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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2021-04-18刘斯羽

飞天 2021年4期
关键词:班车扇子桃树

刘斯羽

这是老顾第一千零一次讲起那个人,他的另一半。他讲的时候嘴角含着笑意,悠哉游哉的闭着眼睛,半躺在那张木头做的摇椅上,手里拿了把大折扇,摇着扇子讲往事。那木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要承受不住了似的。这椅子和老顾一样,有些年头了。

讲到那些美好的回忆时,他忍不住眯着眼睛笑起来,眼角的褶皱都堆了起来,金鱼尾巴似的。老顾已经很老了。

老顾和他的另一半是很多年前在厂子里认识的。那时候老顾还年轻,初出茅庐意气风发。老顾是个车工。仗着自己手艺好不知天高地厚,师傅也一向觉得他天赋好得很,车什么是什么,用游标卡尺一量,误差总是最小的。所以有重要的活,师傅也是放心的交给他做。他更是骄傲的很,昂着头谁也看不上。

结果被一个姑娘给了下马威。

老顾讲起这段的时候又笑了,眼睛都眯得看不着了,只露出来几颗大白牙,看着还是齐整的,还没掉光。

我瞧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头有些醋,忍不住骂道:“忒不识抬举!要是我当年,一定不让着你!”

老顾微微睁大了眼睛,朝我这看了看,又躺回去哈哈地笑了。他没搭我的腔,又继续讲了。

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我都听他讲过一千遍了!他净同我念叨他当年的她,却不愿搭我的腔!

“所谓不打不相识啊!当年收进来那活,人家要得急,精确度又要求极高,我连着车了两次,都没成。她过来上车床就做……你可知她当年……啊,说起来,你叫做什么来着?”老顾忽然停了下来,连手中不停摆动的扇子都放下了。他微微坐起身来转头瞧着我,疑惑的问。

老顾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他又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他已经第一千零一次问我的名字了!

我耐着性子回答他:“李文茵,这下记得了吗?”

老顾笑开了眼,慢悠悠的点头:“记得了,记得了。”

记得什么!下次又该问我叫什么了!这个老糊涂东西!

老顾又躺回去,慢慢摇着扇子开始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他讲的细致得紧,好多小事都被他翻出来颠来倒去的讲,有时候一讲就能讲上个一整天。

“她啊,糊涂得很,我后来给她车了把红缨枪镇宅,她非要自己刻字。结果把自己名字刻反了。别人过年贴对联,贴门神,她不,说就要把红缨枪放门口,在家里就算我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家,也会觉得安心。”说着老顾又乐了。他笑的太突然,自己把自己呛着了,猛地坐起身佝偻着身子弯到一旁,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我心里头难受得紧,一边想着叫你乐,一边又担心得很。拿了水给他,又给他捶背。

他咳了许久,好不容易缓下来些,接了水慢吞吞地喝了几口,便推开了,神色恹恹。

我看他脸色实在不大好,忍不住开口劝他早些休息。他拒绝道:“让我讲完吧文茵,让我讲完吧。我也不知还有几个日子好活喽。”

他说的我难过极了,虽然老顾嘴里头半句不离他的她,虽然老顾老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虽然他从来都记不住我的名字,可我不想他就这样离开。

假如可以选择,我还是希望他不要再和我讲他和她的故事了,我想他多看我一眼,哪怕就多一眼。

他的眼神迷迷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似的,又或许是我看花了眼。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大片大片的云铺将过来,遮住了阳光,空气闷热闷热的,许要下雨了。再看老顾的眼睛,我心下了然,原来他眸子里雾蒙蒙的全都是天上的云彩。

“那年她走的时候,坐着一辆有红颜色条条的大班车,她把我送她的红缨枪留给了我,她说她回来了让我还给她,她要放在家里面,我们俩的家。她走的时候很开心,说她就去外面闯闯,混好了就回来。”老顾坐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要下雨啦。”

我掏了掏兜,掏出来一块白色的帕子,角落里歪歪扭扭绣了片红叶,丑得很。好像时间很久了,绣线都磨起了毛,摸上去很软和。

我把那帕子递给他,想着他又要哭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冲着我微笑了一下,他好像自以为很潇洒的样子,可老顾已经太老了,笑起来像一朵凋残的花。可是好吧,我承认他在我眼里仍旧很俊。

他拒绝用我递给他的帕子:“不能洗了,再洗就变黄啦。她车活车得好极了,可是这绣活,你看,你看,丑得很啊。”我收回帕子看了看,可这帕子本来也不白了。我瞧了瞧老顾,心想,罢了,便就依着这老头吧。

“她坐在班车上冲我笑,说去去就回,等她的好消息。”老顾努力地伸长脖子往院门外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刚好是隔壁家的围墙,白墙没有粉匀,东一块西一块的,实在没什么可欣赏的。也许老顾只是不想又掉眼泪吧。

“她没回来,我就只剩这株桃树了。”老顾慢慢地起身,他的身体僵硬,我连忙扶着他。他手里握着扇子,我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摇过他手里的扇子了。我看向院子里头那棵桃树,它已经生得十分高大了。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尽是桃红色,渲染得这个死气沉沉的院落都亮堂了不少。

“这棵桃树,还是她那时候栽的呢。她和我说,这是她家乡的桃树,她想讓它在我家开花。”老顾边在院子里走边呢喃着,说到这里轻轻笑了,声音飘忽忽的,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这世上,怎么有像她这般傻的人?”

我忿忿地想,你要是愿意,我比她傻一万倍都行!

“后来,就只剩这棵树了。”老顾又重复了一遍,叹息一般。我静静陪他坐在桃树底下,悠悠然地喝光了一盏茶。

他在躺椅上缓缓闭上眼睛,睡着了似的。整个院落都安静了下来,连风都不闹了。

睡醒了,老顾慢悠悠地爬起来,颤巍巍地往房子里头走,边走边道:“唉,老了,讲个故事都累得很了。我先去睡了啊,文茵。”

我应了一声,没去理他,就闹脾气似地独自一人坐树底下。

晚些时候,果然下大雨了。

我躲在屋檐下看外头的样子,这夏日里的暴雨来的格外猛烈,哗啦啦倾盆似的砸下来,砸的那桃树受不住似的颤抖着,残花一地。

我心里颇有些酸恨的想,该!最好全给你砸坏喽!

第二日早晨,老顾很晚都没有出来。我一边心里隐隐的担心,又一边暗自安慰自己想太多。老顾那般讨人厌的臭老头,大概又是睡过了时间吧。

晚上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出来,我瞧着院子里一地的残红和霜打了似的垂着头的桃树,心里着急起来。老顾要是瞧见他这宝贝桃树如今的模样该伤心了吧?

我忍不住跑进屋里找他。

房间黑着,暗沉沉的,隐约瞧见被窝隆起,躺了个人。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推了推床上那人,那人没反应。我有点害怕,我一边呼唤老顾的名字一边又搡了搡他。

他仍然毫无动静。

我害怕极了,但我不想他看见我慌乱的样子。于是我努力镇静下来,拉亮了灯。

屋子里骤然亮了,老顾在床上侧躺着,蜷缩成一团,怀里抱了一杆样式有些老旧却依然锃亮的红缨枪。老顾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似的,嘴角带笑。

我颤巍巍去探他鼻息。

人没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旧的屋子里仿佛发出吱呀呀沉闷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漫长的岁月也随着时间都碎尽了。

后半夜里又下起了大雨,屋顶哗啦啦地好像都要塌下来。

天将明的时候,雨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披了一层青光。光慢慢铺了过来,屋子里亮晶晶的烟尘倏忽飘起来,零零落落散了满屋。

老顾就这样去了。

我有些迟钝地爬起来从他怀里取出那杆红缨枪,坐在地上就着晨光细看。这是一柄车工精湛的红缨枪,主人应该保护的很小心,枪打磨得亮闪闪的,又经常上油,没有生一丝锈。

我抓着那杆枪翻来覆去找那人的名字,枪杆上果然篆了两字。从右到左看刻的正是“茵文”二字。

是啊,那年是我坐着一辆有红颜色条条的大班车去外地闯荡。说好的混好了就回来,可是一直就没有混好,就一直在外面混。

后来我回来了,可是老顾就成了这样。

窗外的雨下的又大了。

责任编辑 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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