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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饮成三人

2021-03-19驼铃

牡丹 2021年5期
关键词:县城乡愁

乡愁是一坛陈年老酒,我在经年远离的故乡里常饮常醉。

城愁也是一坛陈年老酒,但于乡愁而言是新酿,历史没有乡愁悠久,牌子没有乡愁叫得响,喝起来没有乡愁醇厚、绵长,有些烧心、刺喉、五味杂陈。

但它们仿佛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愁对愁。更像夜泊枫桥的船客,在“月落乌啼霜满天”里,喝醉了,“江风渔火对愁眠”。而我,站在乡愁与城愁浸染得像一幅水墨画的氛围里,发呆……

如果追溯,城愁也早,但它是紧紧尾随在乡愁后面的。失去距离,以致乡愁转过身时没能有辩识度,误以为只是自己的影子。

那一年我在广安前锋站第一次坐上绿皮火车已经是下午5点多。车厢内昏黄的灯光照着恹恹欲睡的旅客,对火车的新奇感很快褪去,淹没在车窗外沿途迎面扑来的山水与暮色里,一些灯火的光亮在老远的地方星星点点,像老家夏夜的火亮垂(萤火虫)在眼前乱舞,我知道它们的舞蹈跟火车“哐当哐当”的节拍有关。其时的暮色还能清楚地看见炊烟,它们袅娜的身姿向上生长,跟老家村庄上空的炊烟没有两样。人在旅途,辗转的搭乘舟车劳顿,开始羡慕车窗外低矮的房屋,房屋里亮起的灯光,灯光下纵横的田园……安居乐业真好!

乡愁就这样有些早到了,一如校园里的早恋。背井离乡这个成语,古人曾一度把它塞进我的中学语文课本里面,然而对于它丰富的内涵,其时把课文倒背如流的少年是体会不到的,或者说体会肤浅。

我将要去的地方是湖南,是洞庭湖西滨的汉寿县,是汉寿西竺山建材厂——不说那么文雅,就是砖窑厂。老家人多地少,虽然土地分到户好些年头了,生活也比以前好了许多,但只能维持温饱。而我的村庄最突出的冷漠,是她的肉身上只生长庄稼,你若是问她要人民币,不是抱着木炭亲嘴碰一鼻子灰,就是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没办法,故乡就这脾性。出了校园的少年郎都开始想方设法往外跑,去打工,去挣钱,都怀揣挣了大钱回来、建设好家园的梦想。多年后我仍然坚持认为,这梦想比起做梦娶媳妇来还要美,而且还挺高大上。

砖厂的工作性质上也是跟老家的乡亲种地一样靠天吃饭。雨季来了,窝在工棚打千胡、斗地主、争上游,作为赌资的饭票在工友间跑来跑去不知疲倦。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心里其实盼着阴天。风吝啬到不愿鼓起嘴吹一吹,地气就嚣张地跑上来逗留,人在骄阳下就是放进蒸笼的馒头,馏一馏,熟到体内如煮,体力缺了筋骨的汃软。

砖厂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挣钱只能维持生计。挣不到钱,那就另想办法。二十啷当岁的少年郎像懵懂的牛犊儿喜欢撒开蹄子东蹦西跳,我们结伴奔去南县武圣宫镇。武圣宫的砖厂与西竺山砖厂一样的,都难挣到钱。

回程在澧水岸边等轮渡,一身风尘与暑热让我们轻易穿过时光的渡船回到童年,赤条条嬉戏在波光与蓝天白云里,竟也能无拘无束无尤无怨,但是不是还有无忧无虑我就不大明白了,事后我没有问过他们,自己也懒得把心向纵深处驶去,倒是听见了刘禹锡的声音,“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感觉自己真就像被扔进洞庭湖里的一只青螺,正经受着风浪的打磨。

决心要返回老家是辗转到洞庭湖一个空心岛上的砖厂里闲待了大半个月。那一年的洞庭湖流域,季节转入初秋,好像谁恶意把天空通大了窟窿。雨们鹰隼一样伸展开墨色的羽翼直扑下来,我们是大地上无处遁形的小鸡,只能被钳制与捉弄。整天猫在工棚里,吃饭、睡觉、闲聊、玩牌,生存忧虑裹挟着乡愁在无所事事的秒针分针和时针中汇聚,一如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洞庭湖来的雨水,又如砖窑里火光的熠熠生辉让人联想到老家灶膛里带着土腥味的柴火的亮光。总之已经披上诗歌一样美好外衣的乡愁,就那样情深意浓地娉娉袅袅地来了,让人好不忍心拒绝。突然一天午后,躺床上看着书,睡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工棚后边有窸窸窣窣、哗哗啦啦的声音传来,惊觉翻起,奔出门去察看,就见工棚后两百米开外的岛沿决堤,狂涛巨澜席卷而来……快跑啊洪水来了! 发一声喊,转回身抓起行李铺盖狂奔,洪水如猛兽一般在身后疯撵,好容易跑上岛堤,整个人被湿漉漉的铺盖压垮下来,瘫坐在地上许久动弹不得。洪水吞噬了砖厂,救生船渡着惊魂上了岸,厂方补偿每人10元后要我们自谋生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用脚丈量完外面世界与老家的距离,乡愁也要倒在能够结束它美丽生命的地方……

一脚踏上生养自己的土地,才真正理会了踏实二字的含义。而我的土地,是对神州大地而言的对比,是四川省,是西充县,是一个叫马龙村的村庄。

乡愁既解,憧憬又至。无惧失败是一种气质,是可歌可泣的坚韧。何况,自己跟自己已经达成了谅解——我只是初出茅庐,没有诸葛亮火烧新野的第一功,也总算初试了云雨。这个云雨是气候,是大环境,是外面的世界,是对外面世界的认知,与男女之间那点儿事八竿子打不着。

那时的村庄还很闭塞,一千多号人,似乎都是“日日看山不厌山”的,在“白云吞吐翠微间”的时空里传承烟火,孩童欢蹦乱跳,老人精神矍铄,整个村庄都充盈着激情与饱满。走出去的急切可能始于我辈刚刚离开中学校门的少年,谁都想把四面浅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村庄撕开一道口子。但是谈何容易,村庄与外界的联系少得可怜,能去县城打个转身,都像去了趟首都回来,骄傲又自豪。

但我真要去北京了。

强哥在北京站接到的我。看过天安门、天坛与什刹海,围着故宫的外墙转了小半圈后,急急忙忙就去上班。很动荡,在一个专营早餐糕点的小餐馆干了一个多月,转到一家冰糕厂,去北京站广场上卖冰糕。那年夏天的一场闹剧影响到我这个山里娃在北京的安稳了。闹剧像飞蛾扑火,它们的本意或许是向往和追寻,却最终铸成了无可挽回的结局,也就错误地诠釋了它们的言行。交通瘫痪那天,回不去远在郊外的冰糕厂了,我与几个同事在北京站西餐厅里过夜,听到外面惊天动地的异响,满城躁动的气息穿透紧闭的玻璃窗充斥在室内的空气里,心情实在惶惶如丧家之犬。多年后我仍然坚持原谅自己当时胆子太小太小的我了。我是一个山里娃,最关心的无非自我。在北京城的汪洋里我坐在一叶乌篷船上颠簸,有目的没方向,自然担心风浪掀翻了我赖以存在的小船,只能抓紧时间思念养育我的父母、亲人和村庄,乡愁原来可以如此的不可救药。强哥骑了单车从老远的东四胡同过来。强哥说没事,尽量躲着,一场暴雨而已,翻不了天的。托了关系转到天桥附近去一个搞装修的商场里打杂,躲在室内安全。

迎接亚运会的准备工作一直就在紧锣密鼓进行,进程的力度如军人迈正步,迈得铿锵有力。虽然亚运会要明年才开,但有消息说整个北京马上要开始停止外来人员的暂住证办理工作。我被强哥再次转移,去雍和宫大街的京川小饭馆,老板姓王,四川人,店里急需一个打杂工。王老板对强哥说保证能给我补办到暂住证。进饭馆好,吃住不愁,干活轻松,还可以当学徒将来做大师傅。多年以后,我在广东到底“皈依”了餐饮,好像冥冥中就已有了安排。工作是忙碌紧张又欢愉的,其时店里有一个打杂的湖北女孩,姓熊,比我大一岁,每天从后屋搬了钢丝床来店里,给我铺好褥子被盖,总是与我聊到很晚才回后屋休息,我们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北京城原本是个美女云集的宝地,但在一个土得掉渣的少年郎眼里,若论美,小熊姐姐排第一。少年郎觉得爱情已经走到半路上来了。此去经年,少年郎喜欢上另一个湖北女孩,无果,后来到底找了个湖北的女友,才发现生命中一些有意或者无意的执着,其实是在回应初心,所幸她们都排在第一,没有第二。

暂住证是补办不了的。我在多年后仍然坚持认为,如果遇事没有长着咬钢断铁的海牙,就不要夸下海口,而是要事先找到海门,有门才知道从哪里出入。无计可施,强哥扛着被盖卷把我送上北京开往重庆的火车。“等亚运会开过了我再把你弄回北京来。”安慰有时也是一服良药,只是当时没有多少效果。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我实在不想离开北京,我还憧憬着哪天去游览雍和宫哩!我喜欢雍和宫大街上的两排梧桐,喜欢京川饭馆,更喜欢小熊姐姐和那尚在萌芽的爱情……我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的站台,乱哄哄的人群各自忙碌,站台上面的天空阴沉得郁闷,有一种情愫在我心里东奔西突。那时候我还不能明白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形状没容颜也没个名字,模糊得奇怪。

多年以后我仍然时断时续地能够接触到它,不,是它总黏着我,像老家山坡上的粘粘草,一旦贴到身上就难以甩掉,我终于意会了它的存在——城愁。是的,城愁,谁要说起它来,似乎是陌生的,然而又于这陌生中窥得见似曾相识,它跟故土的乡亲一样藉藉无名,跟乡愁一样“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对的,城愁与乡愁,一奶同胞,一个立足此地,一个羽翼千里。读“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是不是也有城愁在萦绕?不然再读“二月江南花满枝,他乡寒食远堪悲。贫居往往无烟火,不独明朝为子推。”这个是不是城愁浓得惹出乡愁了?“背井离乡,卧雪眠霜”,这个在我看来就是纯粹的抒发城愁了——似雪如霜。无论是王建、孟云卿还是马致远,我都与他们感同身受。

那年的亚运会开得成功圆满。我在老家的气候里蛰伏,正好赶上县里招考乡镇文化专干。文化考试的自信促使了耐心等待劳动局时间漫长的面试公函,王老板一连两封书信催促我回京川饭馆未能遂愿,后来只得另外找了个打杂工。与北京,从此失了机缘。

世上有些周武郑王的事情,往往私下里都是儿戏,犹如马粪蛋儿,表面上光洁照人。多年后我不再耿耿于怀那场招考的猫腻,只是仍然坚持着我的迷茫,“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哎……人生啊,是不是真有宿命?

“从此我翻山越岭

从此我舟车劳顿

从此我风餐露宿

从此行囊里裝满了大风歌

……”

写下这几行文字的时候其实这一切都没有明确,因为它们还没有抵达,我用它来预言我的未来。明确的,是乡愁与城愁,从此它们如一对双胞胎,牛皮糖一样黏住了我,黏住了不甘于终老村庄的兄弟姐妹。

往后的几年间,我在西北的大漠经历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不见牛羊;在大凉山的脊骨上吹高原干冷的风,怀想彝海结盟的功勋与七擒孟获的神话;在齐鲁大地的工地上啃着干冷的馒头读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不然,南风吹,雁南飞,翅膀与腿脚结了联盟,它们在村庄里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怂恿我的激情叛逃,就像一对情侣决计私奔。

“走马南来欲到天,置身工潮问安然……”我想写一首七律,两句过后赶忙打住了,古人讲“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那么讲究的七律,平仄、韵律、意境……自己懂得多少?你读一下人家苏东坡,“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前路漫漫,只身一人,去哪里?古人落草为寇都得先找座山,我去哪里落脚呢?

临时选定惠州是个意外。整九百年前,老乡苏东坡寓居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写下那么多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营养丰富地茁壮着我的向往,我得去看看,再不抵达,向往会发胖。

蹲大街和睡桥洞是描绘盲流行踪的两个关键词,多少人在逆境里如故乡忍冬草一样坚持、忍耐、不屈甚至抗争。时代造就了盲流,盲流也造就了后来的许多务工精英,毫不夸张地说,我们那个被人戏称为“苕国”的西充县,哪个村庄没有诞生至少一两个这样的精英呢!

一连几个夜晚蹲在惠州的西湖边,睡在湖边公园的水泥凉亭里。彼时没有乡愁,只有城愁紧紧拽着我的头发、衣襟、胳膊和五脏六腑,在苏公“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的吟唱中辗转反侧睡去,梦里还意识到自己仿佛睡在湖波上的。浪花在周遭翻卷,一个声音在远处对我呼喊——娶媳妇啰!我知道那是母亲的声音,她正站在村庄后面的山梁上眺望南方。在湖波上翻了个身,我梦呓:明天肯定能找到工作!

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明明看见人家刚刚贴出的招工启事,循着地址找去,看大门的保安往往恶声恶气:“不要了不要了,走开! ”别人已经捷足先登,只恨自己腿短。

一周过去,我得为生计摆开“战场”了。

回书再说,我是在天还没下雨的时候就修补了门窗的——我在决心只身南下的前夜穿越了南方——我看见我,在南方的街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天空飘着六月的梅雨,没有可以遮躲的故乡屋檐,而我居然忘了带伞。一觉醒来暗暗思忖,得去成都参加一所民办美术学校的人像炭精画培训……培训结束后,做了假设身无分文从成都回老家的训练,徒步八天,到家时,原本揣着的20块钱,变成了50多块。苍天不负谁,愿走总有路,为南下,壮了不少行色。

西湖边树荫里的石凳上坐了三三两两的闲人,有下棋的老人,有失业的打工仔,更有不少兴致勃勃来去匆匆观赏西湖风光的游客……招牌一挂出,立即引来许多人围观。我努力镇定自己,掏烟、点火,狠吸一口徐徐吐出,俨然一副老画匠闯荡江湖胸有成竹的神情回答围观者的提问。我说过我是为南下做了准备的,斯言不谬——三个月前我便蓄了头发,其时谁看我都是个标准的“艺术家”。凡事你能先装个模作个样,哪怕只有三分本事,在别人看来至少有了七分,甚至高深莫测,俗世里总是如此的,对待生存与生活,我们总不忘化妆美容。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并没有“衣食父母”前来,我思谋着自己这样闲坐傻等无疑告诉别人没生意。没生意的情形又会给人“没水平”的感觉,看来我得为自己做做广告诱惑别人想画一张的欲望才行。于是铺开画纸,用6号排笔蘸上炭精粉揉出两个大字:画像。这两个字的每一笔画都是由一个立体圆柱形成的,站一米开外细瞧颇有质感,令人赏心悦目煞是美观。

在围观者啧啧有声的称赞中,我拿出二哥当兵时的一张头像照片开始动作夸张故作潇洒地表演起勾画轮廓来。

轮廓很快勾出来了,但我并不急于为这幅画上炭精粉,而是改变表演方式把画挂在招牌画横幅上,站远一些左右端详反复打量,嘴里则不住地念叨着像不像像不像,身旁一起端详打量的人就有说像的,接着更多的人都说不错哩还真像。我说其实这儿有些走样了,那儿还差一点,就伸出画笔把这儿描描那儿画画,待我把画面上的两只眼球加深加黑,整个画面因此“活”起来时,身旁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

“小伙子,我有一张年轻时的照片已经发黄破损,我想把它画成一幅大画留个纪念,不知你能不能……”一位在旁边看了良久的白发老伯终于开口了。

“行!老伯,在美校时老师曾专门指导我们对那样的照片进行过‘缺面补齐训练,你尽管拿照片来,画得不像我不收钱的。”

老伯见我回答得肯定,便兴冲冲回家拿了照片来。照片有些破损,左脸颊上缺了一大块。大约两个小时后,一张16开的黑白炭精肖像画挂上了横幅,老伯喜不自禁地告诉我,他先前也找人画过,花了一百元也没我画的这张逼真。

画像于我而言其实就半瓶子水。这幅画之所以画得像,除了我的格外认真细致,多半还得归功于“原创首发”上那极具个性的五官——但凡五官个性化的,画出六七分像也就很像了。

日色熔金,西湖水波光炫目。咚咚锵锵,旗开得胜,50元揣进衣兜的感觉非常实在。早早收了摊儿,跑到一家面馆连吃了两碗鱼腩面,背了画夹沿西湖步行,几日来压抑的心情因了有所“斩获”而清爽起来。

这晚再不用睡西湖边小凉亭了,而是花了15元找了家差劲的私营旅店,躺在床上,有种久违了的家的亲切和温馨,这样的感觉竟能感动得我差点流下泪来。钱真是个好东西啊!

明天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没谱,睡过一宿旅店后,我再不敢去享受那舒适,仍旧回到西湖边的凉亭里过夜。多日来饥饿对胃总是屡屡发动进攻,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是不敢贸然“投资”到肚内去的。明天无疑又是一个饱受煎熬的日子,守望了大半日没人前来光顾我的生意。下午三点刚过,实在抵抗不住肚内风起云涌的“革命暴动”,我便早早拾掇好画具,走向那些僻静的小街小巷——经验告诉我,那些地方会有廉价的小吃。

轉到下角菜市场,望着一刀刀生猪肉也能使劲吞口水,往旁边橱柜窥视,那些油光光的卤猪头、烧鸡、烤鸭们魅惑得丰姿绰约风情万种,我听见我的毅力硬生生拽断了我坚硬目光的胳膊,“咔嘣”!骨折是一种痛,意志若成为无脊椎哺乳动物是另一种痛。我对自己说,我不能痛上加痛。人都喜走捷径,双腿是老大不乐意转弯的,好在它还有组织纪律性,有团队意识,懂得一切行动听指挥,服从首脑机关指令,向左向左,跟往日一样买根黄瓜抑或肠粉充饥吧!目的光永远无可替代,它有“侦察”的天赋:“报告首长,前面有家几乎看不见门面的小面馆,招牌上写着素面一元一碗。”好的,看看去,看看去。

跨进“新大陆”,在店主不解的目光中连吃了三碗素面,意犹未尽。看什么看,饱汉子不晓得饿汉子饥,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心里独乐乐了一回,回到西湖边,情绪颇为迫在眉睫的生计低落,坐在湖边望着潋滟的水面胡思乱想……

趁着兜里还揣着几十块钱,我拼命地东奔西跑早出晚归,希望在这“救命稻草”告罄之前找到一份工作。我奇怪那些公司与厂家似乎都串通一气拒我于门外,他们总是用相同的目光打量我,客气些的说你等候通知,不客气的则是冷冷地说不要。我不明白,招工既不是找对象也不是选美,他们干嘛都这样挑剔我呢?可当我平心静气细想后,其实也怨不得别人,赏心悦目是人人都有的下意识审美,我平时看别人不也是要有意无意地审美审丑一番的吗?明白了与体面或较体面的工作注定无缘,再找工时我就专找体力活,反正有的是力气,只要有饭吃有钱挣,干什么不是干呢?然而跑了几家建筑、修建路桥和挖排地下管道之类的工程队后,我又懵了,不知自己又是哪儿出了毛病。我肯定这些工种是不会有选美意识存在的,可是工头们仍是用同一种怪怪的目光打量我,仿佛我是一头来自非洲的怪物。

夜里,坐在西湖堤边左思右想,参悟《般若经》一样悟出了玄机:背着个画夹,戴着个近视眼镜,人家怎会相信你是卖苦力的呢?于是我起身往郊外去,严严实实地藏起画夹,回到西湖边的凉亭里如释重负躺下。第二天一大早,再去西湖边正修建的君豪大酒店工地。

“你干过吗?包吃包住每天15元。”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打量着我说。

“都干三五年了,老工作人员哩,你就放心吧!”原谅我又被动吹了一次牛,说实话还从未搞过室外装饰,望着那高高的脚手架心里其实发虚得很,但生存是眼前的第一要务,似乎身后有扬起的鞭子抽着,既然枷档子已经套上了脖颈,只能向前。

“好吧!你的任务是刮灰,从最上边那层开始。”

“好哩!”我提了灰桶就往脚手架上爬,才上到三楼处,感觉晕眩袭来,心虚得慌,忙死死抱住脚手架停止动作。17天的流浪终于有了工作和落脚点,虽是虚脱中有天旋地转的感觉,但决不能轻易松手,抱紧脚手架,就是抱住了生存,抱住了希望,抱住了惠州,扼制住了城愁。

那时候珠三角的工厂虽然雨后春笋,但绝大多数都是手工密集型的电子组装之类,不要男工,专收心灵手巧的女孩子。无须过多思考,像我这样的,早像按灭烟头一样断了进厂的奢望。室外粉饰只是人家人手紧缺时需要的临时工,临时也就意味着时时面临没有工做。但这样的权宜之计却是救命稻草,是山重水复后的柳暗花明,在忧心中窃喜,在窃喜中忧心。多日后完了工,我又去西湖边打转,看见一只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找虫子吃。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天赋异禀,挺能触类旁通。后来去广州跑番禺,像那只青鸟在“枝头”跳来跳去,我信任它的翅膀。翅膀的精神是抵达。

多年以后,我在顺德安顿下来,至今没再离开。关于顺德,客居多年我未曾记下一言半语,倒常记起苏公的一首词,“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个叫寓娘的女人,因“乌台诗案”遭受牵连而辗转,却似身带梅香,于背井离乡的身心之苦中豁达乐观,将刻骨之痛活成了诗意。此种境界,此种明达的人生态度,吾辈常年在外务工的兄弟姐妹也是有的,只是静夜思,更多的成份是不得不与不能不,那份无奈里的城愁,在乡愁的流淌中卷起浊浪,似乎更让人关切。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

春节回乡探亲,我坐在县城里有闲捧读孔融的《论盛孝章书》,竟然读出乡愁与城愁的隐喻来了。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兀自生出一些情愫来,不禁摇头哑然苦笑。

时代已经轮回到2010年代好几个年头了,故乡在世纪交替的苟且好像已经不复存在。“城镇化”的进程力度强劲,“乡村振兴”的浪潮也正汹涌澎湃,它们的对涌卷起了冲天浪花。一些鼓满风的帆船正停靠在城市的码头,而另有一些帆船,它们已经开始驶往故乡的岸边。还有一些帆船呢?它们在浪潮中打转,无论是城市的码头还是故乡的岸边,都无法触碰到船舷。

而今交通方便了,却难得回趟老家。老家没什么人了,田地已经承包给回乡创业者,他们有的搞水产养殖,有的圈养家禽附带经济农作物栽种。早年掏空家财建起的房屋,已经在岁月的风尘中颓然破败,

住不得人。回来就在县城。大家都在争相买房,县城成了另一个村庄,比起故乡的村庄要大了若干倍。

县城在物象上车水马龙、四通八达、豪华气派,在意象上繁华喧嚣,正契合游子精神气质上乡愁回眸时扬眉吐气的审美愉悦。县城的身形像清水灌洗猪肺一样迅速胀大起来,又像个逃荒者意外拥有了富足的物质生活后猛吃海喝,陡然就发胖了。不只是我的故乡县城,在中国,变化最突出的好像就是县城,几乎都在一夜之间肥胖得臃肿。似乎乡下人人人都有了大把大把的钱,对县城的亲近感远胜大城市,远胜北京天安门。县城是乡下人的首都。安居县城的夙愿是完全可以追溯到遥远的时空里去的,最起码也能追溯到尸骨早已经埋进乡村肉身里的祖辈的梦想,那是他们梦想里的光环。 一幅《清明上河图》铺呈的是12世纪大宋王朝的兴盛繁荣,而岁月的姗姗而行来到21世纪,近3000座偌大的县城演绎着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再次繁荣崛起,蔚为壮观。

市场需求永远是商人的指南针。一些房地产的巨头,他们迫不及待,早些年就向县城伸出了敏锐的触角。房子是乡下人进入县城的门。猪有猪圈门,牛有牛圈门……我们务工人的门呢?我们的门在哪里?没有门,我们永远都只能飘着,像浮萍,随波逐流。可是江湖太大,大得像汪洋,浮萍飘累了是渴望靠岸的,把根须伸到有所依附的岸边生长。

我是因为大哥、二哥与妹妹都先后在县城买了房才回去看看的,整天就忙着参观他们装修得宾馆一样的房间,附带消灭满桌乔迁之喜的美酒佳肴,还没来得及对于进城、房子以及城市自信这些关键词的思考。我高兴着哩,正赶上女儿明年进城上高中有了住处,老迈的母亲也不用再在乡场租房居住了。

席间自然要谈起关于买房的话题来。

大哥说:“乡下回不去了,买了房二回好养老,娃儿也好说新客。”

二哥说:“就是,房子车子离不开票子,搞个按揭,挣了钱慢慢还。”

妹妹说:“都在买,不能落人后。交个首付就能住进来,何乐而不为?”

我这个妹妹啰唆得可以,对我说,四哥你也趁早买噻,房子会越来越贵。又说不买就把你钱先借我一点。见我没吭声,居然来劲了,说晓得你没存到多少钱,写写写,不要写了,好生挣钱,要有个出息的样子。我这个妹妹毛病一大堆,一认字就叫唤脑壳痛,目无尊长又自以为是,喜欢叨叨还喜怒无常,我不喜跟她计较。我又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士大夫,更不是张子房于汉中紫柏山修炼仙身不食人间烟火,多年来也如蜜蜂一样嗡嗡着辛勤采花,希望酿出物质生活的蜜来,为此早搁了笔,已经多年未曾著得一字,然而钱并未因此就乐意鼓胀了我的腰包。

母亲这时候插话说:“楼下那家人的车,停在花园过道边上,听说都两年没开过了,房子也是空着的。”我忙问那他们人呢?

母亲回答说:“听说都出去打工了,要挣了钱还车贷房贷。”母亲又说:“他们与你大哥二哥家情况是一样的,买了房子儿子好说婚。”母亲说完这话叹了口气。我安慰母亲说,现在都是这么个情况,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有儿子的农村家庭不好说婚,只能是商品房之类的硬通货才能减轻媒婆嘴巴的负荷,否则只能长期过双十一。我知道我说绕了,可能母亲没听懂,但母亲居然点头说就是就是。

妹妹没再参与我们的闲谈,放下筷子起身,忙着出门去了,她要赶车回乡下去当“搬运工”。县城里肉菜都太贵了,她婆家父母种的蔬菜,腌制的豬肉、大米、挂面等等都成了县城商品房里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我回乡下祭祖时看见过众多与妹妹一样的“搬运工”画面,已经见怪不怪了,当一道风景欣赏……

又是五六年过去了,大哥的儿子仍然在建筑工地搬砖,二哥的儿子跑去了国外赚钱,妹妹的女儿一直在外打拼,他们都单着,说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我觉得他们把这个“碰”字用得好,非常贴切,有时代感,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你想想看,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全民外出的风潮里与村庄一同土崩瓦解,就算有那确实需要乡村媒婆撮合的,也只能回望苍茫的空村空余遗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逑的最佳途径,应该是在自己的生活圈内去碰。碰吧碰吧,但愿你们早日碰出火花来。至于县城里的房子,谁不是一家人要等到春节的时候才从老远的打工之地回去住上十天半个月的?而且也不是年年春节都回去。我劝他们说,一大把年纪了,要不就在县城周围找活干吧,房子不能总空着。他们都说得一样一样的:县城那物价比成都还高,找活干最多只够糊口,房子空着就空着吧,二回回来养老,乡下种地城里吃,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好一个寄希望于未来。

而我,至今没在县城买房。至于原因,一是我正竭尽全力供着女儿上大学,二是我有严重的田园情结,这么多年都一直缺乏融入城市物质与文化的自信,我相信他们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是缺失的,那我还是先就这样仍然漂泊着吧!

我在岭南时阴时阳的天幕下行走,乡愁与城愁总是与我同床共枕,她们是我的情人,美丽得忧伤,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林妹妹要是还活着,一定会自愧弗如。有闲时吟诵“风住尘香花已尽……载不动许多愁”,于是提一壶老酒,邀乡愁和城愁坐下来对饮。我只负责斟酒,让它俩对酌,最好喝醉,酒醉吐真言。打开酷我音乐,把音量调到不扰民,听《一曲琵琶歌不休》:

风吹流云走

雁儿不回头

明月照千里锦绣

人生几多愁

雪花落枝头

疏梅弄影幽

从春走到冬日夜守候

你为谁停留

……

责任编辑   杨   枥

驼铃,本名何骑鳌。四川省西充县人,文字散见《短篇小说》《江门文艺》《飞霞》《嘉陵江》《南充文学》《四川散文》《中国青年报》《广州日报》《南方工报》等多家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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