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 节

直到父亲临终前那几天

我才发现

他睡觉时习惯于

两脚交叉

紧紧地扣在一起

父亲一生的胆小和谨小慎微

都深深藏在这个细节里

也正是在那时

我才忽然意识到

这个习惯我也保持了四五十年

粉条记，1971

经常拿一根红薯粉条

在煤油燈上面

轻轻地触碰火焰

烤到的地方

就会鼓起一粒洁白的骨朵

我痴迷着

挨着烤下去

直到把它变成一串芳香四溢的迎春花

冬青树

他患老年痴呆好多年了

今年八十九岁

家门口一丛冬青树

长势旺盛

他每天都到冬青树那里

去撒尿

他特别喜欢冬天撒尿的时候会有一团温暖的烟雾

弥漫在冬青树上

他尿得很专注

也很持久

等到那团烟雾慢慢消失

阳光围拢过来继续在冬青树上

碧绿地跳跃

边庄的河滩

边庄的地是沙地

边庄的河滩

软软的

我们村里的孩子都喜欢

暑天去那里洗澡

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挖一溜儿洞

一排光溜溜的小男孩

一人一个

趴上去

在放肆的笑声里

一排小屁股此起彼伏

河边的老鸹

在警惕着路过的少妇

夏 日

梅格掉进池塘里

肚皮鼓鼓的

捞出来

搭在阳光下的碌碡上

三爷爷绰号叫老鼠

在村头的树林里

讲妲己和纣王的故事

三奶奶抽着烟

骂了他一句老不正经

两岁的外甥

抱着西瓜啃

西瓜水流了一肚皮

顺着小鸡鸡往下淌

约摸半个时辰

梅格嘤嘤地哭出声来

通灵者

我娘一个字儿都不认识

她把我爹喝的酒瓶包装盒

一个一个整理好

制作了很多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