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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照缁衣

2021-04-23钱红莉

读者 2021年10期

钱红莉

酒菊图

秋桂图

年岁渐长,睡眠渐短,凌晨三四点醒来,窗外虫鸣烨烨,秋夜格外静。我于黑暗中摸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看汪曾祺的旧画。

有一张,设色老旧。两杆菊,墨梗,墨叶,黄瓣,其中一朵的蕊上,着一点点红。菊旁蹲一茶壶,酒杯一对。壶身是汝窑的淡青,上覆菊瓣式样壶盖,酒杯外层月白,里面铺一层松花黄。两朵黄菊,繁而垂,似沉迷于烈酒的寒冽里……题款标明,作于一九九三年冬月。自古残菊不过冬。老先生何以冬天画菊?莫非无人陪饮,寂寞之余,描两梗菊代之?

他嗜酒如命。家人可能一直不知老爷子晨起饮酒之事。他的一个女儿信誓旦旦:老头子一天只喝两餐酒。蒋勋则在书中回忆,当年在爱荷华,老人早起,独自在房间喝威士忌,满脸通红的他,在走廊哼唱《盗御马》……观汪曾祺的这幅酒菊图,我似读出了他的寂寞,无人陪饮的寂寞。菊开得正好,花大盈尺,酒已满斟,谁人对饮?秋菊年年开,可人,永远是寂寞的,唯有虫鸣霜雪,亘古如斯。

除了菊,老先生也画桂,不以多取胜,只两梗,姿态横斜,独独无叶,气质高华,似有梅的凛冽。实则秋桂不易入画,盖因微小花朵随时有被巨丛叶片遮蔽之险,看起来邋遢沉闷,然而,他大胆摒弃汹涌鲁莽的叶子,一片也不画,光秃秃的梗上,只点缀几簇花朵,小而赤黄。偌大一幅宣纸,两梗桂占四分之一空间,余下空旷,全给了行书随笔……典型的文人画,得其神韵,又自由自在,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如野马脱缰,任意驰骋,整个秋天,似都被他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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