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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竹

2021-04-18郭成良

雪莲 2021年3期
关键词:竹子院子

高原的春天姗姗来迟。临近端午,我家老院里那丛斑驳的竹子开始泛出绿意,在干燥枯黄的陈叶间,生出嫩绿的新叶,像缝衣针、像细柳叶……再过一段时间,苍黑的竹茎里透出墨绿,翠绿的竹叶将彻底肥壮起来,成为这丛竹子的主旋律。这些竹子的茎杆直径约一厘米左右,高也不超过三米,以其竹竿的苍黑色,家乡人称之为黑竹子。

黑竹在河湟地区有着不一般的待遇,常常栽植在庭院的中央位置,据说可替代宅院里的“中宫”,有辟邪镇宅的作用。以“中宫”为中心,疏密相间的栽植着牡丹、芍药、石榴(荷包牡丹)、各色大丽花、菊花等等,形成了一个小花圃。夏季的小院,满目灿烂,花香袭人,令人赏心悦目。虽然高原的花季很短暂,但这也足以让它的主人心甘情愿地为这个小花圃付出许多劳动。

人们常从我家移走幼小竹苗,在自家庭院里选址栽植。前几个月竹叶葱翠惹眼,转尔叶黄苗枯,不易成活。有的爱竹之人曾多次移植,终无结果,只好望竹兴叹,抱怨黑竹命贵,不宜养活。

父亲说,黑竹有灵性,喜干净。我们听了暗暗称奇,我相信父亲说的话。竹子是从我奶奶家老宅里移出来的,老宅的那丛黑竹子有近百年的历史。

据说老宅曾是当地一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当年土改时一劈为二,中间隔上一堵墙,我爷爷家分得了有一丛黑竹,还有一丛探春花的那一半小院。爷爷在小院里盖了房子,一家八口人结束了寄人篱下的漂泊生活,在那里定居了下来。

黑竹日夜注视着这家新主人贫困艰难的生活。每年春节过后,探春花在冰天雪地的寂静里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枝头悄悄抽出了一个个紫红色的花苞,她那先知先觉的触觉,第一个探知高原春天的脚步已经来临。窝在屋子土炕上一冬天的叔叔姑姑们终于发现就要绽放的花蕾,都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那是怎样的一个春天啊!

我就出生在这个老宅院子里,看着黑竹长到了五六岁。分房另住的父亲在外面不远处打了一副新庄廓,盖了三间房,我们搬了进去,搬家时除了几个行李卷、一口铁锅、几升青稞面和一头小白驴外,没忘分几枝黑竹子、幾茎探春花。

黑竹子被父亲栽植在新院子的中央位置,探春花栽在不远的地方。在那个缺衣少食,缺少花木,缺少装饰的年代,黑竹子成了我们生活中一道难以忘怀的风景。

随着黑竹的茁壮成长,我们兄妹四人也在渐渐长大。

这一年,村里通了电,生产队买了一台电动磨面机,父亲成了“磨主”。四邻八乡的人们远一点的赶着驴车、牛车来磨面,近的把粮食放到架子车了,娃娃们推搡一下也就过来了……给人磨面,在那个时代,是一个责任重大又令人羡慕的工作。父亲平时孤言寡语又耿直勤快的性格赢得了乡亲们的喜爱和尊敬,来磨面的人很多。磨物(待磨的粮食)五袋六袋喜欢,一袋两袋不嫌……磨客们都说“磨主爸”磨得面好。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生产队的土地、牲畜分包到户,农村出现了崭新的气象,人们磨面的数量和次数明显多起来。有时候,磨面多的人常搲一碗面送给父亲尝新,父亲推也推不掉。父亲常常从天不亮忙到晚上三星偏斜了才送走最后一家磨客,然后拖着疲惫的步子打扫磨台面堂。他不敢回家,就在磨坊里休息,磨台上还放着好几家的粮食呢,他们明早天不亮来磨面。

几年过去了,尽管村子里还有几家电动磨面机,父亲的磨房里还是塞满了磨物,父亲知道人们的生活有了好转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己服务态度好。这年,集体的磨面机、油坊等按照国家政策也要承包给个人,父亲由于年轻时修过几年铁路,体力透支,加上这些年磨坊里飘飞的粉尘,他的肺部、气管出了毛病,不适宜在这地方干了。在父亲的支持下,五叔大胆地承包了磨坊,由于五叔经营得好,数年后,五叔买下磨坊,盖起宽阔的面粉加工车间,里面安装了当时最先进的大型面粉机,经过几年的努力,五叔成了我们村方圆几十里内最先富起来的人。

那年秋天,父亲回到家里,有了更多的时间务劳庄稼,经营小院。院子四周的杨树已有大碗口粗了,那丛黑竹已从当初枝枝可数的瘦弱样子长成了直经约三米的一片小竹林。

我们兄妹四人也先后上了初中和高中,家里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常常听到母亲背地里长长的叹息声。村里有孩子接二连三辍学,这让我们心惊肉跳。每天放学归来,常常看到父亲默不作声地蹲在檐柱下抽旱烟,一阵阵腾起的烟雾笼罩了他黑瘦的脸,时隐时现,伴随着一声声咳嗽,有时连气都喘不上来……

父亲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

冬天来临,第一场小雪下过之后,本地一家长毛兔专业户向外售卖小兔,几百元一只,半年后就可产仔,还可以剪毛,一斤一级兔毛可卖七八十元……父亲斟酌再三,感到娃娃们一天天长大,书读得都很认真,书谁也不能不念,家里十几亩薄地,能垫饱肚子,但缺的是钱,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挣钱……养兔是个不错的营生。他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买了几只小母兔,一只种兔,开始了我们的家庭副业——养兔。

院子东墙边,父亲做了一排兔舍。兔舍里边三面镶着从山里专门打来的青石板,防止兔子挖洞,下边用竹条做成镂空底子,用废旧铁丝编制成网状门子,外面拴上一大一小两个浅底罐头盒,大的是饲料盒,小的是水罐,罐头盒是父亲专门从县城一个垃圾场捡来的……

在父亲的精心喂养下,小兔半年就长大了,不到一年,三只母兔繁殖了十几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兔。看着这些红眼睛、长耳朵,像绒球一样不停滚动的小兔子,父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父亲第一次背着新剪的兔毛步行来到县城外贸公司收购站,收购站柜台外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来卖兔毛的农民,父亲知道了经营长毛兔养殖的乡亲们很多。他的兔毛因纤维长、洁白被评定为二级,比其他人多卖了几十块,大受鼓舞,父亲暗下决心,回去好好经营长毛兔。他仿佛看到了养长毛兔的广阔前景,也看到了我们家的美好未来。

黑竹在一年一度的寒暑中改换着装束。这一年七月,哥哥考进了本县的师范学校。第二年,我也考进了这所学校。

密密匝匝的小竹林挺立在院子里,早晚成了麻雀的乐园。它们天不亮就蹲在竹竿上摇来晃去,打闹嬉戏,叽叽喳喳争吵不休,白天觅食,傍晚又围着小竹林飞来飞去,打情骂俏……有一种体小不知名的小鸟直接在茂密的竹丛里盘窝筑巢,孕育鸟仔。后来,小鸟成了孩子们关注的对象,小竹林也成了在父亲不留意时孩子们探寻访问的神秘之地。

一天,父亲从储藏室取出别在墙缝里的柴镰,一狠心,把黑竹割去一圈,割剩下的竹茬像一只只锋利的牙齿一样,竖立在那儿,似乎在咬牙切齿地望着父亲。父亲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竹子听的:边上的花花草草不见太阳,委屈你们了……看着割剩下的竹茬,我们感到又心疼又可惜。

几个星期来,父亲利用闲暇时间,用这些割下来的竹子编了几个背篼,还有一个半人多高像陶罐一样的圆形竹篓。他在竹篓的内壁抹上稀牛粪,待牛粪干了,那些竹缝全给凝固的牛粪糊住了,在里面放喂猪、喂兔子的荞花、麦麸及麻渣啥的,是绝好的容器了。

哦,父亲割掉多余的竹子是另有打算呀!

一天,小侄儿发现在被割的竹茬下面长出了一个个绿铅笔一样的小竹笋,我们一片惊喜。小侄儿将小竹笋抠下来放进嘴里咀嚼,美滋滋的样子,引得我们也忍不住尝一尝,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比那些河坝柳上结的“毛娃娃”,田埂草皮里挖的叫“鸡肉”“牛肉”的东西好吃多了。尽管小竹笋常成为小孩子的口中之物,幼竹还是一枝枝的生长起来。这样,父亲每隔几年就要给小竹林瘦身一次。后来,父亲在竹子周围挖了一圈小沟,竹子再很少挤过小沟长到外面来了。

东墙边的兔舍在不断的改换着新貌。兔舍由原来的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由一层变成了三层,形成了一个四合院一样的小院子。父亲去县城捡拾空罐头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几年工夫,家里的长毛兔数量增加到了七八十只,也有小兔向外卖了,只是这时的价格早已今非昔比了。当初靠养兔发家致富的养兔专业户早已转行另图他业,养兔成了他们获取贷款,连接资金链的一种方式罢了。

父亲却把养兔看得很重要,在兔舍的修缮、饲料的搭配、疾病的防治、兔毛的等级分拣方面,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经验,父亲常常毫不保留地传授给新来的养兔户。

养兔成本一天天增高,兔毛的价格却不见涨,父亲还是一天天一月月地忙碌着。每次一大桶荞花拌着麦麸、麻渣、骨粉的精饲料,一兔一勺,一天三顿。冬天加点晒干的青草,夏天多添几次新鲜的嫩草,可节省一些饲料。每年青草刚冒出地面到天凉草枯时,父亲每天都要出去割两背篼青草。

黑竹的地盘不再扩大,长高了的是院子里的两棵花椒树,还有新嫁接的两棵苹果树、一棵李树、一丛紫丁香,还有几棵樱桃树……它们错落有致的分散在院子里,春夏一院花,秋天满树果,香气飘出院墙,常引行人驻足引颈观望……

这年,兔毛价格连续下跌,长毛兔品种严重退化,父亲的养兔事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这时候我们家虽算不上富裕,但也衣食无忧了。父亲还是不停地去割草,供给他越养越少的兔子,严重的哮喘迫使他一次次停下手中的镰刀,歇息一会儿继续割,在回家的路上,要把背篼靠在田埂上或人家的矮墙上歇上好几次……

黑竹,夏天一片葱茏,藏无限生机,节节拔高;冬天一片苍黑,隐无数沉静,一身韧劲。

有一个春天,一场春雪压断无数个树头,也压得黑竹东倒西歪,披头散发,一片狼藉。父亲起床后,拿一长棍先去拍打黑竹,抖落积雪,再去挨个捶打其他果树,待到父亲转一圈回到黑竹旁时,黑竹早已挺身而立了。父亲笨拙地放下长棍,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随风摇曳的黑竹,扛起笤帚攀上梯子到屋顶扫雪去了。

春天以蓬勃的力量催生着万物生长,黑竹一袭绿装,挺立在院子中,一丛小竹子突然越过黑竹脚下的小沟外沿冒出来,几枝单薄的枝干上挑着数十片“鸡爪”一样嫩绿的竹叶,像盆景里人工培养的一样,造型别致,极具艺术观赏性,我顿生一个念头,把它制作成一个盆景,放置在我新置并即将装修一新的楼房里,看到它,打拼在城市边缘的我就像看到了熟悉的故乡,看到了终日劳碌的父亲一样。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院子里生长了十几年的花椒树在经历了多次的生死劫难之后,结出了玛瑙一样红红的花椒。红樱桃、白樱桃早被孩子们摘了个精光,李儿挂满了枝头,压得枝条直垂地面,看到父亲栽种嫁接的两棵苹果树在夏初初扬花朵,尔后挂满了长着绒毛的小果子,后来这些小果子没有再长大,就逐渐干枯了。父亲没有等到苹果成熟的那一天,这年大地即将封冻的农历十一月,父亲离我们而去,父亲在经历了六十四个艰难的春秋之后离我们而去,却没有看到我在城市边缘购置的楼房,没有亲身体会一次身处高楼大厦自家屋子里的惬意……

高原的深秋,寒意袭人,故乡院子里的黑竹一定摇曳不止,“哗哗”作响,麻雀或许早已不见踪影……置于案头的黑竹盆景,经历了数月的勃勃生机后黯然褪色,变成了一座浓缩了故乡沧桑岁月的标本。

一日偶翻闲书,一首名曰《竹》的诗映入眼帘:“虚怀千秋功过,笑傲严冬霜雪。一生宁静淡泊,一世高风亮节。”回味良久,感慨万千,这不正是父亲的写照吗?

【作者简介】郭成良,西宁市湟中区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宁市作家协会理事。曾获第十五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文学类散文优秀奖。有《青海民風乡俗及工艺》《千户营高台》《高台》三部著作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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