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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有把中国泥土

2021-10-11陈晓霞

时代邮刊·上半月 2021年10期
关键词:火苗泥土味道

陈晓霞

有一天,我大脑一亮,忽然理解了一句话。这句话本来像打包好的一件物品,埋没在众多话语中,那一刻,它的绳结忽然开了,像是拨云见日,我看见了它的真实模样。

那句话来自一个古老传说,就是人们常说的“抟土造人”。在我的家乡,如果哪个老实人忽然动了气,或者做了惊人之举,旁边的人会替他解释说,泥人也有土性子呀。于是,人们很自然地知道,一把土,做成一个人,这个人是带着这把泥土的属性的。

那天我在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闲逛。我行走在另一个种族的人群里,空气中浮动着陌生的味道,那是香水和体味糅杂的结果,和国内的气味完全不同。我像鸽群里的一只鸟,或者像白花里面的一朵黄花,总之,路边小店的店主一下就注意到了我。她远远地朝我微笑,热情邀我进店看看。他们的生意几乎就是为中国人准备的,因此他们都会说一两句简单的汉语。我把一块方巾披到身上,售货员姑娘左看右看,大声说:“洋气,漂亮!”我笑了。对在俄罗斯购物的中国女人来说,“汉语+赞美”是顶顶管用的招数,这位姑娘想必深谙其道,而且屡试不爽。

我猜,她一定是闻到了我身体里面中国泥土的味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随性的,无标識的,却越来越发现,它其实早就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有一次,我去西安的回民街。几顿饭后,一种味道就顽固地弥漫在我的口腔。灌汤包、羊杂汤、煮羊蹄……无一例外地麻,辣,热,稠,膻。我站在长长的弥漫着炭烧气味的街道上,仿佛看到了“长安”的表情,那就是,自有一套规矩,你得遵从它,它却不肯屈就你的一份底气。

这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我一个内蒙古的记者朋友,我老家当“渔老大”的同学,我的以治家有方而闻名乡里的姥爷,还有,我四十多年人生中见过的许许多多人的脸上,都有和它一模一样的表情。他们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的身体里似乎有一把相同的泥土。

后来我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里找到了这种表情的源头。当时,馆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那么多人——年轻的,年长的,城里的,外来的,长时间等在烈日下,就为一睹中国古代文明的风采。我从中国智慧的星火微光起步,一路向前,直至看到星汉灿烂,烈火燎原。一些外国游客在展品前驻足,他们安静地观赏,脸上跳荡着一种光,好像暗夜里围着火堆的人,被热烈的火苗照亮了脸庞。那些火苗就来自中国历史的深处,来自一些被时光记住或湮灭了名字的中国人的心灵。那一刻,我的脸上竟也浮上了一份“长安”表情。我就在这时看清了我的标志。这标志让我站在中华文明的长廊中,满心自豪,荣光照耀。

我一下明白,这么多年,无论工作、生活,还是行走、阅读,为什么总是,中国疼,我疼;中国喜,我喜;中国安,我安。那是因为,我是她的一部分,我与她息息相关。

今年七月,我出差经过海拉尔。从机场起飞,一路向南。同伴激动地告诉我,我们正在经过大兴安岭的上空。脚下大地辽阔,绿意葱茏,我忽然热了眼眶。这是我的美丽祖国,我的身体里,有一把来自它的珍贵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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