨东夹一口菜,西添半碗饭,终于还是忍不住,趁陈序去洗手间时偷偷问我:“你们怎么了?”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陈序生气了。但他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标榜我们是青梅竹马,还是我那句“谁要承认啊?”

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我没敢妄下结论,低头扒了两口饭。

第二天,二调成绩下发,我考得一塌糊涂,陈序还是稳如泰山地占据着第一宝座。栗瑶则死守住第二的成绩,校排名还前进了十多名,她到底是什么怪物?又练琴又能进步。

伤心归伤心,总不能让我妈再伤了我的肉体。我照例蹭到陈序旁边,好声好气地说:“陈序哥哥,帮我签个字嘛。”

这事他没少帮我干,有时候签的“秦兰”两个字比我妈还像,然而此刻他却没像以往一样麻利地拿起笔签字,而是抖了抖我惨不忍睹的答题卡,冷笑一声:“李司宁,你觉得你能考上大学吗?”

这话太过于伤人,况且又在我们冷战的节骨眼,我拉下面皮来找他,最后就换来一句冷嘲热讽,我没好气地夺回答题卡,撂下一句恶狠狠的话:“是,我考不上,你和栗瑶爱考去哪儿考去哪儿,离我越远越好。”

死要面子的结局就是,我挨了我妈一顿臭骂。她停了我的手机,扔了我的言情小说,指着我的鼻子说:“李司宁,现在除了学习,你最好别有任何想法。”

我妈想的是玩手机和开小差,我想的是陈序和栗瑶。

后来的时间过得飞快,从调研到联考到模考,重压之下,还有很多比感情更重要的事要忙。

中间适逢一次班委换届,我随手报名了班长,特意留心了一下陈序有没有投我,还没等我派出的小弟打探到,便见栗瑶扭扭捏捏地过去:“陈序,我听说你投我了,我会好好加油的……”

果然,不用去了。

此事一直盘旋在我的心头,导致我物理课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下课我气不过,脑子一热,恶狠狠地站到陈序桌前,一拍他的桌子:“为什么不投我?”

“你妈让你好好学习,”陈序语气稀松平常,“而且你压根不是真想当。”

“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其实他真的很懂我,我压根不想当班长——活最多,最讨人嫌,最麻烦。不过我只是希望他投我而已,我想要的是他每时每刻的坚定选择,所以我生气地跑开了,哪怕显得有点矫情。

一月份的时候,学校开始筹备联欢晚会,高三出了几个节目,敷衍一下就算参与,陈序和栗瑶被推选上去合奏,隐隐有郎才女貌之类云云传入我耳朵,气得我又几天没理陈序。

他们仰仗优异的学习成绩,推了第一节晚自习,去校外小提琴班练习合奏曲目。我委屈地趴在桌上,因生理期腹痛和心里烦躁而提不起精神,同桌给我一片止痛药,副作用是吃完人就昏沉,我倒在桌上呼呼大睡,梦里我在拉小提琴,陈序拉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摁准把位。

我醒来时,第二节晚自习已经过了一半了,陈序回了学校,坐在我后面不远,桌上摆着和栗瑶一样的饺子汤,栗瑶的喝得半空,他的还没动过。一定是曲莲阿姨领他们去我们家楼下的饺子馆吃饭了,饺子是北方人陈叔叔的偏爱,他离开后,曲莲阿姨就常领我们去,无论喝不喝,也替他将打包饺子汤的习惯保持至今。

曲莲阿姨是我最后的防线,我和陈序最特别的连接,此时此刻也有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我趴在桌上,想哭,却发现不如意的事太多,从成绩到家庭,连哭都要预备好情绪和时间。

临放学还有十分钟,英语课代表起身去前面考背单词,我心不在焉,回神时,听写纸上写的全是“dumpling(饺子)”。

晚自习放学时,我看见陈序拎着那袋饺子汤向我走来,我本能地逃避,一路颤巍巍地跑回家,没管身后几声带着怒喝的“李司宁”。我爬楼,开门,倒在床上,把暖水袋塞进衣服里,我痛不欲生。

我妈过不久敲我的房门时,我正睡得昏沉,她递上一杯红糖水,说是曲阿姨熬了送来的。

其实如果细想想,我大概不用很多年后才想到,陈序那袋热的饺子汤是不是留给我的,或者曲阿姨是怎么知道我腹痛的,但当下我只吞药般囫囵喝下温热的红糖水,把自己蒙进被里,睡着了。

合奏很成功,陈序长得出众,成绩也好,本就不乏关注他的女生,经过这次表演人数更是翻了番。常能见低年级的同学不远万里地跑到我班门口,对着后排那个永远挺拔的脊背指指点点,露出欣赏羞涩的神情。

往年陈序身旁有个十分碍眼的我,我常往后门一站,板着脸,挡住他们看陈序。今年栗瑶顶替了我的位子,她没好气地驱逐了所有围观的女同学,坐在陈序旁边的凳子抱怨道:“我也知道你很优秀,但她们太夸张了吧,都上高中了,心思还是放在学习上吧。”

我翻了个白眼——你的心思也没纯到哪儿去。

我习惯性回头准备呛声时,突然止住,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也没纯到哪儿去。

我和栗瑶,半斤对八两而已。

接下来的小半年,我妈对我严加管理,她堆着笑管许姨借来她不知从哪淘来的招生指南,自己认真做了一晚上笔记后兴冲冲地找我谈话:“李司宁,你要是能考上一本,我们有这么多个选择,专业我都替你挑好了……”

我对我妈主宰我的就业并不反感,毕竟我没什么特别想干的工作,我听我妈分析得头头是道,把她几个计划内的一本高校说完,然后话锋一转:“如果你考的二本……”

我妈低头翻阅几页,然后随手一撇:“那就再说吧,你快去复习。”

可惜我妈不是叶惠美,再用心也教不出下一个周杰伦,我最终高考失利,与她期待的一本线一别两宽。

陈序去了他该去的位置,发着该发的光,过着天才该有的人生。

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哪儿都没去,权衡之下报了个对我来说最合适的大学,然后封闭社交,推掉了开不完的同学聚会,窝在家里看电视台重播的《爱情魔发师》,明道帅得十年如一日。

电话打进来,是我同桌。她可能喝多了,音调拔得老高:“司宁,刚才栗瑶跟陈序表白了,你快来管管啊!”

“她还用表吗?傻子都能看出来了。”我撂下电话,嘴上不在乎,身体早已冲出家门,邻居家的狗冲我狂叫,我低头一看,自己有一只脚上挂的还是拖鞋。

我突然站定,一步步走回家里,掏钥匙开门,又躺回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明道对曾之乔说:“被取代的是感情,不是你。”

的确,被取代的从来都不是我,我一直都在这儿,变的是我们。

意料之中的,陈序没答应栗瑶,他忙得很,曲阿姨要带他出去旅游,从西南玩到东北,我跟我妈提了一次羡慕,我妈说,如果我也能考到陈序的名次,她带我去外太空都行。

临行前陈序打了我的电话,要见我一面。

这大概是我们奔向大学生活前能够见面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很想去,但犹豫再三,还是婉言谢绝。

我们是两条铺向不同方向的铁轨,相携一段路,结局只有各奔东西。

如果我也能聪明一点就好了,我想。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在元旦舞会合奏《梁祝》,一起被人家说作郎才女貌,而不是在课桌上偷偷练习永远记不准的把位,因为一袋饺子汤掉一整晚的眼泪。

可我太笨,所以很抱歉,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恪守着平凡的本分,坚定地为我们的未来,画上一个完美的遗憾。

大学毕业后,我听着我妈的安排回了老家,在亲戚的小公司做文职工作,拿着一般的工资,按月添新衣服,偶尔旅游,始终单身。

我家和曲莲阿姨仍住得近,她试探过几次我对陈序的态度,我的暧昧情愫也早被时光和没来由的怯懦深埋在心,我摇摇头说:“我们不合适。”

的确不合适,他是做什么都很出色的人,而我变得平凡又无聊,过着可以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后来曲莲阿姨死心,偷偷叫我的称呼也从准儿媳变为了干闺女,陈序不在身边,所有相亲的炮火都聚集在我的身上,两个女人兴冲冲地替我物色了十好几个相亲对象,我头皮发麻地挑了一个看着最老实的,准备应付完以后拒绝他。

小何人很好,礼貌、老实、孝顺,待人接物也很稳重,只是我不喜欢。

在他的安排下一起去夜市压马路时,他问我要不要放花燈,我点头答应,拿起笔却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愿望,胡乱涂了两笔,我把灯拖着举向空中,小何突然问我:“谁是陈序?”

一抬头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意识地在灯纸写了这两个字——原来他一直是我的愿望。

“死了很久的朋友,希望他在那边一切安好。”

突然有重物落在我的肩上,我吓得不轻,一回头,发现陈序正盯着我。

“你是?”小何真是好男人,有陌生男人搭肩,下意识地上前保护我。

陈序微微侧身,略显刻意地把我挡在身后,抬眼道:“我就是她那个死了很久的朋友。”

……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送走小何后,问陈序为什么会来这儿,他偏过头,把身上的大衣搭在我肩上:“我妈告诉我的。”

没等我继续发问,陈序便停下脚步,还十分霸道地拉住我的手,让我也被迫停下来。

“我让我妈试探你对我有没有意思,我妈说你没有,我还是不放心,想亲口问问你。”陈序不知道在大学都学了些什么歪东西,“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这一下给我问愣了。

“喜欢”这两个字,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又好像此刻就在我的心间。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躺在陈序怀里,吃他喂给我的西瓜,我仰起脸问他:“那你为什么大学四年都不联系我,那天突然马后炮地跑出来管我要一个答案?”

这还是我们恋爱三年,结婚两年来我第一次他这个问题,陈序摸着我的头发说:“你高三一直躲着我,给我弄得挺受挫的,而且我念的2+2,毕业后本来打算留在国外,哪里舍得让你跟着我天南海北的跑……对不起,我总是希望自己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找你,一直到最后决定回国发展,我才有信心去找你。”

这也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这些,我不满地哼哼:“那还不是因为你和那个栗瑶……”

小夫妻的旧账总是翻个没完,我们一路从元旦晚会聊到饺子汤,后来累了,我就抠着陈序的手问——

“那你不怕你过来找我,结果我不喜欢你吗?”

“还真不怕。”

“你哪儿来的自信啊?”

“开玩笑,还是怕的,不过还好时间等人,让我娶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李司宁。”

我翻身,认真地捧住陈序的脸:“时间从来不等人……”

“等你的是我。”

编辑/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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