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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故事

2021-03-19北乔

牡丹 2021年5期
关键词:骨灰盒指导员哥哥

赵二强在举枪的过程中,闻到了阳光散发出的稠稠的辛辣呛人的气味,扣动扳机击发的瞬间,呼吸被意念强制停止,这气味依然连绵不断地浸入他的心肺,浑身的每一处毛孔都被这气味填实。

枪在阳光的映照下,周身笼罩着如蒸气般的幽蓝,迎着阳光的缺口现出一层厚实的虚光。

已是老兵的赵二强知道,实施正确的瞄准,必须排除这既实在又迷幻的虚光。

子弹在枪膛里高速旋转,卷裹着尖锐的呼啸和赵二强阳光般的意志,急切地飞离火身口。

赵二强感到被击中的是他自己。

接着,赵二强的眼前一片苍白,所有的记忆都因为这苍白而跌落进草丛里。春风春雨滋润过的嫩绿青草,根根苍翠欲滴。

在这之前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赵二强是在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吸混合在阳光中的绿草黑土那特有的芳香。

熟悉而又亲切的芳香。

咱们是被芳香泡大的。

每当赵二强嘴里含着一根青草躺在草地上时,哥哥总会用手指轻叩一下他的鼻子这样说。

你把我的鼻子弄疼了,赵二强噘着小嘴撒娇,我的鼻子又被你弄蹋了。

好好,哥哥帮你捏一下捏,把咱弟弟的鼻子捏高些。哥哥轻轻地捏着,高了,弟弟的鼻子又长高喽。

赵二强的哥哥比赵二强大五岁。

说这话时,赵二强才六岁,十一岁的哥哥也还是个孩子,可在赵二强眼里,哥哥是个大人。在赵二强看来,哥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怕,更重要的是哥哥是家里唯一的大人。

这一年的春节刚过,赵二强的爸爸妈妈双双撒手西归。赵二强不懂呀,爸妈躺在床上,他还以为和自己一样在睡懒觉。哥哥把赵二强揽在怀里,嘴抿得很紧,但没掉一滴眼泪。赵二强是在入伍后才明白,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哥哥长大了,长成了大男人。

哥哥不再上学了,肩上的书包换成了铁锹锄头,牵着赵二强的小手下地干活。

哥哥在田里耙地锄草,赵二强就在田头玩,玩累了就依着一座新坟盖着暖暖的阳光睡一觉。醒来时哥哥仍旧佝着身子劳作,赵二强抓起坟上的新土举得高高的,让土从手指缝中滑落。

弟弟,那土不能动,哥哥远远地叫道。

赵二强又抓起一把土,我玩土怎么啦?这地里到处是土嘛,就这儿有个土堆,我要把它弄得和地一样平。

哥哥走了过来,弟弟,这土和别的地方的土不一样,不能动呀。

怎么啦?赵二强歪着头,这土里埋的是什么?

哥哥哽咽了,傻弟弟,咱爸妈埋在这儿。

你说爸妈变成鬼了,我怕。赵二强吓得直往哥哥怀里钻,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怯怯地偷望新坟。

从那以后,赵二强晚上睡觉总要躺在哥哥的怀里听哥哥讲上一段故事才能入睡。离开家乡,离开哥哥,初到新兵大队时,一上床赵二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站住,赵二强见那人离开队伍,向一侧的山林里拼命地跑,便大声地警告,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那人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宽大的裤管刮得地上的青草哗哗响。

这样的跑法,赵二强再熟悉不过了。

那也是一个初夏,哥哥锄地时惊动了一只野兔。赵二强先是哇的一声尖叫,随即又大声咋呼,哥哥,快逮兔子。

哥哥举着锄头撒开腿野跑,肥肥的裤子扇起一阵风。赵二强拍着小手又蹦又跳地呐喊助威胁。习惯跑直线的野兔慌乱之中撞上一棵树。看看哥哥拎着昏死的野兔长长的耳朵气喘呼呼地走过来时,赵二强大拇指一竖,哥哥,你跑起来像飞一样。

野兔的肉真香。一只野兔,赵二强吃了好几顿。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只看起来不大的野兔这么尽吃。

哥哥没吃,他说不喜欢吃,自己跑得已经很快了,让弟弟吃,吃了以后就跑快了。

平常,赵二强吃饭时,哥哥总是说吃过了。不懂事时,赵二强不在意,等到有点儿懂事时,他又有点儿怪哥哥背着自己偷吃好东西。

那天,已上初中的赵二强望着桌上的白米饭和一条红烧鱼,没有一点儿胃口,嚷着要哥哥吃,他吃哥哥的饭菜。哥哥拗不过他,端出了自己的饭菜,饭是用玉米面蒸的馒头,菜是自家腌的咸菜,烂烂的霉霉的,一股臭味直冲鼻子。

赵二强抱着哥哥痛哭不已,从那时起,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有出息,让哥哥过上好日子。

眼前的这人似乎跑得比哥哥还快,因为他不是在追野兔,而是在逃命。

口头警告无效,赵二强鸣枪警告,刺耳的枪声划过天空,撕裂了阳光,回荡在幽深的山谷间。

赵二强手掌心湿淋淋的,他没有听到枪声,听到的只是悲怆的哀嚎。

飞跑的那人听到枪声,骤然止步回过头看了看赵二强。目光里的内容很复杂,没等赵二强说话,那人又飞奔起来。出去十来步他在没有减慢速度的同时,再次回过头把同样复杂的目光抛给了赵二强。

赵二强没有时间去分解目光中的成分,倘若让这人钻进茫茫山林一切都迟了。他举起枪急速地将瞄准线指向这人的腿部。

又一次枪响过后,那人呼地像一棵被伐断的树摔在地上。

这样的倒法,赵二强从没见过。每一次和哥哥玩好人打坏人的游戏,哥哥都不是这样倒地的。

手巧的哥哥给赵二强削了一枝木头手枪,又找来一根腰带,赵二强就成了腰插手枪的好人,哥哥扮坏人,从腰间拔出手枪,不许动,举起手来。哥哥乖乖地举高双手,嘻嘻地笑个不停。

不许笑,赵二强不满意哥哥的扮相,你是坏人,不许笑。

哥哥不笑了,装出很害怕的样子。

叭,叭叭,赵二强瞄准哥哥开枪。

哥哥手捂着胸口腿一軟倒在地上后四肢伸开仰躺成大字形,没有赵二强用手指打一针,他不能活过来。

玩厌了,赵二强说,哥哥,这样不对,坏人看到好人应该跑,你跑。

哥哥果真跑起来,赵二强一声枪响,哥哥便转过身子,还是手捂着胸口腿一软倒在地上四肢伸开仰躺成大字形。

现在这人的倒法,和哥哥的完全不一样。

倒下去的,是赵二强的哥哥。

由于近日洪水成灾,邻近支队看押的一批重刑犯需转移到安全地带,赵二强所在的中队奉命支援。

荷枪实弹的赵二强在执行了一段外围警戒任务之后,被调到参加对第三组犯人的一线警戒。

这时,他看到了哥哥。

哥,赵二强的声音颤抖着,怎么是你?

哥哥看着眼前的武警战士一哆嗦,你……你……?

赵二强把大檐帽往上推了推,哥,是我。

哥哥惊喜道,弟弟,真是你啊。

相逢的喜悦只是一瞬间。

哥,你怎么会这样的?赵二强几乎每天的梦里有哥哥,却没想到哥俩会在这种境地重逢。

别提了,我给那坏种打了两个月的工,他赖帐不给工钱,向他要他还打我,我一气之下,拿刀捅了他。哪想到,这家伙太差劲,一刀下去就死了。

赵二强默默地听着,憔悴的哥哥似乎一把刀刺进他的胸膛。

哥哥接着说,无期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弟弟,都怪哥没出息,给你娶媳妇的事也黄了。

赵二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哥,别说了。

哥哥四下看了看,弟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碰上你是父母在天显灵。

哥,你想干什么?赵二强一惊。

哥哥眼里闪出希望,还能干什么,你帮我逃呀。

不行,赵二强没有丝毫犹豫。

是不行,你好不容易才穿上这身警服,我不能连累你,哥哥想了想,这样吧,我自己跑。

赵二强握紧了手里的枪,你跑,我会开枪的,我的枪法很准。

别吓你哥哥,你手里是真枪能把我打死,可不是哥哥给你削的木枪让你玩游戏的。

我知道,你要是真跑,我会真打死你。

我不信,我是你亲哥哥呐。

赵二强牙一咬,你要跑,你就不是我哥。

哥哥没有再说话,像当年和赵二强做游戏一样跑了,那曾经温馨的后背又出现在赵二强眼前。

走累了不想走,赵二强骑上哥哥的脖子,让哥哥折一根柳条当马鞭,轻轻地往哥哥后背一抽,哥哥嘴里发出马叫声一颠一颠地像马一样奔跑。困了,就爬在哥哥的后背上,如同躺在摇篮里甜甜地睡上一会儿。

可是当哥哥离开队伍逃跑时,那后背却在突然之间陌生了,直到哥哥倒下去的一刹那,后背在阳光的抚摸下又在赵二强的眼里复活。哥哥如果不跑,那后背永远是一片阳光。

几个兵正欲抬起受伤的哥哥,跌跌撞撞赶来的赵二强把兵们推得老远,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哥哥还和倒下时一样趴着。他瞄准的是腿部,可不知为什么,子弹在哥哥身上穿胸而过。

哥哥……逃犯……哥哥……

那穿过哥哥腿的子弹仿佛又飞回来了,以同样的速度穿过赵二强的脑袋。

赵二强眼前一黑,倒在哥哥的后背上。

赵二强醒来时,已是在中队。

赵二强,你总算醒了。守在一旁的指导员高兴地抓住赵二强的手。赵二强已昏睡了一天一夜,指导员心疼地守了一天一夜。

兵们说,赵二强是击毙逃犯立了大功兴奋到极点才晕过去的。当兵的,谁都想碰上点事儿,可许多兵从入伍到退伍风平浪静,最后只得把这份饥渴打进泛白的背包。

哥哥倒下的身影,像蛇一样爬进醒来的赵二强的记忆里,咬着赵二强的五脏六腑,眼前是两个不同的后背在飘浮着。

望着呆若泥塑的趙二强,批导员安慰道,也难为你了,第一次开枪击毙人,你受到这样的惊吓是正常的,以后就好了。

指导员伸出手抚弄着赵二强的头,那手掌柔柔的,有一股爱流。

哥——,赵二强大呼一声。

指导员心里一咯噔,赵二强,怎么了?

赵二强牢牢地攥住了指导员的手,哥,哥啊,那是我哥啊。

你是说你击毙的那逃犯是你哥,指导员似乎有所醒悟。

赵二强滚下床跪在地上,拳头不停地敲打水泥地,鲜红的血沾在地上转眼变得紫黑。

指导员弯下腰伸出双手搀扶赵二强,赵二强腾地起身向门外冲去,哥,哥哥,我去找我哥去。

文书,快打电话报告支队,赵二强击毙的是他亲哥哥,随后追出来的指导员给文书下完指示,搂着赵二强的肩说,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哥哥。

赵二强没有看到哥哥,眼前只有一个待领的骨灰盒。

赵二强把骨灰盒搂在怀里,泪水像雨一样落在骨灰盒上。

回到中队,他就这样抱着哥哥的骨灰盒如同小时候哥哥抱着他一样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两眼直瞪着屋顶,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班里的兵谁也不敢和他说话。

夜里,赵二强扣动扳机的右手食指时不时地抖动,像当年哥哥轻叩他鼻子一样轻叩着骨灰盒。

小时候,这食指时常被划伤。

哎哟,我手破了,赵二强一不小心右手的食指被有锯齿的叶子划了一道口子。

哥哥扔下手里的农具跑过来,跪着把赵二强受伤的食指放在嘴里吮吸着。

痒呐,赵二强已忘记了疼痛。

第二天一早,赵二强抱着哥哥的骨灰盒走进队部。熬了一夜的文书像是见到了救星搬过一张椅子,你坐,为你的稿子我愁了一个通宵,就差你谈谈当时大义灭亲的心情了。

赵二强两眼凶光四射举起骨灰盒,你写?你再写,我让我哥哥揍你。

文书吓得脸唰地成了一张白纸。

指导员呢?赵二强说,我要找指导员。

我给你叫去,文书夺门而出。

赵二强找指导员是要回家。

指导员,我要送哥哥回家,赵二强看着哥哥的骨灰盒,我可带哥哥去见我爸爸妈妈去。

赵二强,这也不能怪你,想开一些,你要回家好啊,不过得过几天,支队得知你的先进事迹后已报请总队记二等功,估计这两天就能批下来,今天,支队的新闻干事和市里的好几家新闻单位的记者要来采访你。

赵二强幽幽地说,我今天就要走。

这可是个机会,战士立二等功可以直接提干的,指导员开导说,你现在是英雄,是典型了,得注意影响。

赵二强说,我啥也不要,要是为了立功什么的,我才不会举枪呢。

回家得由支队批假,指导员安抚道,支队没批之前,你走是违反纪律的。

赵二强抬起头,指导员帮我一回吧,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赵二强来到父母坟前,绿绿的青草湮没了坟,坟上有棵一人多高的树,长得很茂盛。

坟,赵二强很熟悉,可长眠于坟中的爸妈,他已没有多少印象,只是血管流淌的亲情滋生出一些爱恋。生命是爸妈给的,可如今强壮的躯体却是哥哥给的,没有哥哥,他也许早和失去阳光与水的植物一样枯萎了。

在入伍离乡的头一天,赵二强和哥哥带祭品来到坟前。

哥哥的目光和阳光一样炽热,弟弟,到了部队好好干,别让哥不好向爸妈交代。

哥哥,我走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赵二强舍不得远离哥哥。

没事的,农闲时,我出去打工挣钱,你在部队提干最好,不行,学点儿本事回来,到时哥给你娶房媳妇。

那哥你呢?

哥哥在村里人缘好,又能干心眼又好,长得也蛮俊,有好几家替他说媳妇,他总说不急。赵二强知道哥哥心里没有自己,只有他这个弟弟。

趙二强假装生气,哥,你要不给我找个嫂子,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哥哥笑了,好,三年后,咱们一起娶媳妇。

赵二强也笑了,他想三年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哥哥有了媳妇,自己有了嫂子,多好哇。

可现在三年还没到,哥哥已经走了。

赵二强跪在坟前,面前是两座坟,一座旧坟,一座新坟。

阳光下,纸灰和赵二强的泪水一同在飞。

在泪光与阳光交织的光圈里,迷迷糊糊的,赵二强看到新坟前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对着自己微笑。

责任编辑   婧   婷

北乔,江苏东台人,作家、评论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副主任。曾从军25年,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9次。著有长篇小说《新兵》、文学评论专著《约会小说》、诗集《临潭的潭》、散文集《天下兵们》等13部。曾获第十届解放军文艺大奖、乌金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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