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茶话
2021-11-15汪曾祺
海峡姐妹 2021年6期
文/汪曾祺
我对茶实在是个外行。我爱喝茶,而且喝得很勤,一天换三次叶子。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沏茶。但是毫不讲究,对茶叶不挑剔。青茶、绿茶、花茶、红茶、沱茶、乌龙茶,但有便喝。茶叶多是别人送的,喝完了一筒,再开一筒。
但是不论什么茶,总得是好一点的。太次的茶叶,便只好留着煮茶叶蛋。《北京人》里的江泰认为喝茶只是“止渴生津利小便”,我以为还有一种功能:提神。我喝茶是喝得很浓的。曾在机关开会,有女同志尝了我的一口茶,说是“跟药一样”。
01
我读小学五年级那年暑期,我的祖父不知怎么忽然高了兴,要教我读书。祖父生活俭省,喝茶却颇考究。他是喝龙井的,泡在一个深栗色的扁肚子的宜兴砂壶里,用一个细瓷小杯倒出来喝。他喝茶喝得很酽,喝一口,还得回味一下。
他有时会另拿一个杯子,让我喝一杯他的茶,真香。从此我知道龙井好喝,我喝茶浓酽,跟小时候的熏陶也有点关系。
我的家乡有“喝早茶”的习惯,或者叫做“上茶馆”。上茶馆其实是吃点心,包子、蒸饺、烧麦、千层糕……茶自然是要喝的。在点心未端来之前,先上一碗豆腐干丝。我们那里原先没有煮干丝,只有烫干丝。干丝在一个敞口的碗里堆成塔状,临吃,堂倌把装在一个茶杯里的佐料——酱油、醋、麻油浇入。喝热茶,吃干丝,一绝!
抗日战争时期,我在昆明住了七年,几乎天天泡茶馆。“泡茶馆”是西南联大学生特有的说法,本地人叫做“坐茶馆”。“坐”,有消磨时间的意思,“泡”则更胜一筹,这是从北京带过去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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