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的逻辑
2021-06-24毕飞宇
读者 2021年14期
关键词:色彩
毕飞宇

村庄的四周是大地,从某种程度上说,村庄只是海上的一座孤岛。我把大地比喻成海是有依据的,在我的老家,唯一的地貌就是平原,那种广阔的、无垠的、平整的平原。每一块土地都一样高,没有洼陷,没有隆起。你的视线永远也没有阻隔,如果你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那只能说,你肉眼的视域到了极限。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你每一次放眼都可以抵达极限。极限在哪里?在天上。天高,地迥;天圆,地方。
我想我很小就了解了什么是大。大是迷人的,却也折磨人。这个大不是沙漠的大,也不是瀚海的大。沙漠和瀚海的大只不过是你需要跨过的距离,平原的大却是你劳作的对象。每一尺、每一寸都要经过你的手。“在苍茫的大地上”——每一棵麦苗都是手播的,都是手割的;每一棵水稻都是手插的,都是手割的。这是何等的艰辛。不能想,是的,有些事情你可以干一辈子,但不能想,一想就会胆怯,甚至不寒而栗。
庄稼人艰辛地劳作,他们的劳作不停地改变着大地上的色彩。最为壮观的一种颜色是鹅黄——那是新秧苗的颜色。为什么说它“最壮观”呢?这是由秧苗的“性质”决定的。秧苗和其他庄稼不一样,它要经过你的手,“一棵一棵”地插下去。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无边无垠的鹅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庄稼人的指纹。
鹅黄其实是明媚的,甚至是娇嫩的。因为辽阔,因为来自“手工”,它变得壮观了。
我估计庄稼人是不会像画家那样注重色彩的,但是,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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