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引
2021-03-26曾剑
青年作家 2021年8期
曾 剑
一
六弟失踪那年十二岁,是一名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时值暑假,他帮家里割水稻。那天的阳光如麦芒。他光着上身,穿着与他身体很不相称的军绿色八一短裤,胸脯往下罩在短裤里,赤裸的双脚陷进泥水,像穿了一条绿色的朝鲜族长裙。他戴了一只草帽,这使六弟看上去很滑稽,像一只站立的青蛙。
六弟太需要一身像样的衣服了,但家里没能力给他做新衣。他那件八一军短裤,是大哥从部队邮寄回来的。我望着六弟青蛙样的矮个子,觉得他缺的不仅仅是衣服,还有营养,他应该像村长的苕货儿子那样,十几岁还喝奶粉。要么像屠夫奇货的儿子,每天晚上喝骨头汤。我家不行,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喝奶粉喝骨头汤,只能在梦里。
六弟浑身是泥。
我在六弟一侧。我割稻谷的宽度是六弟的两倍。我一排十四棵,六弟七棵。这样我们才能保持相同的速度,并排前进。
我比弟弟大六岁,这年我参加了高考,但我没考好,大学录取通知书于我,是镜中花水里月。我打算“双抢”过后,返校复读。
“双抢”是抢割抢栽,乡村最累人的活。我们割到田中央,六弟突然站起身,把镰刀一扔,镰刀尖啄在泥水里,镰刀把指向高远的天空。
走了。我出家当和尚也不种田!六弟说。
我以为他是累了,说气话,没理会他。他蹚着泥水向田边走,上了田埂。他在田埂上回望一下我,也许是回望那片在他眼里大得无边无际的水田,尔后,摘下头上那顶斗笠一样的草帽,顺手一挥,草帽像飞碟一样,飞得那么高那么远,飞入山坡上的松树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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