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一棵树
2021-10-18姜怡
美文 2021年20期
姜怡
一
都说农民靠天吃饭,商人靠嘴吃饭,匠人靠手吃饭。播种耕田,自然得仰仗阳光和雨露;走南闯北,少不了以一敌众的三寸不烂之舌;技高人膽大,做匠活儿这行凭的是铮铮手艺。
我的父亲就是一个匠人,因和木头打交道,得名为“木匠”。从他二十一岁退伍回乡算起,已经做了整整三十个年头,经由他手的树木,大概有几千几万株。
他是一本活的植物宝典,对各种树的生长习性都摸得一清二楚,一有机会就向我滔滔不绝:“这几株是罗汉松,一年四季都绿着颜色;那些细瘦得跟芦柴棒似的是桦树,特别耐寒,北方就有大片大片的白桦林;河岸边的那株是榕树,垂着面条一样的须,须越多,说明树就越老……”他说话如竹筒里晃豌豆,清脆地抖出一串串树名,有些我能入耳入脑,比如梧桐、樟树、银杏树,但有些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刺楸、羊蹄甲、倒挂金钟,名字倒稀奇古怪。
父亲看树的眼神和一般人不同。若是枝干细瘦、才发嫩芽的幼树,眼里会盛满两眶闪闪烁烁的爱怜,恨不得捂它入怀;若是浓密茂盛的大树整齐地排列在马路两道,他会欣欣然颔首微笑,在凉意习习的绿荫下悠闲踱过;若是遇上粗壮魁梧、树冠结结实实地罩住一小片天空的老树,他则意味深长地感叹:“这树长寿!少说也有一百来年了……”父亲仿佛是在瞻仰一位白髯飘飘、风骨铮铮的仙人道士,内心充溢着无比的崇敬与景仰。苍黄的厚手心抚摸着龟裂粗糙的棕黑树皮,轻轻拍打它坚挺的躯干,目光从与地面接壤的根须一直延伸至像血液一样奔腾涌流的树枝中,凝神屏息,静静谛听满树绿叶摇颤得簌簌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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