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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乞”市长归园田居:依依墟里烟耿耿赤子心

2021-03-25真颜

知音(月末版) 2021年3期
关键词:李家西湖村民

真颜

“市长”变身“农民”,再变“新晋网红”,原江西省南昌市市长李豆罗告老还乡后,像个乞丐一样四处“化缘”,为乡村能望得见青山、看得见绿水、记得住乡愁而奔波劳碌,其中的酸楚不易,只有他和妻子胡桂莲知道……

飞鸟恋旧林:退休市长回乡当农民

2009年,李豆罗刚认识胡桂莲时,他就开门见山:“我退休后是要回农村当农民的,你要是能接受,咱们俩才能继续交往。”这就是传说中的李豆罗?胡桂莲有些蒙……

李豆罗,个子不高,腰杆笔直,一开口就声如洪钟,气场超乎常人。他1946年出生于江西省进贤县西湖李家村,父母都是淳朴善良的农民。因从小聪明有主见,敢做敢当,初中毕业后,李豆罗从最基层的大队书记一直做到南昌市市长、南昌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仕途通达的同时,李豆罗和第一任夫人建立了幸福美满的家庭,育有4个儿女。遗憾的是,2008年,第一任夫人突发心脏病去世。

一年半后,见年过六旬的李豆罗还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中,生活上也缺少人照顾,很多朋友都为他介绍对象。李豆罗原本无心考虑此事,奈何朋友们热心不减,他干脆提出“三不一要”4个择偶要求:不要当官的,不要经商的,不要出头露面的,只要能跟他回乡种田的。

原来,从政40年来,李豆罗见证了城市面貌的日新月异,但他时刻牵挂着的家乡进贤县西湖李家村却依然破败。他非常希望将家乡打造成宋朝著名词人秦观的词《行香子·树绕村庄》中所描述的那样: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让自己和乡亲们都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生活。所以,才有那么严苛的续弦标准。出乎李豆罗意料的是,如此苛刻的条件下,经朋友介绍,胡桂莲出现了。

从事文秘工作的胡桂莲比李豆罗小十多岁,是土生土长的南昌人,因此,她早就听说过李豆罗。那些年,南昌经常遭遇水患。李豆罗汇集多方力量,治理号称“南昌龙须沟”的玉带河,大大增强了南昌市的抗洪能力。胡桂莲从内心仰慕他,因此不惜变成村妇,希望与他携手共度余生。

哪知,李豆罗又提出,他们能否走到一起,还需要过他朋友们的那一关。李豆罗说的朋友们就是黄华明、李旺根和李衍庄,他们是发小,也都是西湖李家村的“出息人”。退休前,李旺根是进贤县卫生局办公室主任,黄华明是进贤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李衍庄是进贤县人社局科长。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李豆罗知道,这些发小们和他一样,都对家乡有着一份深深的牵挂。2006年底,在这几个伙伴即将相继退休之际,时年60岁的李豆罗终于说出了自己“蓄谋已久”的想法:“哥几个,咱们退休了得再干点有意义的事。西湖李家村还很穷,咱得把这个有600年历史的村子建设好,为江西的新农村建设搞个模版。”

默契的是,朋友们都愿意在西湖李家村“做文章”。因李豆罗要到63岁才能退休,朋友们作为“先遣部队”回到了西湖李家村。

那天,李豆罗带着胡桂莲和黄华明他们见面了,发小们都称胡桂莲“落落大方”“看起来不娇气”。李豆罗深感欣慰,又陪着胡桂莲见过了双方的儿女、自己的姐姐以及前妻的娘家。2009年底,在大家的祝福声中,他们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2010年1月17日,李豆罗退休了。当天下午,他就和胡桂莲一起回到西湖李家村,住进了村里的林场宿舍。自此,李豆罗夫妻和黄华明、李旺根成了乡建的核心成员。因为都有退休金,四人都免费为村里工作。回村后,热血沸腾的李豆罗,向村民们描绘理想中的西湖李家村:“古村神韵,田园稻香,塘中莲藕,山间鹭翔,农家饭菜,湖边泳场,集体经济做大做强,中华文化继续弘扬。”他还呼吁有条件的乡亲们出钱出力,共同打造全新的西湖李家村。

不过,很快,李豆罗就发现,要实现西湖李家村的生态田园梦,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李豆罗的设想,他要将“村里的房子修一遍,道路铺一遍,山塘水库挖一遍,荒山绿一遍,旱地整一遍”。而要完成这些事情,需要钱和人。可李豆罗当时面临的情况却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权没权,要威没威”,他笑称“四者皆无”。

“四者皆无”是什么概念?李豆罗马上就深刻体会到了。当市长的时候,他一个电话,下属很快就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但现在,除了能够指挥黄华明、李旺根和李衍庄三个老伙计之外,其余人一个也“请”不动。

有一次,李豆罗想给村里65岁以上的老人每人买一个保温杯,因为青壮年基本都在外地打拼,这些老年人才是建设村庄的主力军,帮他们配个保温杯,干活累了,休息的时候,拧开杯盖,喝口热水,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可钱从哪里来呢?就在李豆罗发愁时,一个销售字画的个体老板请李豆罗写字。李豆罗对他说:“我帮你寫字,你帮我们村里的老人们买一批保温杯,你看可以不?”老板觉得划算,欣然答应下来。事后,该字画店的老板才知道李豆罗曾当过省会城市的市长,他感慨万千:“真的没看出来,完全就是个农民嘛。”李豆罗称,退休后,他就是个普通农民。

耿耿赤子心:四处化缘留住乡愁

李豆罗在解决村集体建设资金这一关键问题上,有着清晰的思路,那就是:乡邻相筹,友人相帮,项目相凑。他特地就此事向江西省委及省纪委领导作了汇报,领导表态支持。与此同时,李豆罗与几位志同道合的老伙计约定,筹集来的建设资金不进西湖李家村,直接进镇财政所,由财政所管账,信用社管钱,收支严格遵循国家的财务与审计制度。

做好这一切后,李豆罗开启了他的“乞讨之旅”。只要有人到村里参观,李豆罗就宣传动员他们捐款。他说:“10万元不嫌多,1块钱不嫌少。捐了1块钱,村里就有了一块砖。捐了10块钱,村里就有了一块红石。”

2011年秋天,通过李豆罗的努力,一位70多岁的台商赞助西湖李家村种植3万多棵樱花树,李豆罗高兴坏了,他告诉妻子:“这种赞助我求之不得,栽树不怕多。”看到他神清气爽的样子,胡桂莲也跟着开心。

不久后,上万棵大小不一的樱花树从广东运来。到货当天,西湖李家村的天空大雪纷飞,李豆罗的心却如沐春风。他和村民们一起开着拖拉机挖洞、种树,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有不少人不理解李豆罗的做法,各种难听的话都有,还有人说他像乞丐一样东讨西要。听到这些后,胡桂莲很生气,李豆罗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说得没错,我现在就是南昌市最大的乞丐!”胡桂莲哭笑不得:“你真是个子不高境界高,肚子不大格局大。”李豆罗哈哈大笑。

可没过多久,李豆罗就笑不出来了。当时,李豆罗准备给村道铺路,结果一夜之间,运回的一车红石砖不翼而飞。得知其是被村民们瓜分,李豆罗就当做好事没吭声。谁知第二天,新拉来的一车红石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次李豆罗发飙了:“如果有人胆敢再偷,我就运一大车的红石砖堆到他们家门口,让他们连门都出不了!”知道他言出必行,村民再也没人敢打红石砖的主意了。胡桂莲听说后,也暗自佩服丈夫的魄力。

无奈的是,李豆罗花大价钱铺好路后,有些村民却认为没必要。一个年轻人还在村里大喊大叫:“这个李豆罗,把这么多钱分给我们,我们不都发了财?净搞些鬼东西!”李豆罗懒得跟他费口舌,而是向妻子诉苦:“没回村之前,村里没有几个说我坏话的;我回来以后,没有几个说我好话的。”

胡桂莲安慰他:“反正我们都不拿一分钱,到时候他会明白的。”想着自己所做的事情无愧于良心,李豆罗也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还为此编起顺口溜:“在这好苦,在这好累,在这好气,在这好欣慰。”胡桂莲听了,心里也酸酸的。

实际上,胡桂莲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刚到西湖李家村时,她很不适应。她要和丈夫一起干农活,因为不太会,双手被磨出水泡不说,还要承受别人嘲弄的眼光。农村经常停电,蚊虫多,晚上睡觉时,胡桂莲要么热出一身痱子,要么被蚊子集体奖励“大红包”。更有甚者,因屋子里潮湿,她还被一条溜进房间的蛇吓得魂飞魄散。

那天,赶走蛇后,看着惊魂未定的妻子,李豆罗既心疼又内疚地说道:“桂莲,你以前没吃过苦,现在跟着我受委屈了。”胡桂莲的眼泪差点没忍住,但想起丈夫之前曾在睡觉时被蜈蚣咬脚,她也不愿矫情,反而倒过来宽慰李豆罗:“老板,既然我嫁给你,就应该陪在你身边,照顾你的生活。”

感动之余,第二年的“三八”妇女节,李豆罗来了个仪式感满满的表现,给了胡桂莲一个380元的红包。“这不是骂人吗?”胡桂莲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干大事的丈夫不拘小节,她也不介意。

年复一年,得益于李豆罗的张罗和大家的共同付出,西湖李家村变得山清水秀,绿树成荫。村里的希望小学、农博馆、古戏台、中国农村楹联馆等建筑相继拔地而起,村民们的房顶都修建了古色古香的马头墙,还拥有红石广场、德胜广场等休闲区域。与此同时,超市、油坊、挂面厂、酿酒厂等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村民们的钱包鼓了,村集体收入也显著提高。

因为这些变化,到了2015年时,西湖李家村成了周边建设最好的村庄之一,也逐渐吸引了一些游客来观光。这样一来,原本管理村食堂的胡桂莲更忙了。辛苦不在话下,最让胡桂莲头疼的是,在厨房里干活的,除了她,其余都是70多岁的老太太,她们都没有文化,误以为游客带来的收入都归李豆罗所有。也许是因为心里不平衡,经常有人将食堂的食材拿回家,胡桂莲不答应,对方就罢工。

一次,一位大妈又因此跟胡桂莲闹,还气势汹汹地说她和李豆罗将村里的钱装进了自家的口袋。胡桂莲有口难辩,忍不住眼泪直流。就在此时,李豆罗因有事来找胡桂莲,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顿时火冒三丈,拍着桌子,怒目圆瞪:“不来拉倒,你不干,我们自己干!”大妈吓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躲到一旁去干活。胡桂莲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取而代之的是幸福和感动。

当天晚上,和胡桂莲聊起这件事时,李豆罗才知道,因为自己是村里人,年纪也比较大,有些乡亲碍于他辈分高,不敢在他面前发牢骚,就把对他的不满或怨气都出在了胡桂莲身上。如果不是这次恰好被他碰见,胡桂莲还是不准备让他知道自己受的委屈。李豆罗心疼不已,他搂着爱妻,动容地问她:“桂莲,你这是图什么呢?”“图你是我崇拜的人,图你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二人彼此相对的双眼中,都闪烁起晶莹的光……

依依墟里烟:那首美轮美奂田园诗

眼见西湖李家村的村容村貌和过去相比有了天壤之别,但李豆罗还不满足,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西湖李家村。巧的是,机会在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2015年3月,李豆罗参加江西电视台的知识竞赛节目《你不知道的江西》。结果,因为昔日南昌市长的身份,他上节目的消息一传开,就受到广大网友的关注。他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也被网友们善意地称之为“塑料普通话”,电视台的收視率也创下了历史最高。

值得一提的是,因对江西了如指掌,李豆罗轻松获得节目总冠军,获得20万元奖金。见李豆罗夫妻俩平时都不买衣服,朋友们劝他们用奖金添置几件新衣服,夫妻俩却毫不犹豫地将20万全部捐给西湖李家村,让乡亲们啧啧称赞。

让李豆罗惊喜的是,因他在节目上宣传了西湖李家村,不久,来村里旅游的游客明显增加。得益于此,村民们的收入有了显著提高,李豆罗也获得“2014中华文化人物”荣誉称号;2016年1月23日,他又获“CCTV2015年度十大三农人物”殊荣。

想着村里的钱要花在村子里,为鼓励孩子们好好读书,李豆罗提出,只要村民的孩子考上大学,村集体就给予5000元奖励。家有老人去世的,也给予2000元丧葬补贴。这些实实在在的实惠与福利,让村民们高兴不已,之前不理解李豆罗的村民也都开始支持他。

2020年5月1日,来自抖音官方的三个工作人员找到李豆罗,提出要为他开抖音带货。考虑到能宣传西湖李家村,李豆罗当即答应。同时。他提了几个原则:要为江西和南昌说好话、个人不拿一分钱等等。为慎重起见,他还把这几条原则写成书面报告,寄给南昌市现任领导。

得知他要拍抖音视频,李豆罗的儿女和胡桂莲都担心他又被别人说闲话。一天傍晚,夫妻俩一起散步时,胡桂莲忧心忡忡地说:“老李,你再考虑一下抖音的事吧,这么多年来,我在你身边,不愁吃不愁穿,但就是担惊受怕,怕别人误解你,怕你万一有个什么事。”李豆罗何尝不明白妻子的心?但他不想错过这个宣传西湖李家村的好机会,便用不在乎的口吻告诉妻子:“你看,咱们村的建设目前搞到这个程度,中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和我都是清楚的。以前是到处借钱,四处‘化缘。现在直播带货也是在筹钱,只是方式变了而已。何况这个钱不进个人腰包,全进集体账户。只要能为家乡做点实事,那些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见他主意已定,胡桂莲只好将担心藏在心里。

就这样,李豆罗开始出现在抖音短视频里。他总是身穿迷彩服,头戴渔夫帽,因为坚持健身,看起来至多五六十岁的样子。他给网友们介绍玉带河,拍下自己写毛笔字的情景,也会一边摘着菜,一边和网友们聊人生。

因接地气,没过多久,李豆罗的粉丝超过了20万,他成“网红”了,西湖李家村也跟着火了。每天,都有很多游客前来,不少人都是指名道姓地要见李豆罗,李豆罗总是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有人说他夫人很年轻,李豆罗就逗大家开心:“我三十多岁,她四十多岁。”有人说他还和当市长时一样,他笑道:“一点都没有长高。”有人想和他照相,李豆罗陪第一个人拍完照,又去陪第二个拍,甚至有时吃饭,都要因此停下来两三次。虽然有时也身心俱疲,但想着游客的增多,不仅增加了村里的门票收入,还让多位老人有了打扫卫生、卖门票甚至是当导游的工作,李豆罗又干劲满满。

爆红后,李豆罗再次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一个老市长抛头露面当网红!”“为什么不低调点?”对此,李豆罗已见怪不怪。打从自己“行乞”那天起,他就不在乎这些非议了。只要能“讨”来西湖李家村的美好明天,他受再多委屈也愿意。

拍视频是个体力活。一次,为了拍一个视频,74岁的李豆罗一连拍了3条。因还要忙其他工作,那天回家的路上,李豆罗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让李豆罗夫妻欣慰的是,他们的无私奉献和默默付出都没白费,如今的西湖李家村已被誉为“全国生态旅游示范村”,还获得“全国文明村”“中国幸福村”的称号。

一个又一个的荣誉面前,村民们都夸西湖李家村被李豆罗建设得完美,李豆罗却说:“现在的西湖李家村就好比正在烧的一壶水,目前水只烧到了70℃,还差30℃。”

如今,路修好了,树栽成了,环境变美了,村民变富了,但李豆罗的梦想还在继续,他希望当初他和他的老伙计们所构思创作的那幅美轮美奂的生态田园图更丰满、立体,希望西湖李家村能成為一幅山水画、一首田园诗、一部文化交响曲、一张平安富贵图。

编辑/戴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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