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就好
2021-08-13刘荒田
思维与智慧·下半月 2021年7期
刘荒田

临睡前读点《随园诗话》,被这一则害得失眠:小秋妹婿张卓堂士淮,弱冠,以瘵疾亡。弥留时,他执小秋手曰:“子能代理吾诗稿,择数句刻入随园先生《诗话》中,吾虽死犹生也。”
年纪轻轻就死于痨病的书生,最后的愿望是请代他整理诗稿的人,设法让袁枚把自己的诗作收入《随园诗话》。这本诗话在当时名气已大得不得了,天下诗人,或亲身,或托人引荐,源源不绝地把作品送到随园。诗话多处提及这一“盛况”,袁枚不堪重负,频频叫苦。他自有标准,取舍严苛,不是谁都登得这个“龙门”。好在,对于早逝的张卓堂,袁枚“怜其志而哀其命”,不只选“数句”,而是好几首,有七律有绝句。
我昏暗中对着天花板,想到两个字:做完。张书生临终前,把“做完”定义为“有诗入《随园诗话》”,其逻辑该是这样:《随园诗话》一定不朽,而经作者的法眼,把自己的诗作纳入其内,“我”遂“虽死犹生”。古人所推崇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争取到最后一个,泉下当感欣幸。
进一步想,人生的“完”即了结,谁都轮得到,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朽结论。问题是:“生”这个躯壳内有的是内容,实的是日逐日的生活,虚的是记忆、思考、情怀、梦。到了后段,如何“了”才算有所交代?想起和卧室距离不过数米的后院,那里有三种植物,算得三个“完结”的象征。
第一是栅栏旁边的日本枫。这种枫树矮小,叶子细碎,常年褐色而不坠,树形娉婷如少女,我早就想种一棵,苦于买不到。后来靠友人指导,网购一棵。收到后看,才一尺高,极纤弱。……
登录APP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