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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囊”的父亲

2021-04-13 02:23:03 意林·少年版 2021年4期

张正直

父亲的“窝囊”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他不善言辞,老实巴交,胆小怕事,大半生没得过什么荣誉,没有做过一件值得大家夸耀的事,也没有一个让儿女们骄傲的精彩片段。

从小到大,我都有意无意地冷落着父亲,有时候,甚至对父亲充满轻视。

小时候,我是个非常顽劣的孩子,天天逃学,从没有一天静下心来学习。每到年终,父亲总是站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邻家的孩子捧回一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而我总是低着头,两手空空地回家。

上四年级的时候,年终考试,我的数学考了个“大鸭蛋”,语文也不及格。班主任老师劝我留级,学校也勒令我,让我通知家人办理转学手续。

当我将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他惊呆了,继而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第二天,父亲提着一篮子鸡蛋领着我来到校长家里,任凭父亲磨破嘴皮,校长还是坚持让我转学。这时,令我终生为父亲感到屈辱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流着泪说:“校长,您就看在我这张老脸的分上,将我这娃留下吧!如果下学期他还拿不到三好学生奖状,您再开除他行吗?”

父亲这一“壮举”虽使我免遭转学的厄运,但我并不感激他,因为他的“窝囊”,我成了同学们口中的“跪读生”。

从那之后,我发了疯似的学习。第二年,当我把平生获得的第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交给父亲时,他竟像喝醉了酒,在那两间简陋的、巴掌大的小草房里转来转去,对母亲不停地唠叨着:“贴在哪里好呢?”最后,父亲决定贴在他炕头的墙上。父亲用图钉摁好后,反复摸着我的头问:“山子,什么时候你的奖状能把这面墙贴满呢?”

以后的岁月里,我每年都能带回几张“三好学生”“优秀团员”之类的奖状,父亲总会庄重地把它们一一贴好,并且按时间顺序贴得井井有条。

土墙上的奖状,成了那两间穷得连一张年画都没有的小草房里唯一的一道风景。每逢家里来了客人,父亲总是把人领到那面土墙前“参观”,并摇头晃脑地拖着长腔给人家念上几张。有时他还拿到村上去,向人家炫耀。看到父亲的这些“表演”,我心里感到滑稽可笑。

高一那年,我在全县语文竞赛中获得了一等奖,当我将奖状交给父亲时,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竟像着了魔一样疯疯癫癫地跑到街上,到处吹牛:“我儿子考了全县第一名,将来绝对能考上大学。”

“别吹牛了,难道你忘了为儿子下跪的事?”有人趁机揭父亲的伤疤。“我儿子有奖状为证,你儿子有吗?”父亲不服气,举起奖状和人家吵起来。最后,一生谨慎、胆小怕事的父亲竟和人家动起武来。

待父亲回家后,我冲着父亲大吼:“你往后不要再这样丢人现眼了行不行?这些破奖状有什么好炫耀的?”

父亲低着头一声不吭,那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越说越气,随手从墙上撕下几张奖状,边数落父亲边撕得粉碎。

第二天,我发现昨天被我撕碎的奖状又被人一点点地粘了起来,重新被贴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母亲告诉我说:“为了这几张撕碎的奖状,你爹流着泪整整拼了一个晚上。”

1998年,我参加某机关招考,名落孙山,不久,便大病了一场。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父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送到我嘴边说:“孩子,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趁热喝下去吧!别再想考试的事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望着父亲用枯柴似的手送到唇边的那碗鸡汤,我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在陌生城市里打拼生活的艰辛,悲从中来,指着正在墙旮旯里的蛛网上挣扎的飞虫,对父亲说:“爹,在蛛网般复杂的社会里,你儿子就像那只任人宰割的飞虫,你懂吗?”

“不,”父亲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张蜘蛛网只能粘住像蚊子、苍蝇一样的飞虫,却粘不住鹰!我相信我儿子是只鹰。”

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的语言竟是这样生动!但真正使我认识父亲的,是家里发生的那一场火灾。

当时,父亲刚从田里回来,二话不说,扔下锄头便闯入了那两间烈焰腾腾、浓烟滚滚的小草房里。过了八九分钟,父亲满身是火,摇摇晃晃地跑了出来,没跑几步,身后那两间草房便轰然倒下,父亲也晕倒在地。众人拥上前去,发现父亲怀里揣着一摞发黄的奖状——那是我从小学到今天获得的全部荣誉。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亲缓缓地睁开那双苍老、无力的眼睛,慈爱地注视着我,用微弱但坚强的声音告诉我:“孩子,你的那些奖状一张也没烧着,待我们房子盖好后重新贴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儿子的每一点成绩,每一分進步,都是贴在父亲心头的奖状,儿子的成功就是父亲终生渴望、梦寐以求的荣誉。

我也终于明白,父亲并不“窝囊”,为了儿女的前途,父亲何计生死荣辱呀!

大浪淘沙摘自搜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