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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福散文四章

2021-04-18马国福

雪莲 2021年3期
关键词:牵牛花

丑桔的《心经》

这个世界上的穷人往往有着最世俗最难听的名字,他们承受着太多傲慢和偏见的语言暴力。他们也担负起了人们审美的残渣,似乎一生下来他们就应该背负这种不公。似乎贫贱与不齿就是他们的宿命,他们一生背负着这种宿命的衣裳在深渊里越是挣扎,越是得不到命运的青睐。

水果界亦然。这几年水果界的新品种异军突起,仿佛农民起义军从农村包围城市,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安营扎寨,占据人们的味蕾。丑桔大有起义成功一统天下的架势。

毋庸讳言,它有着蜥蜴一样凸凹不平的皮肤,简直就是水果界外表历尽坎坷但内在学富五车的扬州八怪,甜是它最大的才华。如果用国画来临摹,我想枯笔之墨色才能表达出它那种欲说还休的内敛。它擅长于设置悬念,丑嘛,尽遭人嫌弃,那我可就理直气壮地丑给你看,丑陋有理,革命无罪。谁丑到最后谁就最甜,仿佛它们掌握着哲学家的最后一张王牌,不到最后关键时刻是不轻易露出家底的。我在想,如果八大山人还在世,他来画丑桔,会不会让丑桔表皮上隆起的肉疙瘩都统一长上一只只孤绝白眼,来,一二三,茄子,我们一起来翻白眼咋样?我丑怎么了?我丑我光荣,我丑就不和你玩,我丑就喜欢脸上挂一张统一的表情,我就热爱翻白眼,我就不给你抛媚眼,大不了我重回山中寺庙做一“个山驴”(八大山人名号之一)。

扯远了。

丑桔应该是南瓜的远方亲戚,基因有点相似,外表离优等生距离起码十条街。外表的憨厚并不能掩盖丑桔内在的自信。不是有句流行的话吗:怀才就像怀孕,时间长了总有人会看出来。丑桔大腹便便,不能用暴发户来形容它,文气一点的名字就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水果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嘛,实际上,丑桔装了一肚子学问。我修炼到这一步我容易吗?我不靠颜值吃饭,而是靠内涵独创天下啊。

丑,有时候有一点性感的。丑桔个个长得虎背熊腰,似乎一身都是蛮力气。叶柄处的结节短颈有如火炬,如果叶柄朝下倒过来,仿佛火炬上举了一盏夜明灯,引领人们向着甜蜜的生活冲鸭。

前段时间内人从网上买来一箱丑桔,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仿佛我那些一年难得一见的远方穷亲戚,他们瞬间捧出最大的热情和善意给你,你来不及接受。接吧,太多,一下子承受不了;不接吧,会伤他们的自尊。这世上,有些好是不能洪水一样一下子给出来的,要像地下泉一样,从泉眼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给出去,他人方能懂得你的好。

丑桔皮厚,价格不菲。用这厚厚的防御工事构建内心酸酸甜甜的贸易壁垒。你们不可以欺负我,否则我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别看我是贫民的身板,我却有着贵族的价格。这两种鲜明的对比实在是有趣,怎么个有趣法呢?有的丑桔酸,算得让你打翻了醋瓶,有的丑桔甜,甜的让你想起初恋。

无论多少高价,都配得上丑桔所经历的苦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它一生都背负了骂名,不贵点能对得起它短暂的一生所经受的风霜吗?

水果王国没有一统天下的永恒霸主,一年四季不同地域不同口味不同肤色不同个性的水果都在自己的帝国里你方唱罢我登场,谁还没有点才华啊?甜是才华,苦是才华,涩是才华,水分也是一种才华。水果摊简直就是水果界的擂台赛,时装秀、脱口秀战场。美不是统一出来的,而是差异出来的。美是具体的生动的,它最反对的就是统一。统一是标尺,可真理不掌握在尺子手中,而掌握在制作尺子的工匠手中。我想水果们热爱的不是尺子也不是秤砣和价格,它们爱它们自己。

丑桔一个个都长得个性十足,它们的酸或者甜像一个高明的导师,驯服我们的味蕾,最终俯首称臣。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就几年的光景,丑桔逆袭成为网红。它的经历就是励志版的丑小鸭,励志版的乡村少年忍辱负重后的精神突围成为喝咖啡的白领。如果跟踪记录一棵丑桔从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到成熟最后在城市寻觅出路的一生绝对是一部非虚构的精彩纪录片啊。如果水果界也有奥斯卡评奖,我想丑桔和榴莲这两种外表出众的角色联手参演,肯定有望角逐冲击最佳内涵奖。

说一千道一万,丑桔从遥远的村落跋山涉水而来,完成它们的长征,和我们在城市胜利会师。不用它开口说:亲,给我一个五星好评。无论再多酸多甜,我会很自觉的给它一个五星好评。不为别的,就为它饱受的那份苦厄。

写到此处,恕我完整的引用一下最近几年突然无比流行的《心经》中的部分片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所以,空中没有色的实体,没有对色的思维意思。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要归于空;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也要归于空。没有六根六尘的界限和其被认识的界限,心中没有不明白、不自觉和因不明白而烦恼的影子,知直到没有老死和老死的影子,没有累积恶因所造成的苦果,没有修炼道法而成就的品位。不運用智巧去获得什么,那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得到的缘故。

几年前我在故乡乐都西来寺里看到清代名将左宗棠题写的一块匾额,上面刻有他大气厚实的书法:五蕴皆空。当时我不理解五蕴皆空是什么意思,现在多次通读了《心经》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每一种水果都有自己的五蕴。当丑桔和它的伙伴们给我们的滋味渐渐散尽,我知道,它们引领我们走向了生命的另一个世界:每一种水果都在修行,苦尽甘来,前方就是彼岸。

牵牛花的宣言书

我养成了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植物生长日记的习惯。6月19日,牵牛花开了。第一朵盛开的花是宣言书,是公告,向人间宣告美神的莅临,来改造我们在世俗世界里日益粗鄙的心。每一种花都遵循节气的谕旨,它们手中握着一把把我们看不见的钥匙,节气准点抵达,轻轻按动钥匙,找到了一朵花隐秘的锁孔,只听咔嚓一声,钥匙打动花的芳心,花由衷地盛开了。这是节气的礼遇,也是花对大地的感恩。

世俗生活需要仪式感。每天早晨读几页书,洗了脸去看花,顿觉植物可亲,充满深情的一瞥如同和最好的知己打招呼。

看到露水和雨水星星一般落在紫色的牵牛花上,我内心的喜悦也在涨潮。露珠晶莹剔透,是天心点在荷叶上的美人痣,染不得丝毫俗世尘烟,它从天上来,到人间有美驻足的地方投胎,最终还是要回到天上去。雨是花的镜子,颜色是花的胭脂,临水照花,花有时节俭有时铺张,这和节气有关也和花的脾气心情有关。我不想惹花生气,我取悦这些草木,取悦一段有仪式感的时光。花好月圆,多么中国的诗意图景。丽日红尘,花功不可没,花是植物界的道德模范,花是好人,好人是这个世界的魂,我们得真诚赞美它。

繁花如梦,梦里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植物界也有江湖。观察牵牛花的生长笔记。牵牛花盘成一股绳子,弯曲着爬在竹篱笆上,长长的木花盆里,我种了牵牛花、爬藤月季、木香花和毛金莲。这些植物在一起也会互相争斗。最具有野性张力的当属牵牛花,它不管不顾,横冲直闯,把月季牢牢地牵绕着,玩弄于股掌。月季徒有一身利刺,只好老老实实地躲在它茂盛无比的叶子后面,恭顺地看着牵牛花爬过头顶,拓展它的实力范围。

那几天朋友圈里到处都是世界各地的美景美食美人,羡煞我也。那我就住在几盆花里旅行吧。牵牛花是植物界的平民,它们根本没有计划生育,野蛮生长,以它水一般的智慧,在七月坐稳了江山。彼此缠绕着拧成一股绳,怯怯而又冒失地探寻生存空间。牵牛花具有一种冒犯冒失的精神,当然更多的是融入骨子里的随遇而安,落地就生根。七月是它们的节日,盛开就是它们的春节。我看过齐白石的牵牛花,他画出了牵牛花的野性与天真。寥寥几笔就勾出藤的盘根错节与野蛮张力。简直就是我们乡下散养的野孩子。野是一种美学,狂野之美,是生命激越的劲歌,如牵牛花的藤蔓,有韧劲,不依不挠,一副决绝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长征精神。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它们在篱笆墙上点燃了星星之火,把我的眼睛燎出一片星辰,给世俗生活带来星光和诗,让我在想象的世界里弥补了现实生活逼仄的版图。

昨夜星辰。在一朵花的皱纹上细数光阴的车辙。衰老是一种必然的仪式,这仪式自有天然的庄重。我想男人注重仪表,女人略施粉黛也是一种仪式,这是美好的生活态度,对自己对他人,他人对我们的尊重。花的天性如此,它不取悦任何外界的介质,不能因为风能把花香带到远方,它就献媚一朵微笑,也不因阳光温情抚慰它的骨头,它就点头哈腰,它遵循自然法则律令,天性盛开,到期凋零,一派天真淡然。

牵牛花在宣言:天真可贵,淡然最美。

它们是我的教科书。

味谁而来

河流受孕于六月,雨让它丰腴。小满过后,麦子聆听夏风的教导有了进步,小腹鼓胀,略有学问,麦芒学会了弹竖琴。琴弦干涩,暑气中麦粒等着坐化,在六月脱下它的袈裟。

杏子飘黄,尽管它一直在枝头,从青涩到酸甜,仿佛游学归来,有了一些立世的资本,褪去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浮躁,稳健地缀在枝头,盘弄着夏日的调色板。

桃,一点儿也不轻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春天已经远去。到了夏天,她从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不用看她人脸色,做自己的主人了,是的,只要穿上红艳的衣服,桃子就是自己的掌柜。体内的那份甜,让她不再屈从;甜,巩固了她的地位,夏天是水果们改朝换代的革命时期,她们是胜利的革命者,人人手中掌握着真金白银:甜。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主次地位,如果给夏天的水果投票选老大,我毫不犹豫地投给西瓜。因为他镇住了这个夏日的浮躁。热,让人不耐烦,更易浮躁。西瓜上市了,他迅速占领了大街小巷的门面,草莽英雄有了出头日了,他用甜杀开一条血路,占据了这个季节的冠军。西瓜、空调,成为标配,成为自然文明与工业文明的黄金搭档。自然界的水果与现代机器联手,调理酷热季节里人们容易紊乱的秩序,用一剂透心的凉和甜夺取六月革命的胜利,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口碑。

都说丑人多作怪,对此,苦瓜要投反对意见。苦瓜有话说:不是有苦说不出,而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信你去清炒嘛,苦只是表象,苦尽甘来才是内因。苦瓜说,退退火,歇歇脚,不要风风火火急于下结论。毕竟最丑陋的瓜果有一颗菩萨心。去热减脂降血糖,苦瓜简直就是一个高明的医师,只是我们现代人常常对丑的事物没有好感,因为我们世俗的肉眼看不见一副菩萨心肠。苦瓜自尊自爱,人们对他丑陋的外貌所保持的偏见根深蒂固,但他不为所动,把苦当作信仰,在苦海里修行,朝着“甘来”的方向迈进,咬定青山不放松,苦瓜就是大法师。不由得想起苦瓜和尚石涛的语录:“然贵乎人能尊得其受,而不尊自弃也。” 在这里石涛恳切地希望画家能得到一画之法的真谛,并且明白其中包含的道理,否则很难达到大成,乃至自弃。

西瓜貌似大款,其实是一介布衣;苦瓜体形修长,仙风道骨里早已把积极修炼成了大法师。

几位亲戚说今年瓜果收成特别好。清晨在小区周围散布,瓜果几乎在奔腾在咆哮:丰收啦!丰收啦!几乎每棵树上的果实算盘珠子一样缀满枝头,主人不得不用粗壮的木头搭起架子,防止果枝折掉,其实很多已经折了。有老人在地里弯腰干活,弯腰,这古老的姿态,谦恭勤俭温良。大地的教诲是没有人站着劳动,只有谦卑地保持弯腰的姿态,始终对土地保持一种恭敬、低头、感恩的姿态,土地才不会辜负你留下的每一粒汗珠以及其中的盐分。土地的道德是,忠诚、仁慈、平等,这也是她的民主。她会对你的劳动付出以数倍的果实回饋。那些遍地开着的花就是她奖励给弯腰劳作的人的勋章。在过程和结果中,她更在乎劳作的过程,过程决定收成的后果。这是正比例关系的自然法则和伦理道德。各种瓜的藤蔓都在小心翼翼地探险,寻找它们的诗和远方。

我想说,藤蔓是植物界的徐霞客,它们探究开辟新的线路,让一棵藤远航,成就一次次的远行,是航海家郑和,是麦哲伦。

无患子褪掉了袈裟

春天和秋天最具有改革的色彩,春天是开拓者,秋天是改革派,他以改革大红大紫,然后不断否定自我,否定繁华,让自己归零,从大红大紫走向萧瑟寂零。所以,秋天勇气可嘉,繁华不可怜,风骨犹在身。如果用一个人的一生来概括秋天,我认为民国大才女张爱玲最合适不过。骨子里的那份高傲、孤寂、浓烈、格格不入、标新立异不就是秋天的脾性吗?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笔墨。任你繁华万千,我闭门锦绣着色;任你风云起落,我偏爱人生浓烈。大富大贵见过,繁华看尽,栏杆拍遍,不愿成为大江大海,就愿成为最决绝的那条长河。

每次散步路過这些色彩浓烈的树,我总会停下脚步,立正,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致敬,默默地向他们说一声,你们真了不起。我把这些秋冬季节的树当作父辈,他们背负风霜,驮来了一个又一个黎明和晚霞;寂然修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浓烈的黑夜。每一个最卑微普通的父亲,都是我们生命里的舟,他普渡我们,自己却在风雨雷电中修行,越来越老,越来越丑,越来越小,最终像一个远征的战士,渐渐无力,向时间缴械。

秋天的色彩会杀人,即便伤不了你的肉体,但是他们射穿你的眼睛和心灵。每次经过这些黄透了、红透了的树,我真的会放慢脚步。不是怕,而是肃然、穆然,他们修行得道,洒脱无羁,不管不顾,不唯唯诺诺,这样的树是急性子的,有着胆汁性的树格。管什么呢?活着就要洒脱一点,颇有李白那种“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自信。行者无疆,活得透彻。不掩饰,不虚妄,自己把自己推往火坑,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不像张爱玲所说“出名要趁早”,晚一点又何妨?不出名又咋样?不为人所知无所谓。你尽管春夏峥嵘,我自己枯荣自知。

他们自身携带金箔,冬天的风霜颇具工匠精神,一点一点,一分一秒,不疾不徐,慢性子熬,慢慢锻打,有什么可急的呢?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最好的钥匙,最好的辩证法,最高明的老师。一切痛苦烦恼,缘起缘灭,在时间面前总会打回原形,也会锻打出新的特质,时间更会打出他们绿皮肤里的黄金,淬炼出它们叶绿素里的积蓄。

无患子在中国,自古即为人所熟悉并广泛应用在日常生活洗涤上,因此相关记载繁多。由于幅员辽阔且资讯流通不便,对无患子之称谓也就非常多。《本草纲目》称为木患子,四川称油患子,海南岛称苦患树,台湾又名黄目子,亦被称为菩提子、洗手果、肥皂果、假龙眼、鬼见愁等。它喜光、稍耐阴,可耐零下10℃低温。对土壤要求不严,深根性,抗风力强。能耐干旱。萌芽力强,生长快,寿命长。对二氧化碳及二氧化硫抗性很强,是工业城市生态绿化的首选树种。

秋风袈裟,寒霜衣钵。一棵棵树就是我们身边的世界里寂然修行的长者。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下来,用几秒钟的时间向他们致敬吧。

我真想做一个扫地僧,伫立在树下的时候,面对如此华贵奢侈的色彩,我总有很多天真的想法,即便自己身无分文,我情愿做一个扫地僧,和这些植物在一起厮守。看他们金黄的肤色染透我的内心和眼睛,看他们繁华落尽枯枝一身,征服我内心深处那些虚妄的执念。他们舍得放下一生的黄金,让自己归零,而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所有的树木都是导师。

大自然就是最宏观而又最微观的熔炉。我个人认为,霜具有一种武士精神。武士道精神强调“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坚韧”等等,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武士精神主要起源于中国,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人崇尚的忠义、仁孝,国士之风、士为知己者死等。这些植物对大自然绝对服从绝对忠诚,从来不会阳奉阴违,说绿就绿,说黄就黄,说红就红,说卸妆就卸妆,鸣锣收金,绝不拖泥带水。我可以肯定,自然界里才有绝对的忠诚与服从,这纪律是铁,这纪律是钢,这纪律能淬火。

到了12月末,无患子经过漫长的等待与寂寞的修行,终于等来了得道的那一天。所有的功德不是一夜之间修来的,而是一点一点积赞储蓄来的。就像过日子,不挥霍,把好光阴一针一线一粥一饭慢慢节省出来,到了重要的时刻供奉出来,成全美德。

仔细端详这黄得透明的叶子,为自己的无知浅薄而羞愧,我们只记得尘世间那些所谓有用的、重要的人物的名字,谁会记住一棵树在霜的威力下生涩的名字?一朵花在风中摇摆挣扎的模样?一枚叶子如镜,照见我们内心的污浊。一枚叶子上的河流承载了春夏秋冬的河流车辙,在时间的纹路上,美在蹒跚行进。在这些澄明的植物面前,所有的修辞和赞美羞于出发。有时候,我们活得不如一只蚂蚁和蜗牛,他们缓缓探索爬行,在树的最高处,听高处的风声,饮高处的露水,食高处的霜分,瞰高处的世面,颇有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之高妙之境。

12月下旬,无患子褪掉它的袈裟,所有的叶子都将落尽,从高处泅渡到地面,在一种自由落体的状态中,给一年的光景画上一个句号,无悲亦无喜,无憾亦无怨。不由得想起福克纳的墓志铭:紧抱着我的泥土自会让我呼吸。生命从无中来到无中去,无中生有的生命辩证法诞生美和爱,给我们以警示。突然发现,我和这些花草树木是多么有缘。我居住的小区名字里含有“吴中”,莫不是这些植物受了大自然的神谕来陪伴我,做我的知音?让我在无中生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句子?

果真,一个星期后我发现无患子的叶子全掉光了。仿佛一夜之间,他从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破产沦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人。那曾经富贵加身的黄金贬值沦为尘土,所有耀眼的光芒褪尽,只剩下一副铮铮筋骨。树木的减法就是人生的大乘。想到郑板桥的那句诗: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春天是改革派,秋冬就是保守派了,守住活着的尊严,守住那从简的心,熬过这个冬天,萧瑟皮囊里拥有另一个春天。

人与植物之间必须保持一种情侣的关系,你以敏感的心去善待它,在季节更替中感知它的风霜雪雨,领受它的喜怒哀乐,植物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家庭成员。

春天的繁花,冬天的枯枝,植物的一生如一个学书法的人,从真草隶篆各个书体的入门到全面开花,最后只选择属于自己最擅长的书体,并进入萧瑟枯瘦之境,从加法到乘法再到减法,拣尽寒枝不肯栖,从中悟出妙道。那么多的叶子就是树练习书法的草稿,它们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写老,一寸一寸把自己塑高。

有时候绿色并不代表希望。绿色过多反而显得泛滥贫瘠。或许因为进入中年的原因,我偏爱萧瑟之秋,这种气象颇符合中年的心境。该有的有了,何必再去争风头?有虚妄执念的时候,就乖乖的站在一身金黄的无患子树下,静静地坐一会儿,听听它的声音,看看一片叶子如何从高处无声地落下来,它不舍、它滑翔、它飞舞、它抉择,最终接受归零再出发的命运,或许你就释然了。

赫尔曼·黑塞说:你的内心,总有一处宁静的圣地,你可以随时退避,并在那里成为你自己。很多时候,当我们面对阳台上、大自然里的花木时,我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知音,它们无语也不争,它们让我找到了自己。

所有的花草植物都有一间当铺,它们坐在时光深处,随着二十四节气的更替秩序,当掉它们的花、香气、颜色、果实、汁液乃至肉体,只留下自己的美德。

【作者简介】马国福,青海乐都人,1978年10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33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现定居江苏南通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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