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杜记
2021-09-05李修文
民主 2021年6期
李修文

那一晚,微山湖上,我在一个剧组里拍夜戏,天快亮的时候,大风突起,霜寒露重,我便躲进了一大丛芦苇之中,芦苇丛里竟然还有一条船,我干脆在船里蜷缩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船舷上飞来一只鹧鸪,低低地鸣叫,将我惊醒,当我惺忪着打量天上的月亮和湖上的微波,再清晰地闻见芦苇根部被湖水浸泡之后发出的清苦气息,不自禁地,我便想起了杜甫,还有他的死。
——唐朝大历四年,这一整年,杜甫都行走在他的穷途末路上,为了在兵灾离乱中找见一处容身之所,他从洞庭湖起身,先到潭州,又抵衡州,再返潭州,终无所获,一整年却已倏忽而过,别无他法之后,他只好住进了江上的一艘小船,自此,他便再没有了上岸落脚之期:第二年春天,潭州大乱,他只好移舟前行,到了郴州的耒阳县境内,在一个叫作方田驛的地方,江水高涨,舟不能行,期间,耒阳令曾遣人送去食物,待水退去,耒阳令再遣人探看,但见江水茫茫,杜甫和他所乘之舟早已不知所踪。
在杜甫死去的两年之前,他曾经登上过岳阳楼,在那里,他写下过这样的句子: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还是承认了吧,在后半夜的微山湖上,这首诗,就好似芦苇丛外的微波,沉默着,一寸寸涌向了我,我先是百思不得其解,未几又觉得惊骇:难道说,不在他处,不在他时,就在此刻的方寸之内,杜甫之诗已经展开了对我这一具仓皇肉身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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