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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总编(四)

2021-04-20吴悠

金山 2021年4期
关键词:新平李俊省长

吴悠

编者按:

唐维虹避雷成功,反手一个漂亮的近乎直接点名,搞得对手只好把一肚子火气发泄在会议通知上,用指甲划了一道道重重的痕迹。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下午一上班,顾不上开电脑,唐维虹就赶紧打开二版。熟悉的版样昨晚刚签发,究竟是哪张照片出了问题呢?又是哪位省领导“百忙之中”还会来关心日报二版的一张照片呢?带着这些疑问,她一张一张地过目。

终于,一张省第一人民医院专家组赴庐源市马家门社区开展义务巡诊的照片引起了唐维虹的注意。照片背景是社区办公楼,悬挂的“不忘初心”四字标语,“不”字被剪裁掉了。留在画面里的就是“忘初心”三个字。若一定要说有问题,也只能出现在这里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唐维虹自言自语了一句。她随即拿出手机,给朱敏之回复了消息。上次是图片,这次又是图片。下次要来的,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招数了。

此刻,朱新平的心也悬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手机,似乎在等它响,又似乎不希望它响。“叮铃铃”,它还是响了。

“张处长你好!”朱新平接了之后立即以一副谦恭的语气打了招呼。没错,对方是陈伟达的秘书、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张清元。

“朱总编啊,你交办的任务我可完成了。你还满意吗?”电话那头,张清元一副高不可攀的语气听得朱新平既生气又不敢言。

当初,要不是朱新平在陈伟达面前多次力荐,刚考进省政府办公厅的张清元怎么可能在电子政务处才干了一年半就擢升到综合二处服务时任常务副省长的陈伟达。如今陈伟达成为省长,他成为省政府办公厅的“大秘”,转眼就对自己的“伯乐”这副嘴脸。真应了阿庆嫂的唱词了——人一走,茶就凉。

不过,也不怪张清元傲气。这次朱新平托他办的事实在拿不上桌面。那天清晨,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的朱新平就匆匆拨打了张清元的电话。省长大秘一开始还很热情。“朱总编一大早来电有何贵干啊,请我吃饭请按1,约我打牌请按2,有事求我请挂机。”朱新平可没有心思跟他开玩笑。“张处,陈省长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一听“陈省长”开头,张清元顿时就没好气。作为省长大秘,见多了想通过他打通和陈伟达关系办事的,但多数都还含蓄委婉,先跟他套套近乎再说。这位昔日的“伯乐”居然这样图穷匕见,一点客套都没有就找陈伟达,这着实叫他很生气。

“看报纸?你们报纸今天有什么花头精啊要请省长看?”张清元耐着性子问。朱新平说请省长看看今天二版的照片就行。

朱新平深知,不同于李俊康对舆论的宽厚,陈伟达从当庐源市委书记开始就对舆论十分看重,尤其喜欢挑刺儿,一旦遇到不满的细节就喜欢叫人打电话给报社、电视台提意见。有一年国庆长假,《庐源日报》因为校对差错,头版的日期准确的应是“10月2日星期二”,二版编辑在画版时忘了修改,变成“10月2日星期一”,值班编委也没留意到就签发付印了。按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差错,社长也被陈伟达在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就打电话狠批了一通。当年弄得《庐源日报》和庐源广电集团的老总们战战兢兢,就怕大早上接到市委办公室、市委宣传部的电话。一遇到陈书记的批评,轻则口头检讨、写情况说明,重则要写检查了。所以,当陈伟达转任常务副省长后,至少庐源的新闻单位是由衷高兴的,人人肩头都松了一把劲儿。

“小张,今天的报纸来了吗?”刚挂了电话,张清元就忙不迭地给陈伟达拿今天的《人民日报》和《桂湖日报》。陈伟达从当市委书记开始就喜欢一边吃早饭,一边翻阅报纸。既是放松头脑,也是了解市情、省情的另一个途径。

“陈省长,今天《桂湖日报》二版有张照片放得蛮大呢,以前不怎么多见。”张清元一边查看着今天的行程,一边看似无意地对陈伟达说。

“是吗,什么刺激的大片要放很大啊,我来看看。”陈伟达咽了一口鸡蛋,把《桂湖日报》翻到了二版。

“这不乱弹琴嘛,堂堂党报鼓吹要忘初心?我看这个女总编是昏了头了啊。”陈伟达重重把拳头砸在二版上,吐槽了一句。张清元知道,朱新平的目的达到了,尽管手法有一点卑劣。于是,就发生了前面提及的一幕。

刚上班,陈伟达没像以往一样先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乘电梯直达省委办公厅所在的28楼,去参加李俊康召集的书记办公会。离开会还有10分钟,李俊康已经坐在了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翻阅文件了。

看到这个情景,陈伟达似乎又想起了讨论《桂湖日报》新社长任职人选的那个晚上,他一边放下茶杯在李俊康左手边的位置上落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李俊康:“李书记看今天的《桂湖日报》了吗?”

李俊康抬起头望着他。陈伟达、《桂湖日报》,两个“关键词”让李俊康不由得聚焦起了精神。“有话直说。”他依然是措辞简练。

话一出口,陈伟达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但书记开了口,他也不好就此闭嘴,便一边翻阅着会议材料,一边装作无意地说:“没什么,就觉得今天一打开《桂湖日报》看到二版难得一张照片放得很大,看着很打眼呢。”

李俊康就让秘书江宏去取了今天的日报,迅即翻开一看,他“噗嗤”一笑。“陈省长也是当过市委书记的,每年春节也该慰问过新闻单位,也应该知道报纸采用照片会进行剪裁,不过是剪裁的时候多剪了一个字,至于拿上省委常委会会议室来说吗?你说呢,马部长?”李俊康眼一转,调头对刚刚进来的组织部长马涛说。马涛上任以来历经了两任省委书记,这种问题自然是难不倒。“对啊对啊,李书记说得对。我在安江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就每年都去报社慰问,知道他们发照片要剪裁。偶尔裁掉个字,算什么嘛。文革都结束40年了,不要再搞那一套嘛。”

这一唱一和,听得陈伟达想骂娘。当初他在庐源任市委书记还未当省委常委时,马涛在安江任市委书记。中央组织部要从他俩中提拔一人进常委班子,他拼尽浑身解数,却不见马涛有什么动静。提拔得手后,他还曾明里暗里讥讽过马涛“无能”。没想到一年过后,当时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调任全总副主席,马涛竟然接任了这个含金量不比省城市委書记低的职位。从此,陈伟达不再不把马涛当回事。

听在场的张清元转述完,朱新平也想冲唐维虹重重地啐上一口。这娘们究竟有什么魅力,叫省委书记这么“力挺”?

新闻界里无秘密。上午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里的简短对话,下午一上班,唐维虹就知道了。她也早就知道,自己一个局级干部为什么会得到省长的“垂青”,不为别的,堵了他亲信的上位之路。但是一个省长竟然为下属牟利做出这样小家子气的事情,还是着实让唐维虹很震惊。“不想了,一会儿还要开党委会。”她对自己说。

根据办公室的安排,本次党委会的主题是学习交流新修订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加强党纪党风建设。唐维虹觉得,需要通过这个契机给总是想背后泼脏水的人敲敲警钟。于是,在班子成员相继交流了学习心得后,她开了腔。

“我们有些党员干部,心思是有的,脑子是活的。但是就不喜欢花在工作上,喜欢花在搞人上。”這句分量很重的话一出来,班子成员立即抬起原本低头翻文件、看手机的脑袋,盯着这位女总编看。

唐维虹也毫不畏缩:“总是喜欢抓别人的小辫子。自己的头发呢?是不是就一点屑子都没有啊?”说完,她把目光如镜头一般聚焦到朱新平身上。

班子成员都知道,朱新平一直疏于对自己形象的管理,经常顶着一肩膀头皮屑来上班。此刻,唐维虹用这么一个近乎直接点名的方式对他加以批评,或是讥讽,让其他班子成员不得不屏住呼吸,看看这个新任一把手会怎样继续。

朱新平此刻心里也往唐维虹身上扎了成千上万把刀子。可以啊你,不显山不露水,就把我骂了个彻彻底底。我还不能直接反驳,否则就是承认抓你小辫子的人就是我。他只好把一肚子火气发泄在会议通知上,用指甲划了一道道重重的痕迹。

看到朱新平的窘态,唐维虹满意地笑了。她知道这个官僚没什么业务本事,一门心思放在唯陈伟达马首是瞻上,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得体的回复来为自己解困。于是,她继续了。“我觉得,如果真的心思、精力都很活泛,不如花在工作上。看看自己作为副总编有多久没有亲手写稿子了,还会不会写稿子、起标题。自己业务水平江河日下,凭什么对一线记者、编辑指手画脚,今天说这个不努力,明天骂那个不敬业,叫人家怎么服你?最近《人民日报》开展了新一轮‘走转改,编委会领导都动起来了。我看我们也应该迎头赶上,弄一些新鲜的故事上头版。就怕有些同志,不是‘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而是已经根本没有货了。”

这段没有任何问题可指摘的话说完,会场响起了掌声。既可以理解为对唐维虹发言的赞同,也可以理解为终于打破了之前的紧张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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