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曝
2021-08-30沈嘉禄
新民周刊 2021年31期
沈嘉禄

三伏江南,闷热难耐,食欲不振,这个时候上海人就希望来一碗泡饭,一碗干煎咸带鱼。什么,一小碟萧山萝卜干炒毛豆子?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在我茁壮成长的火红年代,上海弄堂人家一年到头要与咸鱼打交道。咸鱼是清贫生活的慰藉,是计划经济条件下老百姓尚有能力获取的美食。大热天吃泡饭,过饭小菜首推咸带鱼。咸带鱼一般不大新鲜,有一点点哈喇味,但上海人并不厌恶这种味道。还有一种黄鲒,赛过小黄鱼的表弟,体小肉薄多刺,所以大家也叫它“黄鲒壳”,非得油煎至微焦才能连骨带刺一起嚼食,也是平民的恩物。
如果说苏州的虾子鲞鱼是林黛玉,那么宁波的三曝咸鳓鲞就是王熙凤了。
“龙头烤”是宁波人的专利,这厮含水量很高,渔民收获后加大量海盐腌制,晒至干枯如篾竹片,一尺多长缩成两三寸长,可以贮存久远。隔壁宁波老太取油煎或浇素油清蒸,可以送糙米饭两大碗。我家也常常分获邻居相赠的“龙头烤”,妈妈的反应不那么热烈,因为油煎龙头烤要消耗大量食油,那时食油是凭票供应的,好珍贵噢。只能偶尔为之,食之印象深刻,爱上它不需要理由,就一个字,咸,如果再加一个字:鲜。
大道至简,大味必淡,但到了宁波人口中,大味必咸。
盛夏也给了暴腌小黄鱼闪亮登场的机会。这时候菜场里供应的小黄鱼都不甚新鲜,唯油煎一法稍能压住馁味。夕阳西下时分,弄堂底,水井旁,石库门前,搁白木小桌子一张,一家人围坐晚餐,暴腌小黄鱼油煎十余尾,黄金色赏心悦目,下酒下饭两相宜,虽寒素而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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