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

雨簌簌落。雨打在南瓜葉上，弹跳起来，又落下去，碎出一声：嗒嗒。南瓜花初谢，小南瓜只有肚脐眼儿大。雨从山梁一圈圈箍下来，一阵比一阵盛大。

有人挑着竹箕去剪番薯藤。番薯藤还没有两尺长，剪一半留一半，挑回家，再分节剪，扦插到番薯地里。借雨种番薯，借阳育谷种。

雨水浇透了的土，随手抓一把，稀烂。我把毛竹按节锯成一筒一筒，在节底凿一个孔，以栽花。黄泥夯墙，黑泥栽花。黑泥灌入竹筒，手指压实，栽上菖蒲、兰花、藿香蓟、朱顶红、葱兰。一个竹筒栽一株。这样栽的草本，不会死。之前，我还在竹筒里，埋水果的种子下去，如枇杷核、柚子核、杨梅核、杏核、桃核。除了杨梅，其他水果的核都发了芽。芽在十一月发出来，来年春，树苗有半尺长。我抱着竹筒，一起埋在山中荒地，让它们听从自己生命的召唤。

思考过很长时间，植物、动物有幸福感吗？动物有情感思维感官，有痛感有兴奋感，肯定能体会幸福。植物能体会幸福吗？我觉得，能体会。比如，我们用刀砍一下树，树抖动一下，有的树还流下浓浓的树脂，如松树、漆树、杉树。树没有发声器官，喊不出痛，只有拼命颤抖着身子，拼命地流身上的汁液。在山野，风吹来了，树叶沙沙响；雨落下来了，树枝淌着水珠。树在表达幸福。

那动植物最幸福的一生，应该是怎么样的呢？我认为，是默默地生默默地死。生也不被知，死也不被知。或者说，生不被戕害，死不被践踏。鱼入了河，鸟入了林，正是这样幸福的时刻。

雨后的傍晚，远空难得抹了一襟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