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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张西屏

2021-01-14佘朝洁

翠苑 2021年6期
关键词:张老师老师学生

佘朝洁

前年,带父亲去张太雷纪念馆。

父亲指着张太雷故居里的一张照片说:这是我初一时的数学老师。

照片上的人叫张西屏,是张太雷的大女儿。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不免诧异,问:你怎么从未说过?

父亲答:没想到要说啊。

此时父亲已因为中风而坐在轮椅上,顶着稀疏的白发,牙齿也没有几颗,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风烛残年。但他的眼睛放着光,仿佛回到课桌前,或者站在讲台上,他仍然是风华正茂。

我的父母亲是20世纪60年代末的支教老师,那时候大概没有支教这个词,他们也从未有过支援、帮扶这种概念,他们觉得那就叫大学分配,被分配在乡村,他们与乡村两相平等。1968年,他们在金湖县卞塘公社南望大队的一所戴帽子初中当老师,教学生《农基》和《工基》,同时兼一些扫盲工作。1973年,他们调至卞塘中学,也就是到镇上了。1979年,调至塔集中学,还是在镇上。1979年时,他们都年逾35,方才得以在一所小有规模的中学教书,并有了非常清晰的工作目标———将农村的孩子送进大学。

一点都不是吹牛的,我的父母亲是那个苏北小城教育事业的拓荒者,而今他们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学生,成为当地教育的中坚。

所以,当父亲凝视着张西屏的相片两眼放光时,我打赌他一定在想当年的课堂,在想自己火红的青春。

在张太雷故居的小院里,我问父亲:张西屏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啊?

父亲答:没有哪个老师比她还要温和,没有哪个老师比她还要耐心。初中的老师很多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张西屏老师一直记在心里边。

父亲拍了拍心口,对我缓缓道来。

父亲是1956年在常州市第三中学读初中的,那时的校园不大,教室操场布局紧凑,道路两旁树木葱茏。那时的教师办公室和学生的教室是一样的,办公桌也是按照学生课桌的样子横竖对齐地排列,一间办公室有32位老师办公。父亲是数学课代表,经常去张西屏老师的办公室,清楚记得张西屏老师的办公桌位置在中間。父亲每天早晨把全班的数学作业本收上来送到张老师办公桌上,再将她批改好的作业本拿到教室发下去。有时候张老师留家庭作业,题目是事先出好的,写在纸上,由父亲去班级把题目抄在黑板上。

张西屏老师的办公桌很整洁,一两摞作业本,加上教科书和少量的参考书,一个粉笔盒,还有两瓶墨水,一瓶红色一瓶蓝色,总共就这么些东西。娴静的张老师通常安安静静坐着,或批作业或备课。她的样子很好看,五官端正,介于瓜子脸和鸭蛋脸之间的脸型很好看,头发正覆着肩,哪儿哪儿都透着温柔。交代我父亲作业事项时她永远是轻声细语的,她对任何学生都轻声细语,是所有老师里边最温柔的。有学生问问题,她会回答得极耐心,绝不会给任何一个学生“笨”的心理压力。学生都知道张太雷,一个参加革命比毛主席还要早的领袖,也知道张西屏老师是张太雷的女儿。不过这并没有使得张西屏老师在孩子们心目中有什么特殊,张老师就是张老师,一个可以亲近的受人敬惹人爱的好老师。

后来你回学校看过张老师吗?我问父亲。

父亲摇摇头:我只知道后来她不做老师了,传闻去了市妇联。

我在手机上查了查张西屏,在讲述张太雷家人生平的文章里零星可见,均非重点介绍,信息很少。说到的内容有这几点:一、她的弟弟和妹妹都追随了新四军,她则跟着母亲陆静华留在常州,肩负照顾年迈多病的奶奶也就是张太雷母亲的担子;二、她毕业于江苏省立苏州女子师范,先后在觅渡桥小学、局前街小学、第三中学教书;三、1956年她动员丈夫谢舜臣将他开办的恩源药房交公;四、“文革”时受到迫害,1968年与母亲一起自缢身亡,1978年平反。

我将查到的内容告诉父亲,父亲久久不语。

那天我还问了父亲一个问题,或者是跟父亲说了句俏皮话:你做老师的时候怎么那么凶?一点都没有学到张西屏老师的好脾气好耐心。

父亲认为他并不凶。我承认,当他是一个乡村教师的时候,非常和蔼和耐心,与学生们相处甚欢。常有学生来家中,父亲会留学生吃饭。但是当他做了校长之后,就不再是一个和蔼的老师。我脑海里常有这么一个画面,隆冬的清晨,天还没有亮,住校生起床的铃声响过之后,父亲来到学生宿舍区,在宿舍门外高声吼叫,或者是咆哮,叫大家动作快点,马上参加晨练。如果发现有学生装病躲在宿舍,无论男女,都是一通臭骂,哪有什么和蔼和耐心啊。再后来他调到县城,再再后来到了1994年,他回到常州,在学生的眼里已经是“凶得不得了”的老师。尤其是在常州市八中的日子里,学生给他起了一个“柴油机”的诨名,意思是他“气缸”大,爱咆哮。

但是,我猜父亲是真心认为自己不凶,因为每当他回忆过去,说的都是乡村时代他还没有变凶时候的事。他与我母亲怎么在乡村结婚,搬家时怎么渡河,怎么带学生到县城参加高考,怎么为体检没有通过的学生求情(其实是冲着体检的医生咆哮),哪些学生去了大城市,哪些学生留在了家乡,哪些学生最令人同情,哪些学生走了歪路......至今还有几位开始变老的学生每年来看望父亲,父亲乡村时代的学生都已经开始变老了。

知道父亲曾经是张西屏的学生后,我又去过张太雷纪念馆,见过美丽的黄馆长。黄馆长为我提供了更详细的资料,所以在这里,我可以将张西屏的经历写得丰富一些。

张西屏(1920年-1968年),张太雷长女。孝顺,是贯穿张西屏一生的品格。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做完功课,她就与妹妹张西蕾一起做家务。晚上,她会先照顾祖母上床睡觉,然后再帮母亲做些简单的针线活,补贴家用。当她的弟弟妹妹为了追求理想而离开家庭时,她留下了。对此她心里是有遗憾的,这种遗憾妹妹张西蕾最懂。妹妹说:姐姐是一个才情横溢的人,外柔内刚,具有浪漫气质,为了替母亲分忧,为了照祖母养病,她一次次破灭了自己的向往,一次次放弃了自己的追求,一次次委曲求全,她的内心也是十分矛盾和痛苦的。

在日记里,张西屏曾这样感叹:他们去走父亲的路了,让我来走母亲的吧!

1939年至1945年,张西屏先后在常州觅渡小学、局前街小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她担任常州民主妇联双桂坊支会主任,1950年加入民主同盟,1953年常州第三中学任教,1958年调任民盟市委副秘书长,196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谁能说选择为家人托底的张西屏,比走上革命道路的弟弟妹妹逊色呢?

我一直希望能听父亲说一句类似“我走上七尺讲台是受到张西屏老师的影响”这样的话,或者我编撰这么一句话,那么就存在传承,存在延续,文章会显得立意清晰主题高大。可是,当年父亲读师范是因为家贫,读师范可拿多一点补贴,家庭负担会小一些。然而,我仍然觉得,可以将这一切看作是传承和延续。受教的过程就是被影响的过程,而每一种记得都会化成思想的痕迹。父亲记得只教了他一年的张西屏老师,他拍了拍心口,那里边永远装着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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