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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湖的天空

2021-03-19涂春奎

牡丹 2021年5期
关键词:姆妈妹子

1

1980年的某个傍晚,一架雪白的飞机朝南流湖村乌黑的头上呼啸而来。

万才坐在门槛上,指着天空跟他的弟弟说,万钢,你看,它又来了。来了就来了,关我屁事。万钢表现出一副轻蔑的样子,进屋放下书包就开始做作业。这让万才非常沮丧。万才跑进西边房间拿起弹弓往外冲,脚在光滑的地皮上打了个滑,把万钢屁股下面的凳子拌翻了。万钢倒栽通,四脚朝天。

饭桶,万才死饭桶。万钢生气了,骂万才。

不把你弹下来,我就不姓万。万才边跑边喊,兴奋极了。

真是现世的饭桶。万钢看见村里的细伢子一窝蜂地跟在万才的屁股后面,脸都红了。

飞机飞得高,带我们去南昌,飞机飞得矮,带我们去上海。他们兴奋地喊着。万才,把它弹下来,我们坐飞机去南昌。万才,把它弹下来,我们坐飞机去上海。万才,你真没用,飞机跑了。万才,你是一个大饭桶。万才,你是全公社最大的一个饭桶。

万才说,我弹到了飞机,我听见咣当一声响,你们的耳朵聋啦。

没听见,没听见,万才就是个大饭桶。

咣当一声响有个屁用,飞机又没掉下来。

万钢听见他们吵吵囔囔,然后又听见了他姆妈邓金慧和姐姐万萍驱赶他们的声音。

万才跟在邓金慧和万萍的屁股后面回来了。从万钢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跳起来朝万才后脑挥了一下拳头。尽管万钢的动作具有隐藏性,但还是被邓金慧瞄见了。她瞪了万钢一眼。

吃饭的时候,万才还不忘弹飞机的事。万才说,他们都不相信,我是真弹到了飞机,咣当一声响了。万钢说,你去弹吧,把飞机弹下来了要做班房的。万才问邓金慧万钢说的是真的吗?邓金慧说是的,再也不要去弹了。万萍在一边忍住了笑,说真要是弹下来了,万才就出名了。

万才睡在西边间。万钢跟邓金慧睡在东边间的大床上。万萍的小床是直的,一头紧挨着大床。西边间万才鼾声四起。东边间很安静,邓金慧披衣靠在床头栏板上。外面的光线穿透木窗框的油膜,照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到模糊的轮廓。

万钢,万才拿弹弓弹飞机,你是不是觉得他好木。村里赤脚医生屋里的座钟刚好敲了八下,邓金慧开始说话了。万钢没有应答,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假装没听见,头反正蒙在被窝里。过了大概十几秒,万萍说话了,万钢,姆妈在跟你说话呢。万萍双手撑着,昂起上半身对着万钢那头说。听见了,万钢说。听见了也不应一声,万萍埋怨万钢,然后这才躺下了。万钢说,我瞌睡来了。邓金慧说,你哥哥虽说脑子转变慢了一些,但他也有他的长处,我们家作田种地在村里一点也不落后,还不是靠你哥一身力气,才十八的后生,一担禾挑120扎,200多斤,肩都不转一下,哪个比得他上?万钢啊,十个手指头竖不齐,有长有短,不要自家人看不起自家人,弹飞机有什么关系呢?万才也是闹着玩的,他累了一天到晚,自己高兴一下不可以么?万钢没有申辩,只是“嗯、嗯、嗯”地应着。

邓金慧不再说话的时候,她就想起了10岁之前的万才,那时候他聪明乖巧,会带弟弟妹妹。邓金慧咬住了嘴唇,那场浩劫又浮现在面前。村里的祠堂面前,铺满了缸瓦片,有人跪在上面,血迹斑斑。跪缸瓦片的是邓金慧夫妻,一起接受革命群众声势浩大的正义批斗和改造。每次批斗,万才都抱着襁褓中的弟弟万钢和妹妹万萍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万才就从那时起变愚钝的。

事情并不简单。成年人万才弹飞机的事像风一样刮出了南流湖村,并且愈演愈烈,仿佛要炒作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万才拿弹弓弹了天上的飞机。日后,时常有人问邓金慧及她的家人,你家万才真拿弹弓弹了飞机啊?或是飞机弹不得的,告诉你家万才。最可怕的是有些人见了万才就怂恿他,万才,飞机来了,快去拿弹弓。学校也在盛传此事,万钢忍无可忍跟别人打了一架。

邓金慧告诫她的崽女,任何事情都不要去争辩,越争辩人家越有道理。

2

春天,秧插下田,成片绿油油的颜色。天空是绿油油的。湖面是绿油油的。湖面拂过的风也生机勃勃。

万钢躺在绿油油的流湖岸上,一架飞机在线上移动,自南而北,飞得很清闲。我要是能坐一次飞机该多好啊,哪怕只坐到南昌,再从南昌光着脚跑回来,跑得双脚磨出血泡都心甘情愿。万钢暗叹,难怪万才喜欢飞机,雪白雪白的,飞在天上,飞在云里,真漂亮。我也喜欢飞机,万钢心想,只是我不会像万才那样通过愚蠢的行动宣扬出来。万钢本质上没有诋毁哥哥的意思,他只是被眼前的景致熏陶得沉醉了。从前,当万钢还没有意识到人们喊他哥哥饭桶是一种耻辱的时候,他认为哥哥万才除了有一身霸蛮的劲道,的确是一个合格的饭桶。从姆妈的警告和姐姐的行为上,万钢清楚地看见了一根底线,必须维护自家的面子。好在有个出色的姐姐,万钢庆幸万萍替他弥补了他从万才身上丢失的许多东西。万萍才十六岁的人,像全了姆妈,并且深谙姆妈的处世之道,让万钢同样敬畏。

飞机一条线地打自己面上飞过,仿佛听见了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莫跑,飞机,你下来。万钢突然坐起来大喊了一声。湖面碧波荡漾。他顿时理解了万才的冲动,他们同样对飞机的好奇达到了失控的地步。飞机的白点从万钢的眼角一点点消失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除了会给你带来美好,同样还会给你带来遗憾。万钢又躺下,在软绵绵的湖草里睡着了。牛在他身边窸窸窣窣地啃着草。玉皇大帝驾临流湖,身邊停着一架雪白的飞机。万钢放弃不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胆地和玉皇大帝谈起了生意,他准备拿自家的牛婆牛崽换他的飞机。在不懈的努力下,这笔生意有谈拢的把握,只不过还要和这个啰啰唆唆的老头子把嘴皮子继续磨下去。??

万钢,万钢。姐姐万萍的脚轻轻地拨着万钢的脚。

万钢醒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万萍说,你回去吧,牛我来看。

万钢摸着下巴上的黏液,傻傻地看着姐姐。

做了梦吧?万萍蹲下来摸着弟弟的后脑说。

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课呢。

万钢走了几脚,转身问,田里的稗草都扯完了?

扯完了。还能留着给你这个秀才公子去扯啊。

你们不要我扯。要的话,我是会去扯的。万钢说得很硬气,不像是客套话。

万萍说,今年你就要考初中了,只要你读书攒劲儿就好,考不上,不要說姆妈,我都要扒你三层皮。

万钢说,我保证考得上,你们没机会扒我的皮。你们应该去扒万才的皮,他读了三个一年级,可惜你们错过了机会,现在他的皮长厚了。

万萍说,你在说哥哥,我现在就要扒你的皮。

万钢举手投降,一路小跑回的家。

吃夜饭的时候,万才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溜白白的东西。万钢看见是只白鹭。真白,在昏暗的灯光下银光闪闪。

给你,老弟。万才把白鹭递给万钢。炖汤吃,有营养,补脑髓。

万钢接过白鹭。白鹭的颈提在手中像一根精悍的麻绳。吃甲胺磷死的吗?万钢闻了一下,没有农药的气味。万才说,是我拿土疙瘩掷死的。万钢说,你真厉害,要是端起枪,保证是个神枪手。万才被夸得不好意思,扶着弟弟的肩膀说吃了这只白鹭,读书更聪明,保证考得上初中。万钢说,你是怕我考不上吗?万才说,有一点儿。万钢说,你们都小看万钢,要是你们家万钢考不上,全年级的学生都要回家放牛了。邓金慧从灶屋里端着菜过来了,说考得上不算本事,考全公社第一名才厉害。万钢挠着后脑勺说这个要求太高了,有难度。邓金慧把菜搁到桌上后,从万钢手里接过白鹭,看见头上还有血迹。万才说,一下就掷到了它的头,当场就栽倒了。

以后不能伤害白鹭了,邓金慧跟万才说白鹭是仙女转世,有灵气的。

万才一副后悔的样子。

邓金慧说,你们都去吃饭吧,已经发生了的事,说不定这只白鹭命里注定是这样的终结,怪不得万才,老天只是借了万才的手。

万钢细声细气跟姐姐说,姆妈又在迷信。万萍说,只有姆妈才能迷信出这样的水平,莫看你马上要升初中了,你就是升高中,也不一定比得过姆妈,姆妈是读过古书的。

邓金慧1940年出生于北流湖村一户殷实人家,少时上了几年学堂,学过《诗经》《道德经》《诸子百家》,熟读《三字经》《增广贤文》。邓金慧跟崽女们说过,要不是她娘家被分了田地,献了财产,她肯定还会继续读书,甚至去省城南昌,甚至去上海、北京读大学。姆妈告诉他们,你们否认外公虽然有家产,但不是靠剥削来的,他很会做生意,买卖做到了省城。邓金慧不喜欢跟村里的老先生那样仗着读了几年古书满口的之乎者也,她喜欢讲过去的往事,在她的嘴里往事都是神奇值得怀念的。邓金慧在南流湖村活了许多年,始终保持不合群的习惯,但唯有讲故事,世上所有的杂事都不存在,所有的呈现都很美好。在南流湖村,大多数人这方面还是佩服她的,毕竟从她嘴里知道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情。比如邓金慧告诉大家,流湖这块儿地方的历史不晓得有多长,很早就有人类在这湖边繁衍生息,蛇虾垄遗址就是证明。新中国成立后,有农民在一个叫蛇虾垄的湖汊垄上发现了十来个隆起的土包,因无聊好奇便挖着玩,结果挖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上级部门派来了考古队来,他们挖掘出了石锛残部、陶鼎支脚,古铜剑等一大批物品,经研究证实,这些东西都具有新石器时代末期的文化特点,具有相当大的研究价值。这些挖掘出来的文物也都存入了省博物馆。邓金慧还老跟人讲一些关于流湖的神奇传说。在她嘴里,流湖不只是一个湖,一汪水那样简单,存在着许多未解之谜。

三姊妹吃完饭,邓金慧已经把白鹭开膛破肚收拾干净了,只等明天中午斩了装瓦罐塞进灶里煨个喷香。邓金慧手脚麻利的程度让所有的人都望洋兴叹。想当年,人们对这个被万古根宠成宝贝一样的资本家的女儿心存芥蒂,长得倒是好看,不过是一个拿8个工分的绣花枕头罢了。人们清楚记得邓金慧从北流湖村嫁到南流湖村的场面是这样的:万古根走在前面,邓金慧小步扭捏地跟在后面,好像是一对唢呐跟在后面推着她绕着流湖走了大半圈儿才到的南流湖村。接新娘的万氏族人对邓金慧这个资本家的后代饱持意见,摆谱你应该回到解放前去,现在是无产阶级劳动人民靠双手开天辟地的新时代。日后,邓金慧劳动的实力突飞猛进,把对她持否定态度的人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是在她男人万古根死了之后才有的转变。人们惊叹这个女人疯了。邓金慧老是半夜起来扯秧,白天栽完三亩田。不可能的事,非亲眼所见十个人就有十个人会坚决否定。但事实就是事实。许多年以后,寡妇邓金慧每每回忆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都会豪情万丈,无法掩饰。她对自己超强的力量也是摸不着头脑,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万古根保佑了她。

邓金慧确信是万古根保佑了她。她不止一次跟女儿万萍这样说过,也不止一次跟她信赖的其他人这样坚定地表达了自己迷信的说法。她对万古根在背后默默的保佑深感踏实,也对万古根一直怀念。她怀念的方式不单是独自的,而是快乐地分享。她喜欢把那些和万古根有关的快乐往事跟崽女分享。她告诉他们,你爸爸非常了不起,18岁就当了村支部委员,生产队长,19岁那年被公社评为优秀生产队长和生产积极分子。20岁时那年,公社书记亲自做媒,把我介绍给了你们的爸爸,当年就结了婚,我还未满19岁。

万古根确实优秀。万古根曾经坚定地告诉邓金慧,我必须优秀。

万古根并不是万氏血脉,三岁时被姓万的老单身拿十升米从三十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公社刘家庄买来做崽的。实质上万古根成了孤儿,在他十五岁那年父亲死于阑尾炎,十六岁辍学跟着人家学铁匠。少年时代,村里的细伢子都喊他是刘家庄来的野人,所以对自己的生身之地刘家庄,万古根只晓得这个地方的存在,其他的一无所知。万古根出头是在十八岁那年,全公社开展劳动比赛,万古根拿了全公社第一名,被破格提拔为村支部委员,生产队长,并不负公社领导所望,敢打敢拼,成绩突出。日后人们对万古根的悲惨结局作了三点总结:一是提拔他的公社书记倒了台,他走错了路线;二是他娶了资本家的女儿,无产阶级思想不纯正;三是人们认为最关键的,万古根身上流的不是万氏的血液,是外来户,根基不深,没有保护他的宗族势力。所以他最具资格成为批斗的对象。当然,人们列举的三个因素,只有第一点和第二点才是掌权者整治万古根最搬得上台面的理由,第三点没有政治依据,成不了冠冕堂皇的罪证。

外来户这根绳子死死地勒在邓金慧的脖子上,所以他告诫她的崽女们,任何事情都不要去争辩,越争辩人家越有道理。

邓金慧的生存能力超强并不代表她是铜墙铁壁,思想也有沦陷的时候。万古根是上吊自杀死的,他是个懦夫,邓金慧每次遇到人生重要的关口并难于做出决断的时候就会首先埋怨自己的男人。你死都不怕还怕跪缸瓦片游村戴高帽子?每个村都有人挨批斗,人家都挺了过来,为什么你万古根就不行?还有我邓金慧都扛住了,你算什么优秀生产队长什么生产积极分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干革命实现共产主义的大道理?但邓金慧对万古根的批判不会一头走到底,她会马上转变思维,万古根落得这样的下场归根结底是被你邓金慧连累的,你有什么资格对一个受你牵连的人品长论短?是邓金慧对不住人家万古根。思想转变到这个层次,邓金慧就会想,我一定要把万古根身上流下来的三滴血抚养成人成家生儿育女,一大群人给万古根磕头烧纸。

转眼间到了1980年,万才已过十八周岁,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邓金慧开始为心里的盘算作准备了。四处托媒为万才说亲事。邓金慧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崽吃几碗饭明摆着,不敢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头不憨眼不瞎就行,拐手拐脚都没关系。过了两年,万萍也到了十八岁,万才的婚姻还是八字看不到一撇。不是没有相过亲,相过,一拨又一拨,都没成。邓金慧非常焦急,也非常气愤,连拐手拐脚的都看不上自己的崽。倒是万萍,吃香得很,媒人一拨又一拨,门槛都踏破了。邓金慧怎么可能同意呢,自己的大崽还没成家,哪有先把女儿嫁出去的道理。邓金慧是个有骨气的女人,任你是殷实人家还是官宦人家,就一句话:你能帮我崽娶到老婆,我就答应嫁女。

3

十八岁的妹子人见人爱,十八岁的妹子花见花开,十八岁的万萍辫子甩一甩,全世界的男崽子把你爱。这是流湖岸边放牛的男崽子们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万萍的牛在那里,他们就把牛赶到那里。

邓金慧不止一次亲口交代万萍,离那些男崽远些。有一段时间邓金慧让万才替代万萍去放牛,但总是被欺负,最严重的一次被好几个男崽按在地上扒了裤子下体涂泥巴。邓金慧不得不承认,万萍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惹人喜欢,她很担心,哪个少女不怀春。等几年,再等几年,邓金慧跟万萍说出了这样粗俗的刚中带柔的话,她说你还年轻,才十八岁。万萍不会违背娘的意思,但娘的话说得重,伤她的心,什么叫等几年,等几年,难道我万萍等不得?万萍不敢跟娘顶嘴,但还是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句,姆妈,你自己的女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晓得?晓得,唉,邓金慧叹了一口气。娘这辈子不容易,万萍理解,这个坚强的中年女人是被万才的婚事逼急了,心烦气躁,白头发见长。每次说起万才的婚事,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万萍对自己的婚事不急,再说自己还年轻,但她还是感到了压力。这种压力来自母亲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对她来说是种羞辱。

万萍终于发泄了一次,大发雷霆,暴跳如雷,彻底失去了理智。当然不是对邓金慧。你吹去死啊,要吹等八月十五到楂林庙的戏台上去吹。笛声戛然而止。万萍赶着牛跑了。吹笛子的男崽周桂宝失了魂,眼睁睁地看着万萍的后背。周桂宝这个书呆子,读了高三没考上大学,现在不会耕田不会耙地,就会吹根死笛子,读书读成了废物,这是人们对他的普遍评价。周桂宝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他的牛也被他赶得不合群。人家去湖边放牛,撒网打鱼,他去湖边睡觉,吹笛子。醒了吹,吹累了就睡,老是他的牛自己回了牛栏,他还在湖边睡觉。万萍好几次因为赶牛从他身边经过,这个人只是拿眼角毫无内容地斜了万萍一眼,好像自己是高出尘世的世外之人。要知道,万萍辫子甩过之处,草都蠢蠢欲动。虽说万萍心不高气不傲,但遭遇了这样的待遇,心里还是有那么丁点不痛快。万萍心想,要是我把牛往他身上赶,这个人不晓得会不会爬起来躲开。?

周贵宝的笛声打动了万萍。他自己不晓得。万萍自己心里清楚。多好听的声音啊,从广阔的天空飘来的,这个人也是天空派来的,笛声悠扬的时候,万萍就有了这种潜意识。

真正促成他们接触的不是别人,而是万钢。万钢那次替万萍在湖边放牛,竟然认识了周贵宝,两人还很投缘,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万钢要周贵宝教他吹笛子。周贵宝不愿意,说读书人不能一心二用,教你做作业可以,教你吹笛子不可以。万钢把这事跟万萍说了,他认识了一个很奇怪又很厉害的人。万萍问怎么个奇怪怎么个厉害?万钢说奇怪说不出来,厉害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学校的老师比他差远了,再难的题目他都跟喝冷水一样。万萍说,你就拜他为师,让他教你做作业。万钢说师傅没拜,我们结拜了兄弟。万萍说,你小子厉害。万钢说那当然。万萍说莫骄傲,考得上大学就更厉害。万钢说,周贵宝怎么没考上大学呢?万萍说,我不晓得,反正你必须考上大学。

学校没课的日子,万钢就会背上书包去湖边找周贵宝。万钢问过周贵宝,你怎么没考上大学呢,真可惜。周桂宝不愿意万鋼跟自己提这种事,并表达了不满,威胁如再次问这个问题,就一刀两断。

万钢在周贵宝的辅导下学习成绩突飞猛进,鹤立鸡群。万萍心知肚明,一次她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跟周桂宝说了句感谢的话。万萍说万钢是我老弟。周贵宝说我不晓得是你老弟。万萍说,我不让他告诉你的。周贵宝问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万萍说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反正现在应该告诉你。周贵宝说我不管你是不是他姐姐,他是不是你弟弟,这跟我和他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万萍说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今天只是想对你表达一下你对我弟弟帮助的感谢,我弟弟的成绩越来越好了,都是你帮忙的结果。周贵宝说,我跟你弟弟很投缘,你老弟好聪明,所以我跟他结拜兄弟。万萍暗暗笑了,心想这个书呆子还呆得蛮可爱的。万萍就是这样跟周贵宝熟悉的。周贵宝说人家都说我读书读废了,你不觉得我是个无用的人吗?万萍说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但并不代表你无用。周贵宝说,我自己都认为自己无用,别人的评价我一点都不生气。万萍说你莫这样,你把我弟弟教得那么好,你的笛子也吹得好听,别人比不上你。周贵宝被万萍说得低下了头,好像犯了错的学生。

有一天,万萍说,周贵宝,你的名字好难听,不像是你的名字。周贵宝说,为什么?他们照样隔着一丈距离,不远不近,拿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万萍说,只有不读书的人才叫这样难听的名字,什么发家啊,福宝啊,健根啊,还有你,叫贵宝,好土。万萍说着说着咯咯笑了起来,问周贵宝,你不觉得这些名字是从垃圾篓子里捡来的吗?周贵宝说,有人说我不配叫“贵宝”,应该叫“活宝”。万萍说,我跟他们不是一个意思,我觉得应该取一个更好听的名字,才配得上你这个高中生。周贵宝突然心一热,嘴巴发抖,眼泪要掉下来了。万萍以为周贵宝伤心难过了,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惹得你难过了,其实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周贵宝突然说,我想重新做人,我要换一个名字。万萍说,名字真能换吗?你爸爸会同意吗?其实万萍只是随便说说的,哪晓得周贵宝还当真了。周贵宝说,我爸爸肯定不会同意。周贵宝停顿了一下,使劲儿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转了一圈儿。如果你肯嫁给我,你就给我换个你称心如意的名字。

万萍羞得转身就跑了。

周贵宝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血从牙缝里流出来了。

万萍一边跑一边想,真不害臊,这个书呆子敢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小看了他。

4

1982年腊月十六,邓金慧家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她亲哥哥邓金彪。一个是她的族叔邓发家。在娘家,邓金慧是金字辈,比邓发家的发字小一辈,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大,但每次回娘家,邓金慧见到邓金发必须喊一声叔叔。南流湖村跟北流湖村中间隔着流湖,处在直径线上的两头,绕着湖走沿岸起码要三个钟头,坐船走直径少不了两小时。湖上偶有打鱼的木船,不渡人,湖南湖北必须靠两条腿实打实丈量。亲哥哥来了,好久没见面,邓金慧自然高兴。当然,邓发家来了,邓金慧也高兴。邓金慧赶紧倒水,招呼哥哥叔叔坐。二人坐下喝水。邓金慧蹲下揉哥哥的脚。邓金彪不让妹妹揉,说脚不累,就是一路的北风灌得人喘不过气。邓发家赞同邓金彪的说法,风太大了,确实灌得难过。邓金慧说,一大早喜鹊叫得快活,果然你们来了。邓金慧交代万萍去合作社剁肉,顺便买两包“大前门”回来,然后去菜园里剥菜。邓发家叫邓金慧不要忙,随便吃口饭就行。邓金彪说你难得来一趟,让她忙去。邓金慧想想不行,又把一只老母鸡诱骗进了鸡笼,逮住杀了。

邓金慧掌勺,万萍烧火,母女二人配合默契。邓金彪、邓发家搬凳子坐到了灶屋里,跟邓金慧说话。农村人开口离不开田地收成,离不开吃饭过日子,自然是首先要谈的话题。把紧要的谈完了,又谈起了从前发生的往事,然后又延伸到了崽女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本是很沉重的话题,他们谈得很不乐观,偏偏又要谈,并且谈到了上纲上线万分急迫的份上。

万钢放学回来了,冲进灶屋里喊好香,姆妈弄什么好吃的。邓金慧说你是牛大的眼睛看不见人,谁来了。万钢看见邓金彪,喊了舅舅。邓金慧指着邓发家跟万钢问,认识吗?万钢说面熟,不晓得喊什么。邓金慧说这是你小外公。万钢喊了小外公。邓发家夸赞崽男被邓金慧调教得有礼貌,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油膜袋子,里三层外三层揭开,拿出两块钱要给万钢。万钢不肯接。邓金慧也不准。邓金彪发话让邓发家收回去。

停了一下火,万萍把万钢拉到门外,说你帮姐烧火,姐去牛栏里下捆稻草。万钢说你快去快回,我中午带了作业回来写。

万萍把辫子一甩,闪的一下就不见了。万钢说牛又不会饿死,跑这么快。

万钢坐到灶口烧火,邓金慧问你姐呢?万钢说给牛下稻草去了。邓金慧不再问。万钢烧火技术不行,一会儿烧大了,一会儿又烧小了。邓金慧说烧火也得认真,思想抛锚了不行。万钢说哪个男人烧火,都是女人做的事。邓金慧跟客人说我家就小崽调皮。邓发家说细伢子调皮好,老实了将来吃不开。邓金彪说小外甥晓得读书,成绩好,墙上贴的奖状都是他的。邓发家说晓得读书就好,读书有出头之日。邓金慧说老大读不进,老二读了三年级被我拉出来了,现在就指望老三了。邓金彪指着万钢说,听到了吗?你姆妈就指望你读出去,你不要辜负了她,守寡带大你们三姊妹不容易。万钢点头,承诺一定努力读书。

饭菜上了桌,邓金慧要万钢去喊哥哥姐姐回来。万钢转了一圈儿,没看到万萍,就去田上喊万才。万才在田上挖田坎。万钢还没走到田间,半路上看见万才已经扛着铁锹来了。万钢坐在路上等。万才走到身边时,万钢说母舅来了,姆妈还杀了鸡,剁了肉。万才说我好久没吃过鸡,赶快回去。万钢说还来了一个外公。万才说外公早就死了,还会打棺材里爬起来吗?万钢说,不是真外公,是一个假外公。万才说我不饿,你回去,我不回去,我去田上挖田坎。万钢说你不吃鸡啊?万才说留一点儿我晚饭吃。

万钢回家直接进灶屋添饭,上桌夹菜。邓金慧问你哥哥姐姐怎么没回来?万钢说姐姐没见到人,万才走到半路又回田上去了。邓金彪吃完饭把碗一推,说今天是特地来谈正事的。邓发家嘴一抹,等着邓金彪把话往下说。万钢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一个鸡腿,碗一撂,背起书包走了。

万钢走了两个钟头,万萍、万才还没回来。邓金彪、邓发家起身告辞。邓金慧出门送他们。

?妹子,要是妹夫在世,做哥哥的今日也就不用操这份闲心了。邓金彪把先前谈话的核心意思再强调了一遍。

?邓发家说,金彪也是为自家人好。

鄧金慧喉咙僵硬,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隔了辈分,又是换亲,一辈子名声难听。

条件明摆着,你家万才,他家金龙,两个单身,还顾什么名声,邓金彪说,嘴巴是别人的,事是自己的,再说老亲结新亲,亲上加亲,好事。

?是啊,总不能打开眼睛看着崽打单身,邓发家说,人要脸树要皮,我也是逼得没办法才撕烂面皮上你家门的。北方的风从湖面上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气。邓发家打了一寒颤,嘴上的烟落到了地上。邓金彪抽出一支给他。邓发家挡了回去,弯腰把地上半截烟捡起来了。

你们回去吧,还有好多路要走,我不留你们住。赤脚医生屋里的座钟响了,悦耳动听,声传四方,邓金慧算清楚了,整整响了十五下。

邓金慧进门时看见三只猫趴在桌上,心想坏了。邓金慧也不操家伙打,只是脚一震,手一拍,大喝了一声。三只猫落荒而逃,肚子圆咕隆咚,动作迟缓,邓金慧要追的话,最少有一只要接受教训。邓金慧把菜一股脑儿倒进了潲桶里,才想起猪还没喂潲。邓金慧热了猪潲,提进猪栏时,每只猪都龇牙咧嘴对着她喊,惊天动地,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晚饭,万才没吃到鸡,怪万钢骗人。万钢说骗人是狗,真杀了鸡,不信你去问姆妈。万才果真去问。邓金慧说你想吃鸡是吧?明天把鸡全杀了,让你吃个饱。万才说,杀一只就够了,我就想尝一下味道。万萍说,姆妈,再杀一只,哥哥想吃。?

这夜,邓金慧家的大门关得早。本来计划夜里商量置办年货的事,安静得很,没人提起。确定万钢睡着了,邓金慧才喊万萍说话。

邓金慧说,你晓得母舅他们做什么来我们家的吗?

万萍转了个眠,说不晓得。

邓金慧深深地哼了一口气。万萍精明得很,今天是故意躲着呢,只是她不晓得事情有这么复杂。夜晚的气势排山倒海,黑暗压得邓金慧实在开不了口。

世上还有比这更艰难的事吗?万古根,我邓金慧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这次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万萍一直醒着,她闭着眼睛,等着母亲说话。

5

第二日一大早,万萍弄熟了早饭,去池塘里洗了衣裳。邓金慧还没起床。万钢吃完早饭去了学堂。万萍洗完衣裳回来,万才提着一只光溜溜的鸡跟她说,鸡我杀了,毛也脱了。万萍说你真是厉害,也没听见鸡叫,你就把人家杀了,还收拾得妥妥帖帖。万才眯眯笑,说你记得叫姆妈中午红烧了,多放些辣椒,我喜欢吃红烧的,不喜欢吃熬汤的。万萍说还辣椒红烧呢,看姆妈把你红烧了。万才说,我实在是想吃鸡,你看,我都瘦了好多,要补一下。万萍心想这个万才,学会先斩后奏了。万才吃了早饭,扛把铁锹出去了。

邓金慧爬起来,洗漱后吃了一碗粥,扛起一根扁担两个蛇皮袋子,跟万萍说她去街上置办年货。万萍说我也去,十几里路,我帮你挑。邓金慧不准,说娘还没老,挑得动。母女俩通常是上田下地上街下市同来同往的,既然姆妈不愿意,万萍也不坚持。万萍说,等姆妈回来时,我去半路上接。邓金慧没同意,也不反对,模棱两可的样子。

冬天的天空干阴的时间多,晴朗的日子少,乌沉沉的,像一张老人的脸。万萍靠着村前古樟树粗壮的树干目送邓金慧走远后,响起了自己的心事,昨日母舅跟小外公他们来到底什么目的,让姆妈这样为难?一片经受不住寒冬考验的树叶晃悠着它枯干的身体,化成阴影朝万萍身下落下。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营业员跟顾客交流的方式靠喊。邓金慧头都要爆炸了,她转身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马路成了露天的集市,买各种货物的都有,熙熙攘攘。邓金慧走出了街,来到了锦江边,找个地方坐下来。她记起了1959年,也是腊月年关时,万古根带她来街上扯布做新衣裳。这是他们相亲成功后,作为未婚夫妻的一种礼仪。那时的街不叫街,就乡道边一间买货的国营供销社和几间宿舍,几间供政府机关办公用的瓦房,远没有如今喧哗。当年的万古根春风得意,无人不知,转眼間,已成了历史。如今物是人非,唯有锦江的容颜依旧,目的依旧,日夜奔向远方的大河。

万萍把家务事做妥帖,动身上路去接邓金慧。万萍把路走完了也没看到母亲的影子。街上人流疏散了不少,万萍站在街口可以分辨每一个人,眼珠子转一圈儿,她进了街。万萍看到母亲坐在供销社的屋檐下,两个蛇皮袋子瘪的。万萍喊一句姆妈,邓金慧才抬起了头。邓金慧说你怎么来了。万萍说我怕你挑不动,来接啊。邓金慧说,东西贵得要死,不晓得买什么好。万萍去买了三个包子,娘吃了两个,她吃了一个。吃完了,万萍把娘拉进了供销社。跟上午比,中午的合作社人少了许多,选购货物也顺当多了。邓金慧也不嫌贵贱,万萍选的,她都付钱,不眨眼睛。

一路上,突然母女无话。万萍挑着担子疾步如飞,不让母亲接手。空手的邓金慧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自己就老了?我不老啊,邓金慧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才四十多岁的年纪,还有许多担子等着自己去挑,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好劳力。手脚营生方面,全大队的妇女,不管年轻旺盛的,还是中年老辣的,没几个人她放在眼里。当然,万萍超越了自己,她自豪。到了黄泥巷,路走了一半,邓金慧喊万萍停下来歇一下。万萍说我不累。邓金慧说你不累我累。万萍说再走一阵子,出了黄泥巷再歇。邓金慧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黄泥巷地势低洼,两边高坡上树木茂盛,杂草丛生,少有人进去,是邪恶之地。传说当年土匪猖獗,常在黄泥巷拦路劫财,谋人性命。黄泥巷冤魂不散,下午三点以后阳气稀散,阴气冒头,有一些火焰低的人常听见鬼叫。

邓金慧催万萍快走,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走出黄泥巷,万萍上路边找个干净的草地放下担子,喊姆妈歇。邓金慧靠着万萍坐下,听见万萍喘气。邓金慧说,剩下的几里路我来挑。万萍说我真不累,娘挑担,女儿跟着,叫人看见,像什么话。邓金慧不再坚持,心想有这样体贴的女儿,这辈子守寡也值得。万萍跟娘说,路过黄泥巷,汗毛竖起,真有点害怕,姆妈,世上真的有鬼吗?邓金慧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万萍说那你信不信。邓金慧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万萍问娘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邓金慧说我想你爸爸的时候就信。万萍说我爸爸都走这么多年了,你还想他?邓金慧说不想也不行,你爸爸常托梦给我。万萍说是好事,说明我爸爸心里有你。他心里有我,我才愿意为他守寡,邓金慧说,我这辈子有两个大任务,一个是清清白白做人,一个是把你三姊妹养大成人,帮你们成家立业,做到了这两点,就算是完成了你爸爸交给我的任务。万萍不准邓金慧说这些,起身要走。邓金慧喊住了她。

我喉咙起火,心里闷得难过,崽,娘有话要跟你说。邓金慧拉万萍坐下。你认得小外公家的金龙和三妹子吗?她终于把钉在肚子里的话抠出来了。

万萍说认得,小时候去外婆家,老和他们玩的。我喊金龙做母舅,喊三妹子做姨娘,是你教我喊的。

你晓得昨日母舅和小外公来干什么的吗?

万萍说晓得,来说媒的。

邓金慧说,我晓得你猜到了。

万萍说,是不是想把我说给金龙母舅。

邓金慧不作声。

万萍说,这个世界大了,什么事都有,真是昏了头,姆妈你不好拒绝,我来拒绝,母舅来了又怎样,总要讲道理,顾廉耻。

你母舅不顾廉耻了?邓金慧嫌万萍把话说重了,挑起担子就跑。

万萍冲着娘的后背喊了一句:我真不晓得姆妈你什么意思?

万萍确实不晓得娘什么意思,以往条件好得很的人家她都一口拒绝得没有回旋的余地。万萍不禁觉得好笑,确实好笑,母舅真是老糊涂了,即便是娘答应了,她也不会答应,根本原因有两点,一是她不可能看得上邓金龙,二是哥哥万才还没结婚,自己不可能先嫁的。第二点是邓金慧的坚持,也是万萍的坚持,娘一直担心万萍女大不由人,完全是想多了。但是,万萍转念一想,自己误会了娘,母舅邓金彪出面说媒,她只是不好拒绝而已。万萍豁然开朗了,娘这两天心事重重就为这事,真是的。

夜里,邓金慧把万钢叫起床,要他到万才的床上去睡。万钢不肯,说万才会打呼噜,睡不着,影响明日上课。邓金慧非要他去,万钢不肯。邓金慧到门角里拿了一根瘦竹棍子,在门上狠狠地抽了几下。万钢说我去,我去。瘦竹棍子是邓金慧的杀手锏,只要拿出了瘦竹棍子,就代表没有商量的余地。万钢乖乖地去了万才的房间。邓金慧把自己的房门栓上了。

万钢拉着了灯,极不情愿地走到床边。万才正在磨牙,打呼噜。万钢掀起一头的被子,因为心烦,用力过猛,被子掀开了一大半,他看见了一个令自己终生难忘的画面,万才的阳具顶着内裤直冲云霄。万钢吐了一口痰,连忙盖上被子,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万才必须赶快娶老婆,万钢心想,这样下去拉尿的家伙要爆炸了。

睡觉熄灯,浪费电。邓金慧在那边喊。

万钢拉熄灯站在房间里,脑子很乱,全被万才制造的声音和打架的老鼠占据了。万钢不怕老鼠,就恶心刚才的画面,一个劲儿地吐痰。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明天还要上课,上课肯定要打瞌睡,打了瞌睡肯定要挨老师的批评。万钢打开门,走到东边房门口,他不敢直接敲门,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姆妈,你起来,你不起来,我就陪你跪到天亮。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在逼我,姆妈。

万钢使劲儿捶姆妈的房门。门开了,里面一团漆黑。

万萍和邓金慧不再说话,各自上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万钢问发生了什么事。万萍不吭声。邓金慧喊万钢上床睡觉。万钢不肯。邓金慧说你不上床睡就站一夜。万钢说站就站,冷死了算了。万钢真打算站一夜,是万萍把他拉进被窝的。

露水扑面而来,一丈之外见不到世界。

万萍赶着牛出了村,往流湖去。露水染白了她的头发,眉毛。半路上,万钢追上来了,拉住了牛绳。母牛止步不前,牛崽咩地叫了一声。姐姐,大雾天,什么都看不见,你牵牛出来做什么?万钢问。万萍不回答,跟弟弟抢牛绳。万钢不肯放。昨夜的动静我听见了,你和姆妈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我都十一岁了,瞒不过我。万萍说,有本事你问姆妈去。问姆妈就问姆妈,万钢把牛绳甩给万萍。万萍拖住万钢,不准他去问。弟弟,好好读你的书,大人的事不要你操心。万钢答应不去问姆妈。万萍牛鞭一挥,牛婆牛崽,一起钻进了茫茫的白雾中。

奔跑了一阵子,万萍突然蹲下来,一手揪住路边的一把茅草。牛猝不及防,鼻子一紧,刹住脚步。“娘啊,娘啊”。万萍蹲在路边毫无节制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手被茅草割开了好几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流。

雾气散尽,显山露水,清波冷艳。万萍坐在冰冷的湖边,牛儿啃着枯死的草。一声悠扬的笛声从湖面传来,寻声望去,空无一人。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万萍心里想。

万萍原地一直坐到中午。邓金慧来寻女儿。万萍看见娘时候,背过身去。邓金慧说,既然你不肯就算了,都是我命苦,怪不得谁。

万萍说,我愿意。

这就是命。万萍说。 我认命。

6

邓金慧亲自去了一趟北流胡村,把事情落实了。邓金彪要求早定吉日,把婚事办了。邓发家提议就在年内,越快越好。邓金慧说终身大事,不能儿戏,我要去西山万寿宫走一趟。

邓金慧是个说做就做的人,第二日清早就动身步行25公里去了西山万寿宫。

西山萬寿宫坐落于西山逍遥山下,是净明道教始祖许真君许逊得道飞天之处,始建于东晋太元元年(376年),初名许仙洞,南北朝改游帷观。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升观为宫,皇帝亲书“玉隆万寿宫”赐额。

邓金慧摒除杂念,进入大雄宝殿焚香磕头,完毕,在道士的引领下去见主持道长。主持道长正在打扫道院,清风瘦骨,所到之处,落叶翻飞。邓金慧轻声喊了一句大伯。主持道长听出是邓金慧,便抬头说话,侄女,八月十五庙会你不是来上过香吗?怎么今日又得空来了?邓金慧说我是巴不得常来看伯父,只是农事家事缠得脱不开身。二人简单聊了几句琐事,主持道长说侄女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引着她往接待室去。主持年逾八旬,一身灰布长袍,须发银白,步履稳健。此情此景,想起世事,邓金慧不禁感伤。主持道长跟邓金慧父亲是世交,早年一起求学奋进,壮志抒怀,同榻而眠。后因祸事四起,民不聊天,看破红尘,决然皈依道家。主持道长先前入道西山万寿宫多年寂寂无闻,无欲无求,潜心参悟道教真谛,至晚年才被道界推崇,选为净明道家祖庭西山万寿宫主持。父亲在世时,常去西山万寿宫看望主持,长叙如烟往事,情深义重。说明来意,主持道长对换亲之事不予置否,问了年庚八字,给了个明年农历三月初六。邓金慧想问个明白。主持道长闭目似养神。知晓伯父脾性,邓金慧闭嘴打住。

午时,用了斋饭,邓金慧起身告辞。主持道长把邓金慧送出山门,叮嘱了一句“世事坎坷,自有定数,望侄女好自为之”便折身返回。

当日邓金慧绕道娘家,把日子说了。邓发家不同意,说三月忙春耕生产,哪有办喜事的,惹人笑话。邓金彪要求就近选个日子。邓金慧不肯。邓金彪晓得妹妹是个说话钉钉子的人,只得转头劝邓发家。邓发家不再坚持,只得默认。邓金慧说时间充裕点更好,选好材料,把家具打精致些。邓发家点头,说侄女你是个有主见的人。邓金彪说,以后要改口了,成了亲家,再按老称呼喊,乱了套。

日落下西山。邓金慧要回南流湖村。邓金彪准备留妹子住下,难得回娘家一趟。邓金慧说我脚长跑得快,回家晚不了。邓金彪拿了一盏手电筒,催妹妹赶快动身。

北风呼啸,浪打湖岸。邓金慧一路小跑,天寒地冻、汗流浃背,路走到一半,手电没光了,只得降下速度。进村后,家家关门闭户,几条家犬上蹿下跳。邓金慧喊一声瞎了狗眼。狗乖乖地夹着尾巴钻进了各自的狗洞。万萍坐在灯下织毛线,听见脚步声,不等敲门,就开门把娘迎进了屋。万萍埋怨了一句娘回来得晚,便去灶屋里打热水,伺候娘洗脸洗脚。邓金慧说西山万寿宫回来后,绕道去了一趟北流湖村。万萍晓得娘办什么事,自然不问。邓金慧说日子定在明年农历三月初六。万萍一脸的惊讶。邓金慧说,日子定得真是巧,好玄妙,不过选的肯定是好日子,西山万寿宫主持道长是你外公世交。万萍催娘快点洗脚上床,免得冷到身体。邓金慧说,我先洗把脸抹把身子,跑出了一身的汗。洗了脸抹完身子,邓金慧坐下来脱鞋洗脚。万萍站在一旁,等着帮娘倒洗脚水。邓金慧跟万萍说,明日去山里买木料打家具,你跟我去。万萍说不去,不识得木料的好坏,去了也无用,反正买好了请车拖回来的,又不要肩挑手拿。邓金慧说也好,家务事也要人做,你就在家里,我让万才去,万一要用上力气,他比你力气大。万萍帮娘把洗脚水到了,母女二人一同上床。邓金慧喊一声累死了,真累。万萍说累就推迟一日去买木料。邓金慧说你娘我还没老,睡一觉就恢复了。

第二日早上,邓金慧、万才走后,万钢跟万萍说,耻辱,真是耻辱。万萍说,什么耻辱,我们不偷不抢,做了什么事耻辱?万钢说,全村都晓得了,姆妈拿你给万才换老婆。万萍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一脸怒气,过了好一阵子才说,你还小,世上有些事你不懂。万萍跟弟弟谈了父亲的事,谈了母亲的事,谈了万才的事,谈了自己家的根本大事。万萍说,只要是为了家里好,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万钢显然被万萍的理由说服了,他对姐姐的牺牲精神心生敬意,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姐姐。万钢抱住姐姐,眼泪哗啦啦地淋在姐姐的呢子大衣上。万萍替弟弟抹眼泪,然后笑着说,男子汉不能跟女人一样哭哭啼啼,要像山一样顶得住事,你看你,把姐姐的呢子大衣都哭湿了。万钢晓得这件呢子大衣是姆妈送给姐姐十八岁的成人礼,姐姐很珍惜。万才说,等我长大了,给姐姐买更好的衣裳。万萍说姐姐等着穿你买的。万钢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让你享福。

虽然被姐姐说服了,但万钢还是无法不让自己可怜姐姐,无法阻止自己不纠结这件事。他甚至这样想,到时候结婚该怎么办?他们派一拨人来接万萍,我们又请一拨人去接万才老婆么?敲锣打鼓半路上碰了面还打不打招呼?这婚礼到底是按娶亲办还是按嫁女办?或者是按双份来办?双方该如何称呼?喊舅子还是喊妹夫?喊姑子还是喊嫂子?还是直接喊名字?生了崽女是喊母舅舅母还是姑父姑妈?等等。

日后回望往事,万钢都认为这段经历是他人生当中最无耻最无聊的遭遇。

去山里的路上,万才跟娘说我不要万萍给我换老婆,村里人都笑我。邓金慧说,人家说人家的,你莫听。万才说,就是换,也不换三妹子做老婆。邓金慧说你打算一辈子不娶老婆吗?万才说娶,但不娶三妹子,她好泼辣,会打人。邓金慧说,憨宝,做了老婆就会变乖的。万才说,我昨夜梦见跟她结了婚,好凶,还打人。邓金慧说不怕,有姆妈在,她不敢欺侮你。

放学回来,万钢告诉万萍,放学的路上碰到了周贵宝。他说他要走。万萍说,他说了哪天走吗?万钢说,他没说,只说他要出去干大事,要出人头地。万萍说,走了好,有的人可以走,有的人走不了。万刚说,腿长在自己身上,想走就走。万萍说,有些人面前是没有路的,被堵死了。万萍说,我羡慕可以走的人,他们身上长着翅膀,像天上的飞机,可以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万钢说,姐姐,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你是说你的路被堵死了吗?万萍没有回答万钢,而是跟他说,周贵宝走的时候,你应该去送他。万钢说,我会去送的,但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走。万萍说,快过年了,走也是年后,找他问清楚。他说了去哪里吗?万钢说我没问,估计不是去北京就是去上海,最差也应该是去南昌。万萍说,你真是的,什么都不问,周贵宝对你那么好,一点儿都不上心。万钢说,我会去问的,姐姐,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送他可以吗?万萍说,不可以。

邓金慧家里热闹,请了木工打家具,请了弹匠弹棉花,一栋土屋,除了东西两个房间,堂前,后舍,门前屋檐下全都派上了用场。

万钢不愿待在屋里听别人谈家长里短,他想找周贵宝谈谈,他认为应该找周贵宝谈谈。但周贵宝走了,万钢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周贵宝去了哪里谁都不晓得,听说他父母找了几日没找到,也就不找了,任由他去。

腊月里,四九寒天,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流湖,落在南流湖村,落在北流湖村。

7

1983年农历三月初五,邓金慧家成了村里的中心地点,这里正在操办喜事。

大门上,房门上,中堂上,贴着鲜红的新婚对联。滴滴答答,唢呐师傅坐在大门口东侧,摇头晃脑,腮帮鼓成了蛤蟆肚,口水和着热气通过唢呐管滞留在硕大的喇叭口上,积攒成露水。细伢子蒙住耳朵眯起眼睛朝唢呐管孔里看,好小的洞,好大的声音。屋檐下摆满了门板,切菜的切菜,切肉的切肉,嬉笑取闹。邓金慧什么也不做,忙着招呼客人,调拨事情,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万才、万钢搬搬凳子跑跑腿。万萍待在房间里,邓金慧不让她做事。??

傍晚时分,一挂爆竹过后,一对高高地摆在堂屋神龛上的大蜡烛被人端了出来,火头很旺。端蜡烛的人始终露着一脸微笑,迈着稳健的步子朝村后的小庙走去。蜡烛架下的托盘里是一只被扒光了衣服尾巴上几根毛翘上天的雄鸡,旁边还摆着一条通红的金丝鲤。万才紧跟在蜡烛后面。一群细伢子跟在万才后面,朝他背上指指点点。万才从未这样新鲜过,崭新的中山装后面扎着一根长长的红丝线,一顶鸭舌帽扣在头顶上,右侧帽檐上插了一朵红头绳编织的花。还有脚下,人造革皮鞋闪闪发亮。上庙的东西都是万才母舅邓金彪买来,代表他“坐上”的资格。外甥结婚,母舅最大,母舅比玉皇大帝还大,母舅的话比圣旨还灵。邓金彪跟在队伍的后面压阵,不时向别人打招呼。庙里磕完三个响头,打一挂爆竹出庙原路返回。跨过火盆进屋,祭拜神灵的仪式结束了。

接着夜席开始,桌上摆着一笼米粉肉,六个小碗,主事的一声吆喝,张张桌上动起碗筷,风卷残云,吃得干净。

邓金慧看客人吃得欢心,自己高兴。待夜席收场后,她躲到厨房里随便扒了几口。想起万萍还没吃,盛了一大碗扎实的,自己端去。万萍说不饿,不吃。邓金慧说儿啊,你吃,明天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吃了娘高兴。万萍端起了碗,邓金慧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吃下去。

夜里,一对红蜡烛照得万才的婚房通红。万才的脸也通红。五男二女七个细伢子坐到床上各个方位,伸手问万才讨吃。万才说,我没有,要吃问我姆妈要。闹喜的人起哄,万才,这是你的五男二女,问你讨吃你就要给,你要养活他们。万才说,问我姆妈,我听姆妈的。邓金慧把装了糖果的盘子给万才,然后要五男二女喊万才爸爸,说喊了爸爸就给吃的。五男二女喊万才爸爸。万才把糖果盘子给邓金慧,说姆妈,我不做他们的爸爸。万才想跑。万钢眼快,把房门关上。邓金慧拿眼睛瞪万才。万才只得接过盘子走到床边。五男二女又逐个喊爸爸,万才不敢答应,只是逐个给他们分吃的。有个年级大点的细伢子边嚼着糖果边问万才,爸爸,你结了婚还会拿弹弓弹飞机吗?万才说,我不弹飞机,我死都不弹飞机。邓金慧连说屁屁屁,真是憨得打乱话,憨得吃狗屎。邓金彪在堂前喊,准备好了,门外打爆竹,门里小锣敲起来,开始喝彩。门外电光爆竹噼里啪啦,小锣咚咚响,村里的老先生开始喊:

恭喜哦,

自从今晚后,

新郎新娘爬上床,

一年生一个,二年生一双,

生得五男二女闹厅堂。

门外电光爆竹噼里啪啦,小锣咚咚响,村里的老先生接着喊:

恭喜哦,

自从今晚后,

夫妻恩爱敬高堂,

小日子红得像火样

田里稻谷比金黄。

……

米果子端上床,五男二女争着抢,抢到就往嘴里塞,都叫起来:生的,生的。围观的人哈哈大笑,前俯后仰。细伢子们哪晓得,米果子故意不煮熟的,要的就是他们嘴里说的那个“生”字。大家都恭喜邓金慧,听见了吗?生,生,明年肯定生,你当奶奶,抱孙子。邓金慧笑眯了眼,说托大家的好口气。

到十二点,该是万萍唱主角了。萬萍坐床上。邓金慧坐床沿。邓金慧把万萍的头搂进怀里,咿咿呀呀哭了起来:我的女呀,娘怎样舍得你。我的女啊,在娘身边受了委屈,劳碌了整整18年……

万才、万钢累了,和衣倒在床上。万钢问万才,结婚高兴吗?万才说不高兴,一点儿都不高兴。万钢说,你应该高兴,又不应该高兴。万才说我到底是要高兴还是不要高兴?万钢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高兴。万才打起了呼噜。万钢差点儿睡着的,被邓金慧的哭声吵着了。万钢起身去责怪娘,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刚才还笑眯眯的呢,怎么就哭了,真奇怪。邓金彪叫万钢回去睡觉,说你姆妈是在哭嫁娘,不管你的事。万钢不想听见娘哭,说别扭,跟戏台上演戏一样。邓金慧哭得更响。万钢说你哭吧,我去困觉。万萍本应该和着娘哭的,却没哭。邓金彪说,外甥女,哭几句,应应你姆妈。万萍说我哭不出来。邓金慧说,儿啊,娘不要你哭,你要怪就怪娘,要骂就骂娘,怪娘骂娘,娘心里好受。邓金彪发现妹子真伤了心,哭过了头,说这是好事,哭几句算了。

1983年农历三月初六一早,锣鼓唢呐出了村,万才去接新娘子。?

万萍坐在她整整睡了十八年的床上,头顶凤冠,身穿霞帔,脚上一双崭新的绣花鞋。

这天上午,邓金慧用两挂电光爆竹完成了人生的大抉择。一挂送走了亲生女,一挂娶进了儿媳妇。

中午拜堂的时候,人们领略了万才的新娘子的厉害。人家说新娘子拜啊,母舅肯出钱。新娘子不用人推,自己扑通就跪下去了。万才倒是要人推,他不知道如何应付。万才母舅不是有钱人,被新娘子拜得狼狈不堪,囊中羞涩,主动当了逃兵。拜完堂,桌上的拜金邓金慧没挨上手,全被新娘子兜走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邓金慧心想,真是个角色。

8

客人散尽,下午邓金慧带着万才、万钢清洗锅碗瓢盆,打扫堂前屋后,收拾残羹剩饭。

万萍,你哪去了?出来帮忙。

万萍,你怎么不听话了?

邓金慧丢了魂似的,老喊万萍。

我不是你的万萍,大姐,我是你娘家的妹子。这是万才老婆三妹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新媳妇喊自己大姐。邓金慧作为家里的权威,显然跌了脸,她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扎手的荆棘。这个三妹子果真泼辣。邓金慧对娘家人三妹子的脾性知晓一二,曾夸她日后是个当家做主的角色。

三妹子确实是个当家做主的厉害角色。三妹子在家排行老三,手上有两个哥哥,母亲很早就得血吸虫肝硬化走了,从小开始了洗将补连,学会了手脚营生,练成了当家做主的本事。大哥是万萍的男人。二哥跟人去赣西山沟里的莲花县砍竹子,当了招郎,落了户,做了别人家的男人。当年,莲花县的男丁大多数参加红军为革命牺牲了,造成了今天男少女多的局面,男人稀缺到了抢手的地步。二哥帮大哥联系好了人家当招郎,本来是好事,一把年纪了,解决了终身大事,但三妹子不肯,邓家不能绝了后,必须留住一个。邓发家骂三妹子,你不能害你大哥打单身。三妹子说我日后要走娘家,我娘家姓邓,我不能把姓张姓李姓王的当成娘家走,我嫌丢人。老大被妹子说得无地自容,断了当招郎的意愿。邓发家说,要是你大哥娶不到老婆,就拿三妹子你去换。

但现在,三妹子竟然喊邓金慧做大姐,显然不正常。

以前三妹子见了邓金慧喊大姐的,喊得亲热。现在都进万家的门了,成了万才的老婆,邓金慧的儿媳妇,三妹子还喊大姐,极不正常。邓金慧对三妹子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个三妹子真不像话,成心捣乱。但邓金慧假装没听见。万钢跟万才说,你老婆喊姆妈做大姐。万才说,嘴巴在她身上。万钢跟三妹子说,你喊我姆妈做大姐啊,以前喊是礼貌,现在喊是没教养。三妹子本来就没教养,有教养的人家也不会拿妹妹给哥哥换老婆。万钢说,你不改口,我让万萍也不改口,喊你爸爸做外公,喊你哥哥做母舅。三妹子跟邓金慧说,大姐,你小崽厉害。邓金慧当面批评万钢,说你嫂子喊惯了大姐,一时改不了口。万钢说,我等着。

新婚之夜,邓金慧早早就把万才推进了新房。万才起先说我不敢。邓金慧说她是你老婆,便从外面把门合上了。

三妹子和衣侧身躺在床上,见万才进来了,也不说话,看他怎么办?万才站在床边问三妹子,我可以上去吗?三妹子说上来,这是你家的床。万才上床去了,也不脱衣裳,掀起被子躺在另一头。三妹子起身吹了蜡烛,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伸出手,抓住床栏杆开始摇,床咿呀咿呀地响个不停。

邓金慧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如履平地,听见那边的响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清早,三妹子在池塘边洗了自己的衣裳,回来正好碰见邓金慧,也不说话。邓金慧喊了三妹子,她只轻声答应了一声。邓金慧说,以后衣裳我来洗。三妹子说我的衣裳不习惯让别人洗。相比昨天,邓金慧发觉三妹子态度好了一些,心想人家毕竟心里有怨气,我邓金慧要体谅。

万才把牛牵出牛栏,去流湖边放牛。牛绳晃得忽左忽右,万才瞪了母牛一眼。母牛看万才的眼神是蔑视的。万才有气,说调皮就饿你三日。半岁的小牛不声不响绕道万才身后,朝他屁股一拱。万才差点跌倒,一个趔趄。他跳起来蹬了老牛小牛各一脚,嘴里骂着该死的畜生。村里有人过来了,他说万才啊,火气好大啊,哪个惹你生气了,是新娘子吗?万才不理他。万才习惯了人家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那人又说,万才,娶老婆好玩还是拿弹弓弹飞机好玩?万才最不喜欢人家提飞机的事,本来就生着牛的气,等于火上被浇了油。万才撂了牛绳,撸起袖子,你再说,我打翻你。那人不再说,笑嘻嘻地走了。

万才把牛牵到北堤上,堤外的农田淹没了,水汪汪的一片,水鸭子浮在波浪上。万才调转头,赶着牛往回走。

邓金慧正在给稻种烫温水,稻种已经出了头,芽尖雪白。三妹子坐在屋檐下啃葵花籽,太阳的光芒穿过屋檐的瓦缝,晶莹地落在三妹子吐了一地的葵花籽碎壳上。

邓金慧问万才怎么回来了。万才说流湖涨水了,草浸没了。邓金慧说那就系到牛栏里,下稻草。万才服侍好了牛,去了灶屋里。灶屋里香喷喷的,揭开锅盖,有蛋炒饭。万才盛了蛋炒饭,然后取下吊在房梁上的竹篮子,揭开竹盖子,夹酒席的剩菜往碗里堆。万才饿了,狼吞虎咽。邓金慧在屋外叫万才。万才嘴里含着食嘟囔地应着母亲。邓金慧说,我去洗衣裳,你看着稻种,莫让猪吃了。万才端着碗饭走到门口,看见三妹子还在屋檐下,便返回灶屋里放了碗。邓金慧跟三妹子说,万才就知道吃,不过一身好力气,做事不落后。邓金慧喊三妹子去吃饭,自己端着脚盆去了池塘边。万才搬个凳子坐到稻种篓子的一边,跟三妹子的位子相反,一东一西。三妹子不去吃饭,依旧啃着葵花籽,不时侧目看看万才。万才不敢看她,心里紧张,低头搓自己的巴掌。

万才,结婚好吗?三妹子问万才。

万才说我不晓得。

万才,一个人加一个人等于几个人啊?

等于两个人。

一个人减一个人等于几个人啊?

等于零。

三妹子盯着万才看。万才盯着裤裆下的地皮看。

怎么会等于零呢?三妹子问。

死了,没有了,就等于零,万才说。

三妹子抿着嘴巴笑。

我不喜欢做作业,等放学了,你问万钢,万钢什么作业都会做,周贵宝是他师傅。

周贵宝是哪个?

我也不晓得,你问万钢。万才起身要走。

三妹子說你去哪里?

万才说我去帮我姆妈洗衣裳。

万才去池塘洗衣埠边,看见好多村里的妇女,停住脚步,左右徘徊。

村里的妇女在谈论涨水的事。她们说今年的水涨得早,往年都是禾苗长到膝盖高才涨水的。但大家对涨水并不反感,她们说涨了也好,反正要涨一次的,晚涨不如早涨,省得浸了禾苗。后来她们想起了明天是万萍回门的日子,涨大水不方便,还要划船。邓金慧不声不响地说了一句,划船也好,比绕着湖走一大圈快。

洗完衣裳,来不及吃早饭,邓金慧往流湖那边跑去了。流湖大堤淹没了,满眼都是浑浊的黄水,还有飘忽不定的枯枝烂草。怎么会这样?邓金慧惊魂不定,喃喃自语。

9

一九八三年三月初八,吃过早饭,邓金慧把回门的礼物装进篮子,然后跟三妹子说,万才反应不灵活,好歹是自己男人,担待点儿,多教教他,又叮嘱万才要听三妹子的话,莫懵懵懂懂。打了一挂爆竹,邓金慧亲自把万才和三妹子送上了去北流湖村的船。临行前,邓金慧塞给划船师傅一包烟,要他划慢点儿,划稳点儿。

万萍和她的男人邓金龙是上午十点进门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后面的邓金龙被万萍遮得个子越发矮小,只到了万萍的后颈窝部位。但邓金龙人很活络,见人就打招呼,发香烟,介绍自己名叫邓金龙,以后多担待。这时候万萍也不急,停住脚步等自己的男人。

邓金慧打爆竹迎接。爆竹打完,问万萍碰到了哥哥嫂子吗?邓金龙抢先回答,姆妈,我们在湖中间碰到了妹子和妹夫,这个时间应该也进了家门。?邓金慧说那就好。

万萍来娘家不像是做客的,一进门就忙上忙下。万钢放学回来时饭已经熟了,只等他回来开吃。万钢说吃饭不急,他把万萍拉到屋外,问姐姐在那边过得习惯吗?有没有被人欺侮。万萍说,你姐姐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万钢说,姐姐莫走,回来了就多住几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万萍说,姐姐才离开一日,就有好多话要说?万钢说,三妹子不好,摆架子,欺侮人。邓金慧喊吃饭,万萍箍着弟弟的肩膀,一同进了屋。邓金慧要万钢喊邓金龙姐夫。万钢没吭声。邓金慧说真不懂事。邓金龙说细伢子都这样,面皮薄,喊不出口。万钢说,吃了饭你先回去,我要留姐姐住。邓金龙嘿嘿笑。邓金慧说你姐姐姐夫今日是回门,不能住的,要住下次来住。万钢生了气,饭也不吃,背起书包就跑了。万萍去追,被邓金慧拦着,说赶快吃饭,早点儿回去。

吃了中饭,邓金慧催万萍回去。万萍非要等哥哥和三妹子回来了再走。邓金慧没办法,让她等。下午三点半,邓金慧打了一挂爆竹,把万才,三妹子接进了门。万萍不喊嫂子,喊三妹子,把她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万萍说,做人要凭良心。三妹子说,怎样才算凭良心?万萍说,你不喜欢我哥哥,但你要清楚,是你愿意的,我们家没逼你。三妹子说,既然这样,我问你一句,你昨夜跟了我哥哥吗?万萍脸色通红,但没有服输,借三妹子的话反问她。三妹子无语,尝到了万萍的厉害。万萍说,不管喜不喜欢,都是自己的命,心里有怨气也要吞进自己的肚子。三妹子说,我没读书,说不过你,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万萍说,你问。三妹子说,你会真心跟我哥过日子吗?万萍说,看你的表现,人心都是肉长的。

村里的座钟当当地响了十六声。钟声打断了万萍和三妹子的对话。万萍说,时间不早,我要走了,好自为之。三妹子说,好走。

邓金慧把万萍两口子送到水边。划船的师傅说,水涨得好快,继续涨的话,可能要像20世纪50年代那次一样,把沿湖的村庄都浸没,大家要去逃难了。邓金慧经历过那次大水,那时年纪还小,但印象深刻,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万萍跨上船头,船晃荡,脚下绣花鞋打滑,她跳进了水里。水齐腰深,万萍站在水里咯咯笑。邓金慧喊万萍快上来。万萍说,要是在夏天,我干脆游过去算了。邓金慧说你莫逞强,快上来,会冷病,我去拿衣裳你换。万萍上了岸,又跳上船,不让娘去拿衣裳,说阳春三月的天,不冷。

万才跟在后面送妹妹。见万萍落了水,很害怕,要万萍住下,等水退了再回去。万萍说不住了,哥哥,妹子今天是来娘家回门的,住不得,要走,俗话说回门的女住一宿,娘家一辈子穷到死。妹子我盼着娘家过好日子呢。

要走就赶快,邓金慧催划船的师傅动桨,又叫人家船划稳当一些,划慢一些。

船渐渐模糊了,北风刮起,湖面波涛起伏。哪有三月起北风的,邓金慧奇怪,眼睛开始跳。这夜邓金慧焦虑不安,一夜无眠,并且听到了老鸹在耳边嘶叫。

流湖翻船的消息是第二天北流湖村派人来告诉的。划船的师傅和邓金龙扒住船得救了。万萍不知所踪。

多年以后,万家人都不愿意相信万萍会被水轻易淹死,她游泳的本事出了名的好,可以在水里追得一头水牛上气不接下气。

大水退了半个月也没有找到万萍。政府发动了广大社员和渔船,还去鄱阳湖找渔民借了拖网。

邓金慧去了一趟西山万寿宫。

万寿宫香烟袅绕。邓金慧烧香磕头,再去拜会主持道长。她见到的是一副新面孔,此人肌肤白净,戴着一副白边眼睛,文质彬彬。老主持道长不久前圆寂升天了。此人是新来的主持。邓金慧仰天长叹,出了宫门。

日后,邓金慧至死都没去过西山万寿宫。

10

1984年春天,三妹子为邓金慧她生了一个孙子。

邓金慧见到万家第三代的喜悦远超日后万钢考上名牌大学给她带来的荣耀。万钢应该说是她绝对的骄傲,名牌大学毕业后还公费去了美国留学,在美国工作,并顺利加入了世界上唯一的一个超级大国美国的国籍,娶了个说洋话的白人妞,成了美国人。奇怪的是当南流湖村所有人对于万钢的成就向邓金慧表示真心的仰慕时,这个已在南流湖村稳固了根基的寡妇没有表达她的扬眉吐气,而是极度苍白。当然不是她优秀的崽万钢对她不好。她在家庭的地位依然固若金汤,一言九鼎。邓金慧物质上的优越大多数来自于万钢,万钢和他的白人妞还强烈要求过要邓金慧去美国生活,或者最少得生活一段时间。邓金慧说她哪也不去,她就生老病死在这块她风风雨雨走过了一辈子的土地上。邓金慧不止一次跟三妹子说过,当年万古根死后,她多次下决心想带三个崽女逃离南流湖村。但是,流湖的水和流湖岸上的土地牵住了她的魂魄。三妹子生活条件不太好,万才年纪大了丧失了劳动能力,经济来源靠万钢付给她每月照顾邓金慧的酬劳。三妹子崽女在外打工,孙辈进城读书开销大,生活过得捉襟见肘,难得有宽余的钱给三妹子两口子。万钢支付给邓金慧的养老钱,她舍不得花,相当一部分接济了三妹子。

许多年后的今天,生于1940年,年近八旬的邓金慧的日子是这样过的,眼不花耳不聋,走路不需要拄拐棍,每天在村里转转圈子,呼鸡喊狗,或是帮三妹子做点家务,种种菜园子,或者绕着流湖走几里,看看流湖的水,望望对岸的北流湖村。

掐指算来,邓金慧已经十多年没去娘家了。她的胞兄邓金彪死于中风瘫痪在床的五年之后。因为哥哥的事,外柔内刚的邓金慧和不孝的侄子们持续打了五年的口水战争。邓金慧不愿去娘家,哥哥死了,她断了牵挂。一个不要娘家的女人,对于北流湖村来说,邓金慧的名声不太好。而邓金慧,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依然不去争辩,坚信越争辩人家越有理。

只有三妹子知道邓金慧的心。三妹子也不愿意走娘家。在漫长的婆媳岁月里,二人的态度修炼得出奇的一致。

北流湖村的邓金龙越来越钟情于南流湖村。他买了一辆摩托车,来妹妹家比撒泡尿都容易。这是他说的。人家问,邓金龙,你几日没去南流湖村啊?邓金龙噘着嘴巴说,那还不容易,想去就去,发动摩托,一泡尿的事。邓金龙还喊邓金慧做岳母。邓金慧非常不愿意,三妹子也不愿意,邓金龙的态度坚决得让她们无可奈何。邓金龙说邓金慧是他结发妻子万萍的姆妈,海枯石烂也改变不了是他岳母的事实,他一生一世都要把邓金慧当成岳母来孝敬。事实证明了邓金龙言行一致,他把一个崽过继到了万萍的名下,对外号称是他结发妻子的崽。

当年万萍死后,邓金龙捡了一个轻度智障的女人,还生了三个崽,日子过得穷困潦倒,靠政府财政扶贫兜底残度余生。人们谈起邓金龙三个崽是这样说的,邓金龙为世界制造了三个饭量奇大的废物。等于就是说,邓金龙不顾邓金慧的反对,把一个废物过继到了万萍的名下,并厚颜无耻地带着外甥来外婆家。

邓金龙是快活的,因为想得开而快活。他无需像他的父亲邓发家当年那样,为他的终身大事而绞尽脑汁。他不用操心三个废物。他真的活得很自在,赶场子凑热闹玩牌九打麻将进程泡泡脚。

来南流湖村,通常说明邓金龙囊中羞涩了。每次三妹子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在怒火快要喷发的时候,邓金慧总会无可奈何地给她浇上一瓢水。

11

流湖农田开发,挖土机挖到了一具骸骨。

这个消息是邓金龙带来的。邓金慧打了个激灵,从屋里喊到屋外,我的万萍终于有下落了,老天有眼。

邓金慧急得不行,爬上了邓金龙的摩托。三妹子,万才,还有留在村里的极少数人,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步邓金慧的后尘而去。邓金慧坐上摩托一点儿都不飘,行将就木的老骨头还嫌摩托飞得不够快,催得麻木不仁的邓金龙身上竖起来无数的鸡皮疙瘩。邓金龙有了火气,丈母娘啊,快不得,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邓金慧还是迟了一步,现场已人山人海,他们在议论白骨的形状和色泽,好像除了邓金慧,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警察早已收拾骸骨运走了,把现场留给了湖边的村民。邓金慧说骨头是她的万萍。她无疑成了现场的新焦点,人们记起了1983年发生的往事,唤醒了他们沉重的回忆,还有惋惜和同情。人们开始安慰邓金慧,并一致肯定骸骨就是万萍的。

警方找到邓金慧,了解了情况。邓金慧的描述含金量非常高,警方作了沉重的记录,并从邓金慧干枯的血管里抽出了鲜红的血。

邓金慧告诉三妹子,自己终于等到这天了。邓金慧给太平洋西岸的美国打了电话,告诉万钢你姐姐找到了,你快回来。万钢接到电话以为是在做梦,他摇醒白人妞叫她掐自己一下。白人妞半夜被惊扰了,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万钢疼得痛痛快快地喊了一句“买噶”。

万钢回到南流湖村的当天,DNA鉴定结果出来了,那具骸骨不是万萍的,而是邻村的周贵宝。人们终于像记起了万萍一样,重新记起了周贵宝这个书呆子。

1983年,周贵宝离开家乡,杳无音信,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人们猜测各种。大概在1993左右他回来过一次,是警察解救回来的。他在外省一个黑砖窑干了整整十年,过着非人的生活。十年的时间是一把艺术刀,把周贵宝雕刻成了另一个样子,夸张得近乎荒诞。这年周贵宝贵庚三旬有余,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也不再具备条件。周贵宝再也没有出去过,在家里放放牛,捉捉鱼,任由人们消遣。后来,他荒诞得彻底,被家人上了锁链。人们从此开始忘记这个曾经会吹笛子的落榜高中生。

周贵宝以谜的形式重新回归了现实,给了邓金慧一次最致命的打击,她对远涉重洋归来的崽万钢视若无睹。警方雷厉风行,很快就破了案,周贵宝是活活饿死的,被他的亲人挖坑深埋于湖底。

万钢要回美国了,走得很失望,他跟三妹子说,嫂子,好好照顾姆妈,我下次回来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万钢留下了一笔钱。临别时三妹子把钱还给了万钢,跟他说,等姆妈不行了,你一定要回来。

经过这一次折腾,邓金慧的气力不行了,身体仿佛浸满了湖水,正在向深处滑去。她抓住三妹子不放,说我恐怕等不到那天了。三妹子说等得到的,姆妈的寿长着呢。

事实上三妹子说对了,邓金慧在承受住了一段时间的煎熬后,重新焕发出了鹤发童颜的气质。人就是这样酸甜苦辣地活过一辈子的。

南流湖村的天空依然是一条固定的航线。

这天,一架飞机正在蔚藍的天空展翅飞翔,翩翩而来,南流湖村两鬓斑白的万才重新拿起了弹弓,当着邓金慧的面,把石子射向了天空。

咣当一声。

责任编辑   婧   婷

涂春奎,1978年生,江西南昌人。已在《创作评谭》《少年文艺》《中国作家研究》《当代人》《牡丹》《辽河》《作家天地》等发表小说、散文若干。江西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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