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乡下
2021-06-15许冬林
中国铁路文艺 2021年5期
风在乡下喊
年少时,每年残冬,我总喜欢在朝东南的那扇窗边挂一个风铃。风从田野上来,从江堤上来,从江水之上来,从东海之滨来,从遥远的东方来……最早抵达的那一缕春风,肯定会摇响我的风铃,用铃声喊我。“叮叮——叮叮——”,不是张口大喊,而是细细的声音,带着后鼻音特有的幽渺深微。
风来喊我。我像是被遥远的世界喊了一回。
那时,春的声音是清脆的,悠扬的。带着早春的薄寒,带着江水的湿润,带着土膏的微腥,春风抚遍我的村庄,春风喊着我们每一个乡人。
春风如客,家家光临。
寂了一冬的田野,枯草的缝隙间忽然就拱出了一丝一丝的绿,野草野蒿在风里抽叶,小小的绿身子颤动不息。田头水渠边的高柳,不再凛然沉默,点点新芽,如小鸡雏的喙,啄破树皮,啜饮春光。春风还它自由身。它攀着春风沐着春雨,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一宿一个新样。
住在水边的人,不种茶,可是又贪一口青。柳叶儿将舒将展时,乡人们便相约到水边捋新柳叶,回家用稻草烧火,制柳叶茶。柳茶的清香,跟着风走,溢满了村头村尾。那些高枝上的柳叶,不被采到,依然朝朝在风里摇曳,抛洒翠袖。
春风里,我们背着书包上学放学,我们在窄仄的田埂上追逐。辫子散了,刘海戳起来,我们被风吹得毛毛的,像个未驯良的小兽。春风鼓舞着我们,我们成了追风的少年。我们在风里奔跑,在风里长大。风里的庄稼和野草弓着身子,也是奔跑的姿势。远远望见村庄上空的炊烟,身子弯弯的,躬着背向天空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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