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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我远一点儿

2021-01-14刘勇

阳光 2021年1期
关键词:护士长

刘勇

还有五天就要过春节了。过了年,我就二十二岁了。唐梦诗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上学那段先不说,面临毕业,在省城“三甲医院”一边实习一边找工作。她是想留在省城的,可拿到毕业证前夕,妈妈是一天三个电话,特别关心她毕业后的去向。唐梦诗的想法让妈妈心慌,毕业前,她铁了心让唐梦诗回家来。你要是在省城工作了,我跟你爸啥时能给你攒够买房子的钱啊!电话里妈妈无奈地说。

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的关键父母就她一个娃。哪舍得让她漂在外面呢!

就这样唐梦诗很乖地回来了,先报考县医院,成绩没得说,面试时紧张得答题都哆嗦。一个女娃哪经过恁大场面啊?面试官十一个人,门口还整俩保安把门。间隔不到一个月,又考上了县中医院。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稳妥地“杀进重围”,成为一名正式员工。在新员工培训会上,院长说,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职工,必须要经过严格的培训。于是,军训、集训、轮转,转了小半年,才定到急诊科。

二○二○年,对唐梦诗来说是一个新起点,她有太多的梦想。虽然不喜欢老鼠,但还是买了卡通的小鼹鼠祝福挂件,悬挂在窗前,喜迎庚子年的到来。前天,下夜班了,唐梦诗在日记里写下了新年的愿望,去草原,看洱海,时间够的话还要去北京爬爬长城啥的。

其实,唐梦诗的憧憬不是护士职业。平生最大的愿望就两个,一个是幼师,另一个是会计。幸好高考志愿里填了“服从分配”,要不然非滑档不可。八月底,看到好多同学都接到录取通知书,唐梦诗虽然微笑着和闺蜜谭小羽说,没事,大不了再冲一年,可心里早就着急得稀里哗啦的了,背着同学、爸妈躲在小黑屋里哭了好几场。唐梦诗就这样,外表干练坚强,从不把困难挂在脸上。爸爸多次说,俺梦诗是个干大事的主儿,比“九一一事件”早一小时出生,你说这是巧合还是上天注定?我琢磨着俺梦诗一定是干大事的人!

就这样唐梦诗在爸爸的“九一一理论”中不敢不坚强了。她拿出超出常人不知多少倍的力量来维护爸爸的赞扬,打小就没留过长发,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的长发披肩,她羡慕嫉妒。可她总是半开玩笑地说,你不知道,短发多省洗头膏啊!就这样,她的八百和四百米中长跑速度打破学校纪录,超越男生,铅球、标枪、跳高都是年级组第一。也许是阴错阳差,当接到安徽中医药大学高护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她感觉与愿望远了,纠结万分。在去还是不去中,爸爸的“九一一理论”再次登场,还帮她拉着行李箱送她到学校。

一月二十日深夜十二点,刚处理好一个醉酒患者的输液,急救车又拉来一个急诊。医生郝红星交代说:患者是出租车司机,二十六岁。不明原因发热两天,伴咳嗽、乏力,考虑急性呼吸道感染。急诊室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随时变换着生命迹象。刚才十点五十分时,救护车呼啸而来,担架车上是一位面色煞白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进抢救室时已经没有了呼吸,郝红星和唐梦诗还是争分夺秒地急救。他们拼尽全力抢救近一个小时,最终还是没救过来。在儿女们一片哀号声中,生命逝向久远,悲伤充斥着寒冷的冬夜。此情此景,让唐梦诗想到“洞见”公众号里一篇文章说:“来日并不方长,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到来!”

唐梦诗随手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时,天就放亮了,太阳的笑脸冉冉升起,一束阳光越过高楼,落在唐梦诗青春俊美的脸上。

交班会上,唐梦诗说,夜间收治一例疑似急性肺炎患者,经用药后,体温略有改善,呼吸道症状没改善,请当班护士多多观察。

街上热闹起来,小县城内也时时堵车。唐梦诗骑着赛车下夜班,心想,今天如何安排?是去看一下奶奶还是帮着妈妈炸绿豆圆子?要过年了,妈妈忙着置办年货,还喜欢亲自操刀,蒸包子,炸馓子等。

一觉醒来,咋都到了傍晚了呢?还说帮妈妈包包子呢!上夜班太乏人了,唐梦诗暗暗责怪着自己,一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冬青树晃着,偶尔飘过几片雪花,阴冷的天空塞满了灰暗。缺少阳光的天气,让人不畅和压抑。唐梦诗感到嗓子干干的,咽吐沫发疼,头昏昏沉沉的,难道是路上吹着风感冒了?她试了试鼻孔,尚好,没鼻塞啊?

打开手机,她惊诧地叫了起来。微信群里乱哄哄的,还有二十六个未接电话,有闺蜜谭小羽打来的,还有护士长,还有……八成是有事了,唐梦诗赶紧拨了过去。护士长说,梦诗,昨晚四十八床的出租车司机突发呼吸衰竭,转到ICU去了,我问一下儿,你有没有事?还有医院通知,明天都要上行政班。

谭小羽说,你呀,你个大头鬼,担心死我了!看电视了吗?钟南山院士说武汉流行“新冠”病毒,人传人,你可得给我小心了。唐梦诗一手摸着小泰迪狗麻花的頭,一边打哈哈说,又不是本公主失联,至于这样铺天盖地的打电话吗?麻花也听到话筒里谭小羽的声音,“汪、汪”地叫了几声。谭小羽听到后说,你看你,还没麻花有良心呢,它都知道想我了。唐梦诗哈哈笑着说,那就让麻花晚上给你陪床去吧,让它给你舔舔脸,美容祛斑消痘痘!

谭小羽说,你就没个正经腔,我还有事!说完手机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上午例会上护士长说,昨天央视新闻报道武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我们身在临床一线,要密切注意,及时上报。同时,要加强个人保护,做好春节期间的值班。正在低头记录的唐梦诗突然感到头眩晕了一下,两眼冒金星,她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下。

她低下头去捡笔时,两眼一发黑“扑腾”一声跌倒在会议桌下,护士章艺艺大喊一声,快来人,快来人啊!唐梦诗昏倒了。

孟华生跟护士长说,唐梦诗的突然昏厥考虑是疲劳所致,两肺听诊炎症音较重,建议请呼吸科会诊一下。

呼吸科徐宁峰主任表情凝重地说,从唐梦诗的症状来看,血氧饱和度持续走低,意识模糊,两肺听诊具有典型肺炎征象,要急查CT与核酸检测。孟华生问:啥叫核酸检测?徐主任说,《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诊疗方案》你看了吗?这种病毒来势汹汹,不可小觑。

护士长补充道,对了,前天收治的一名发热的出租车司机,突发呼吸衰竭转到ICU了。这是不是有啥关联?

徐宁峰说,通知控感科核查吧!

谭小羽来到病房,对一直流泪的唐梦诗妈妈说,昨天我们还通话来着,她精神好着呢,还问我秋天去不去北京延庆爬长城。这是咋了,没病没灾的,咋就一下没知觉了呢?不行,我得找主任问问去!

新闻播报说:新型冠状病毒的来源疑是武汉一家海鲜市场非法销售的野生动物。湖北省武汉市强化应急响应,把好“入口关”,严格农贸市场管理,禁止活禽销售……一个患者上前把电视机关上了,嘴里嘟哝着,马上就过年,搁这儿竟闲扯淡。过个年谁不买点儿鸡、鸭、鹅的,吃野生动物是“土豪”们的穷显摆,与我无关。

谭小羽白着脸回来了,说,阿姨,梦诗马上要转到重症监护病房去,你先回去休息吧!用不著我们看护了。

梦诗妈盯着谭小羽,急着问:是不是有啥不好的情况了?你跟我说,跟我说啊……话没说完,梦诗妈就抽泣得说不出话来了,悲痛地咬着嘴唇。

谭小羽慌忙掩饰着,说,没,没事,真没事。阿姨,阿姨,你就放心吧!转重症病房是为了更好的治疗,没啥,没啥。谭小羽感到自己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到了,无奈的没啥,也掩不住悲凄。说完,她跑到楼梯口下了几层,然后抓着护栏呜呜地哭起来。

谭小羽一边抽泣一边搜寻着“新冠病毒”的信息。原来二○一九年十二月就有报道,真是病不到谁身上,谁不重视啊!我昨天还提醒梦诗呢,这说邪乎真邪乎,这病毒咋摊到她身上了呢?不过,院长说了,是怀疑,尚未确诊。上苍啊,你就保佑保佑唐梦诗吧,多乖巧的一个女孩啊!连恋爱都没谈过呢,你就忍心将灾难落在她头上吗?上苍啊,上苍!只要唐梦诗能好起来,我愿拿十年寿命给她,不,二十年的寿命都行。谭小羽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泪水顺着脸颊扑扑直落。中医院北侧万佛塔上传来阵阵铃声像梵音,又像祈祷,发着震颤声在谭小羽耳边一荡一漾,传递着未知的声音。谭小羽想起,去年春天,唐梦诗发微信说,八达岭居庸关的樱花开了,真想坐着高铁去拍照。谭小羽说,万佛塔公园里的樱花也壮观啊!你快来,我们去拍照吧!

二十三日晚上,谭小羽急匆匆赶到中医院,走廊的过道里坐着唐梦诗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麻花安静地趴在梦诗妈妈怀里,见到谭小羽后,低声“汪汪”了两声,两眼露出凄楚的眼神,爷爷、奶奶在一旁抹着眼泪。唐梦诗妈妈抓住谭小羽的手说,真没一点儿希望了吗?她还是个孩子啊!她还是个孩子啊!话没说完就瘫倒在走廊上。

监护仪“叮叮叮”发着警报,就听到ICU室脚步凌乱。谭小羽紧张地抓着长椅子瞪着两眼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爷爷、奶奶都捂着嘴哽咽着,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耽误抢救。小麻花也支棱着耳朵,瞪着毛茸茸的大眼睛,期待着什么。

突然,麻花烦躁地叫了起来,在ICU门前狂吠不止,用爪子拼命扒着门,叫声中伴着一声声哀鸣。爷爷说,我好像听到梦诗喊我们呢。谭小羽说,不可能,她气管插管上着呼吸机呢,发不出声音的。爷爷坚定地说,就是梦诗喊我们呢,她在喊我们,我听到了,我听到了。说完爷爷的热泪滚滚而下。

谭小羽的手被梦诗妈妈攥得更紧了,她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谭小羽的手面上,又一滴滴滚落在每个人的心里。这揪心的等待,原以为都是电影、电视剧里的镜头,如今活生生的在眼前上演了,无限的悲情像暴雨一样涌来。谭小羽感到梦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心里的城堡瞬间塌陷了,伴着麻花的悲戚的哀鸣,跌到尘埃里。

上午八点,呼吸科的早会上,徐宁峰主任说,武汉已经“封城”,表明新冠病毒,大有蔓延之势。作为临床一线的医生,我们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去救治更多的患者。其次,全体人员都要迅速熟知《新冠病毒防治手册》,提高警惕。再次,密切关注外地返程的发热患者,要做到不遗漏、不大意。

护士长张璐雅说,急诊科护士唐梦诗于今日凌晨三点五十八去世,我很心痛。请全体起立,我们科全体人员为唐梦诗护士这个无名英雄默哀三分钟,她是为抢救一名“新冠”患者而牺牲的。她为患者健康而生,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护士长话没说完已经热泪纵横,她几度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最后捂着嘴,呜呜呜抽泣起来。站在楼道的走廊上等候查房的患者们都被感动得眼中噙着热泪,默默地戴上口罩。

看到新入院的住院通知,张依依就不高兴起来,对汪秀秀说,你看看,这都年三十了,病人咋还没完没了?我看,今年春节不会消停。汪秀秀说,勿急勿躁,淡然无极方为护理最高境界。张依依说,哎呀妈呀,你咋整得跟老方丈一样了?肯定是读圣贤书中毒了!来,我摸摸,可发烧吗?汪秀秀说,去,去,一边凉快去,“发热”一词莫要提,切莫再提!

护士长说,新来的住三十六床吧!要仔细询问病史,一定要问清,是不是从湖北回来的。

孟华生盯着核酸检测报告,头皮有点儿发紧。他慌忙用手压了压口罩上的压条,用免洗酒精消毒液搓了三遍手。拿着化验单,敲开主任办公室的门。

护士长把张依依叫到办公室,厉声地问:三十六床你问清住址了吗?我问了,问了三遍,她说是坛城镇祠堂村,我特意问她是从湖北武汉回来的吗,可接触过湖北等外地人吗?她说都没有。你看,这是我的记录。张依依掏出小记事本说。

于是,呼吸科紧张起来,整个中医院也紧张了起来。

不到二十四小时,发热隔离区建好三十六床迅速转到该病区。由徐主任带队,抽调急诊科、重症科人员成立新冠病毒肺炎治疗专家组。

张依依看着护士长在群里发出的动员令,二话没说,第一个报了名。汪秀秀看到报名的张依依说,好吧,我也参战。

一夜之间,汪秀秀感到世界全变了。早上她睁开眼,都不认识这个城市了,县城像按了暂停键一样,昔日宽敞热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偶有几条流浪狗在空寂的街道上望着呼啸的寒风,也是瞬间逃之夭夭。大街小巷的墙面上都贴得满满的《县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一号令”》:

一,全县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Ⅱ级应急响应,依法依规对所有进入城区车辆及人员实施疫情排查防控,不漏一车一人。

二,城市公交、通乡客运、通村客运车辆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告。

三,所有进入公共场所人员必须佩戴口罩。

四,取消一切聚餐、聚会、集体活动,春节期间提倡不拜年、不串门。全县范围内喜事停办、白事从简,减少人员聚集。

五,自即日起,全县各中小学校一律停止各种形式的补课、培训活动,各类校外培训机构一律暂停营业。

…… ……

按照护士长教的步骤,一遍下来,张依依就感到身上汗津津的。噘着嘴对汪秀秀说,这是折腾啥?穿个防护服比练瑜伽还难,不穿不也行吗?汪秀秀说,不可,千万不可,这跟打仗一样,你不活着,咋消灭病毒?万万不可大意。哎呀,我的老夫子哎,你穿一遍我看看,三分鐘能搞定吗?张依依发着狠说。汪秀秀说,勿急勿躁,学会防护才是正道。张依依说,又是勿急勿躁,我要晕倒,拜托,换点儿新词可照?

汪秀秀说,三十六床高热,温度持续不退,还抽搐、呕吐。要转市里。这个病人特糟糕,她隐瞒了从湖北武汉连夜开车回来这段,麻烦大了,她居住的整个村庄都封闭了,会不会追究她的责任都难说。护士长急得直咋呼,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记住了,决不能让唐梦诗的悲剧重演!说完她的眼泪就涌出来了。其实护士长是刀子嘴豆腐心,也是为我们好啊!我们一定一定不能疏忽。张依依起身学着宫廷里的丫鬟作个揖,说,喳,奴婢知道了,请贵妃宽衣吧!逗得汪秀秀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开处方的孟华生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特响,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环顾一下四周,办公室几个医生都被他的喷嚏“吓”住了,露着惊恐的眼神,幸好都戴着口罩呢。他微微一笑说,过敏,过敏而已,不必惊慌。要知道这个惊恐万分的时刻,一个喷嚏无疑像一颗原子弹一样,腾起蘑菇云,在天空蔓延,天空下露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又不知道如何躲藏。孟华生晃晃头,心想,血压又不高,休息的还行,咋会头晕呢?跟着而来的咳嗽,通过嗓子“噗噗”喷出,他赶紧起身,往检验室走去。

孟华生也被传染了,这消息不亚于央视新闻、微信热搜。瞬间整个医院被肆虐的新冠病毒压得喘不过气来,让人窒息。本来厚厚的防疫服穿在身上就憋闷,这个重磅消息传来,整个呼吸科都压抑的呼吸不畅。徐主任说,唐梦诗的去世是因为对新冠病毒认识不足,孟华生的感染是偶然也是必然,因素较为复杂。我们是医生,需要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刻到了,希望大家都遵循操作规范,拿出拼劲来,一定能战胜小小的疫情。二○○三年“非典”时期,我一个人坚守发热门诊三天三夜,都不觉得累,那时没有额温枪,全凭温度计,我的胳膊都甩肿了。今天,我收到科室“战疫情请愿战书”,鲜红的手印让人热血沸腾。“九○”后的孩子都长大了,知道自己的责任了,这令我感动。支援湖北、武汉或省、市都要听从上级的安排,不要争,不要急。英雄不问出处,每个地方都有英雄的用武之地。在这里我代表呼吸科向你们这批有责任有担当的热血青年表示敬意。说完,徐主任向全科医护人员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张依依的眼泪没噙住,感动得哭了出来,汪秀秀上前抓住张依依的胳膊,热泪滚滚而下。

正要下夜班的张依依一边脱防护服,一边听汪秀秀说孟华生情况不妙,呼吸衰竭,要转到市医院了。她“啊”了一声,紧接着又啊了一声,这声音明显不是惊叹,而是惊恐。汪秀秀推门问,咋了,咋了?张依依说,眼罩砸着我的眼了,哎呦,妈呀!会不会传染?会不会传染啊?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汪秀秀急着说,不要用手揉眼睛,千万别揉。我去喊护士长。

在家进行医学观察的张依依望着镜子里自己红红的眼睛,很懊恼。自己咋那么不小心,被眼罩砸伤了,是自己太慌张了。也不是,都怪汪秀秀说孟华生感染加重了,我才手抖的啊!不过,我和孟华生谈恋爱,也是悄悄进行的,没外人知道啊!张依依站在窗前,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心里空着,心里慌着,心里悬着。

要不是孟华生十八页的求爱信,张依依才懒得理他呢?不过孟华生英俊帅气、才华满满,他在大学里是《春谷》文学社社长,发表过不少诗歌。就是他在求爱信中那首诗打动的张依依。

张依依淡若清风、美目流盼、桃腮带笑、气若幽兰。汪秀秀说过,要搁古代,依依这俊相肯定是娘娘命,皇帝见了不喜欢死才怪!张依依环姿艳逸、柔情绰态不说,她的内心高傲着呢!像只孤傲的白天鹅,喜欢一个人躲在闺房里“锻炼”自己强大的内心。她常想,都传着说我张依依是“冰美人”,冷度极高,那我就整点儿“冰天雪地”出来,冷死那帮子无聊的小子们。就说单位一些小年轻吧,都俗不可耐,有几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跑到她跟前说,我喜欢你,咱俩恋爱吧!听到这些话,不知道张依依得“干哕”多少天。有的虽是大学毕业生,却是闷骚型,想尽一切办法加了张依依的微信,时常在深夜里发肉麻的话,张依依看到一概拉黑,一个个的都俗得掉渣,一边玩儿去。

孟华生也是冷冰冰的,连张依依这回头率极高的美女,他也是头昂着,爱看不看。张依依就不服这个气,就要看看他有多高傲。

都说男追女如隔山,女追男一层纸。可张依依追孟华生也是煞费苦心,从《孙子兵法》加上“恋爱宝典”的一百零八计,变换应用,招招制敌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一百八十天,不对,应该是一百八十三天的“漫长拉锯式”战术,张依依终于在几周前收到了孟华生的求爱信。

张依依给汪秀秀发微信,问孟华生情况咋样了?都一小时了,手机还是没动静。张依依抓起手机,心里慌得像草原上刮过的风,盘旋着,狠命摇曳着小草。她看着窗前没落下的法国梧桐树叶,干枯、焦黄,如她此时心情一样孤寂、焦躁、烦闷,几个孤零零的毛毛球又像一个个战士,在凛冽的寒风中扛着枪固守着家园。都傍晚了,汪秀秀的微信号才“冒泡”,上来一句,累死我!我先去喝点儿水,十二个小时了,没敢喝一口水。

张依依看着汪秀秀的回话,又气又恨,整得跟失联一样,你个死鬼,我就急死你,不搭理你。她心里这样想着,可又按捺不住对未知消息的渴望。她捧着手机,纠结万分,回还是不回呢?张依依心想,只要秀秀再发一句话,我立马就回。可汪秀秀又像消失了一样,半天没动静了。这个大头鬼,我非得训死她。于是,按了语音通话键,振铃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而此时的手机微信圈都被“战疫情”占满屏了,县里发布数字,昨天增加六例,疑似十五例。湖北更是令人揪心:截至二○二○年二月二十六日二十四时,湖北省累计报告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六万五千五百九十六例,其中:武汉市四万七千八百二十四例。当日新增四百零三人,集中隔离一千九百四十七人。累计追踪到密切接触者二十五万九千四百九十一人,尚在接受医学观察四万六千三百二十六人。这一组组数字,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啊!牵动着多少生命啊!张依依发慌起来,无限恐惧涌上了心头。她像一只行走在深夜里迷茫无助的企鹅,光着脚丫子在冰天雪地里奔走着,东一头,西一头的,找不到阳光的方向。

张依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汪秀秀的头像还是“冷默无言”,不能打电话,不能打电话,这时候打电话就是添乱,这可咋办?问主任、护士长吧,太明显了吧?

张依依隔离后,爸爸妈妈要陪着她。那咋成,万一感染了,我就成千古罪人了。张依依嚷着说,你们离我远点儿,越远越好!你们再坚持,我就消失,让你找不到我。看着像一头恼怒的狮子一样的女儿,妈妈只好抹着泪,拽了拽爸爸衣角,不放心地离开了。这样,她才躲到自己小屋里。

“孤立”的日子开始蛮新鲜,过上三两天就“清冷”了。张依依从汪秀秀支支吾吾的话语里晓得了孟华生情况不是太好。她揪着自己的长发,懊恼和悔恨一起涌来,多想变成会飞的鹞鹰,穿越密闭的时空,飞到孟华生身边,一刻不停地护理他啊!可我就是一个大笨蛋,摘个眼罩都能把眼砸伤,在关键时候添乱。你说,我这是唱的哪出啊!临阵脱逃?还是不堪一击?

汪秀秀也很纠结,她要是把孟华生病危转到市定点医院ICU上了呼吸机的事说了,张依依肯定接受不了,跳窗连夜打的跑到市医院都难说。这妮子有闯劲。在扬州大学园艺园林专业学得刚起劲时,非闹着改专业,要学医。学校过了改专业时期了,人家倒好,退学,回家复习,第二年歪打正着考上浙江大学护理专业。为何执意要学医?汪秀秀问过张依依,理由很简单,但听着扎心,就是因为奶奶从发病到去世不到六小时,张依依不能接受,发誓要学医。她说,不能死于无知。

汪秀秀就是佩服她这个“闯劲”,才把她当成好友发展成闺蜜的,虽然人“孤傲”些,女孩子嘛,趁着年轻就得有点儿“傲气”才对,有可炫耀的资本啊!可张依依对她从来都是暖暖的,笑盈盈的,她在张依依身上能嗅到春天。可现在望着张依依的询问,汪秀秀犯难了,真不知咋回答。

汪秀秀刚对“新冠”患者的护理娴熟起来,昨天的动员会上,她激情澎湃写下去援助武汉的请战书,摁下了鲜红的手指印。自新冠病毒肆虐以来,汪秀秀总感到自己像在“战争”中,这种战争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以前在电影中看到的场景,在医院上演了,不到一天改建一个隔离区,不到一小时医生护士全部到岗,眨巴眼的工夫,十来个疑似病人入院。“战疫”中,汪秀秀总是第一个“冲锋向前”,从脱下护士服穿上隔离服开始,平生第一次参战,令她热血沸腾。电视新闻里“中国加油!武汉加油!”铺天盖地。解放军、专家团队,专机物资等都驰援湖北“逆行”而上,场景更是撼天动地。汪秀秀接到驰援武汉的通知,她匆忙与家人告别,在女儿的哭喊声中,毅然决然地踏上送机大巴。

“漫漫人生路,会有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啼哭,第一次远行……我随着省第八批支援武汉医疗队,第一次来到武汉,这也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疫情最前线工作。‘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心中美丽的武汉,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到。”深夜,汪秀秀把这段感受发在微信朋友圈。站在宾馆的窗口,盯着武汉的夜空,远处有灯光闪烁着,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张依依恨不得把头伸进电视机里,一丁点儿“战疫情”的信息都不放过,就连吃方便面时,都会端着盒碗两眼盯着电视屏幕。新闻里说省援助医疗队驰援武汉了,在送行的人群中,她怎么没看到汪秀秀呢?正在这时,手机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本不想接的,这个关键时期,万一有啥“新情况”呢。此时的自己像被孤立在一个荒岛上一样,张依依心中期盼着“新消息”,她摁下接听键,你好,有旺铺选购计划吗?鲲鹏湖畔,四面环水,黄金地段……张依依气得牙咬得咯嘣咯嘣响,她忍着性子问:你有武汉黄金广场的商铺吗?我要十套,现金付款。对方一愣,心虚地说,小姐姐,这个,这个,有点儿难。话没说完就挂了。你大爷的,都脑子进水了,不看看啥时候,还卖房。张依依一边说着,一边删除来电号码。

一瞬间世界仿佛又安静下来了。汪秀秀这个死鬼,也不回我微信。还在朋友圈发啥第一次,第一次,也不知搁哪儿转的“微语”。哎呀妈哟,她不会是去武汉了吧?张依依头皮一紧,赶紧拨打汪秀秀的手机。

你个臭妮子,超级大臭虫……张依依埋怨话没嘟哝完,就忍不住嘤嘤地哭了。汪秀秀本来心情好好的,想和张依依聊聊武汉的。可被她这一哭弄得也抱着手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汪秀秀擦了擦眼泪,说,好了,好了。依依,依依都怪我,都怪我。情况紧急,我连妈妈都没说,我要是说了,她肯定天天盯着电视不睡觉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新冠病毒没那么可怕,我就是它们的“克星”,别忘了我们都是有“功夫”的人呦!

听着汪秀秀嘟哝着,张依依仍是捧着手机嘤嘤地哭,哭声越来越大。

“嘟,嘟,嘟”,心电监护仪报警,汪秀秀紧张地说,有情况了,回聊。

患者老魏六十八岁,环卫工人,负责清扫街道紧邻菜市场地段。入院五天后,突发呼吸衰竭,上呼吸机近二十小时。监护仪报警提示他血氧饱和度偏低,呼衰加重。值班医生郝红星向徐宁峰主任简要汇报了情况。

徐主任会诊过后说,当前患者呼吸危象渐渐加重,脱水症明显,一要考虑选用呼吸兴奋剂。二要增加患者的体质,营养剂尽快补充。三要细心护理,预防并发症。徐主任接着说,这是我們单位驰援武汉医疗队接到的第一例棘手的患者,也是考验我们的最大难题,希望大家全力以赴,攻坚克难。我会二十四小时都坚守阵地的,大家要细心,要悉心,要精心,我不希望我们医疗队任何队员“受伤”,一定要谨记!

望着护眼罩里腾起的水雾,汪秀秀想擦拭清晰点儿,可擦了外面擦不到里面,浑身冒着汗都能忍受,不解小便都可以,可眼睛看不清不行,她急得汗又冒出来了,这如何是好,这咋办?

护士长似乎看到了汪秀秀的急躁,就悄悄地问,咋了?有啥不舒服?汪秀秀委屈地说,眼罩的水雾太大了,有时看不清,怕耽误了患者的治疗。这时一名记者推门进来,拿着话筒上前就问:你今年多大了?哪儿的人啊?你叫啥名字?你来武汉父母知晓吗?汪秀秀对着镜头也没了办法,不接受采访吧,不礼貌。碰到这事护士长抽身走了,留下她。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张依依心想,这新冠病毒横行霸道,肆虐嚣张,就没一点儿办法制住它吗?是不是中医里面有好的方法,一慌张都忽略了呢?人类社会五千年的发展,中医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晋代的葛洪、明代李时珍到清代吴又可、叶天士等国医大师都有抗瘟疫的良方。不行,我得查查资料。于是,张依依翻箱倒柜,找爷爷以前常看的《中医古籍大全》。明明记得书柜里有啊?哪儿去了呢?她记得上学时还开过中医学呢,那是选修课,一翻书不是“心主血脉,其华在面”就是“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看得头都大,哪有“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理解啊!于是,全班集体自觉“罢学”。张依依望着凌乱的书柜,有点儿茫然。此时,要有个人多好啊,说说话,唠唠嗑。也不至于沉闷恁狠。哪怕有个小狗也好啊,也能解解闷。想到小狗,张依依想起唐梦诗养的“小麻花”来,多乖巧的一只小泰迪啊,聚会时它就喜欢安静地趴在张依依怀里,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不乱叫更不闹,需要它“表演”时。它会站起身子作揖,来一段“地躺拳”,更神奇的是它会十以内的加减法。听谭小羽说,唐梦诗去世后,麻花就不见了,前些日子,满大街广告栏上贴的都是寻找麻花的启事,微信群也是铺天盖地的寻狗启事,就差上电视了。一提这事,谭小羽就懊悔得泪水涟涟,嘴里叨叨着,我真没用,我真没用,把梦诗留给我唯一念想给弄丢了。

天刚麻麻亮,张依依手机就收到《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应急指挥部通告(第三号)》,要求如下:

一,实施封闭式管理。所有住宅小区(村庄)、单位等实施封闭式管理。原则上保留一个进出口,人员进出一律佩戴口罩、检测体温,并出示有效证件。

二,严格核查登记。住宅小区(村庄)、单位进出口全部设置二十四小时检查点,核查来往人员、车辆。外来人员、外地返回人员逐人登记备案。近十四天有疫情重点地区旅居史人员,须第一时间主动向所在社区(村民委员会)报告,接受防控措施;不主动报告、拒不接受体温检测等防控措施,造成疫情传播的,将依法追究责任。

三,加强重点人员管理服务。对住宅小区(村庄)确诊患者、疑似患者的密切接触者一律定点隔离医学观察十四天。对筛查出的十四天内有湖北等疫情严重地区旅居史人员,一律实行居家隔离医学观察;对出现发热、咳嗽、腹泻等症状人员,一律实行专车收治、定点诊疗。

…… ……

看到通告,张依依的第一感觉是疫情严重了。她还在微信中看到一段话:“今天元宵节。原以为到了今天,拐点能来,现在显然没有。抗疫战还在持续。我们也还在坚持。”张依依赶紧查询肺炎疫情实时动态,没想到一夜之间,“双黄连”上了榜首,满世界都是抢购“双黄连口服液”的。张依依心想,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今儿个,我一定把中医书找到,整理一个好方子,发给主任,让它们发挥中医特效。

“二月八日 小雨。

今天,我在武汉!

今天,武汉在下雨,有风,有点儿冷。

天色未亮就出发,坐上去医院的班车,同事们聊着天,聊家庭,聊孩子,聊疫情……几十公里的路程似乎不再那么遥远,在这聊天中也冲淡了早起的困倦。”

汪秀秀写完这段文字,抬眼望了望街道,风卷着细雨,卷着路边的草木,江水翻卷着,大有风卷残云之势。不知何方妖孽卷起万千病毒,一下侵袭了这个英雄的城市,武汉感染了。为了不让英雄的城市落泪,一茬接一茬的“逆行者”撑起新时代英雄的大旗,勇猛前进,逆行而上。汪秀秀整天沉浸在震撼中,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一天比一天重了,作为“逆行”者之一,光荣而神圣,责任大于天。记得刚来的第一天,领完防护用品,大家就各自忙碌起来了。口罩、帽子、隔离衣、防护服、护目镜,每一样都仔细检查好,穿戴好。“老师,你帮我检查一下!”“老师,你看我的这样可行?”“老师,你帮我写一下名字”……此时此刻,我们不再是娇俏伶俐的“美小护”了,变成了笨拙而暖心的“大白”。其实,忙并累着的援助工作也有乐趣,关键是你得有发现乐趣的眼睛,汪秀秀在日记里记下这段小花絮。就像那天对着记者采访镜头一样,汪秀秀说:我不想说自己的名字,怕爸爸妈妈知道了担心,更不能哭,怕女儿看到我的不坚强。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武汉的疫情不仅让十四亿国人揪心,而且让国际友人关注。“岂曰无衣,与子同裳”“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看到这些暖心的诗句,张依依心潮澎湃,暖流涌动。这种暖流也伴着找到古典医籍的激动,这套医籍中除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还有吴又可的《温疫论》,叶天士的《温热论》,张依依如获至宝。她看到书中写道:“天行厉气瘟疫病,为病挨门合境同。皆由邪自口鼻入,故此传染迅如风。当分表里阴阳毒,因时取治审重轻。”于是沉浸在医家名典之中,眼前浮现出疫情灾荒之年,叶天士背着药葫芦,行走在乡间,用艾草、青蒿救民于危难之中的高大身影。研读多日后,张依依对古籍迷恋起来,沉静后她发现原来古籍不古。于是,张依依参照古代良方“荆防败毒散”,多次电话请教了院内外的名中医,拟出了“双叶茶饮”:霜桑叶十克,紫苏叶五克,芦根十五克,鲜生姜两片,生甘草三克,开水泡服,作茶饮,每日一副。发给了徐主任。

望着这句句暖心的诗,张依依心想,我要不要写首诗记录一下这个疫情年代呢?还是学着汪秀秀写点儿日记啥的?特殊时期要有特殊的灵气,总不能人云亦云啊!记得一次文学讲座上老师说过,特殊年代也是文学迸发的年代,时代的一粒尘,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山。既然有创作的念头了,咱就试试,于是,拿起一个超夸张的大记事本,上面印着“奥特曼”战神,我要是把这本子写满,说不准就练成一个“诗歌达人”了。张依依想到这儿,嘿嘿地笑着。隔离多少天来,她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笑声。就像窗外飘过来的歌里唱的一样:“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张依依纤细的手指快捷地在手机上打字,飞速发给汪秀秀。

是谁,在漆黑之夜将灯盏燃明,光亮似雪

肆虐的病毒在光明面前收起了魔爪,静如乖娃

责任扛起的壁垒,刚毅筑起的防线,热血铺就的大道

用利剑坚韧地反击,驰援把一张张告示挺起

火神医院、试剂盒、口罩,都随着军队阔步从戎

带着请战时的激情,带着消灭病毒的决心,带着人民的期盼

用熊熊火炬把武汉的阴霾的天空燃亮

顷刻间,金刀斩魔,全民备战

汪秀秀发来:我们本来放声高唱二○二○年是“爱你爱你年”,但是谁承想,爱未到,灾先至。咱不指望烟花三月下扬州了,但愿烟花三月能下楼。

徐主任微信说:岁月在灾难中没有静好,只有病人的死不甘心,只有亲属的胆肝寸断,只有生者的向死而生。你發来的“预防茶”很好,患者都欢迎。

这个汪秀秀,真是大头鬼,我的诗一句评价都没有,还整啥三月能下楼?我看够呛,这来势汹汹的病毒,铺天盖地的疫情,仍像妖魔一样,让百姓们无限恐慌。前几日抢购“双黄连”,这些日子又疯抢口罩了,还有的去超市疯狂购物,买了半屋子的米、面、油和抽纸。这个时期社会太需要安抚了,要不然非有人神经不可。“预防茶”得到主任的认可,我为何不把方子公布给大家呢?或许能安抚一下儿烦躁焦虑恐慌者的心。

早晨的武汉阴冷潮湿,寥寂的长街上看不到一个身影,树枝在风中无精打采地晃悠着。下夜班的汪秀秀倚着车窗,心里空荡荡的。“我望着脚下的影子,像在流浪。那川流不息的人们,如此的匆忙……”突然,这歌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司机师傅动情地说,这帮孩子们用自己的私家车组成“爱心接送车队”,真让我感动,他们不惧危险,从不把忧愁挂在脸上,一直洋溢着微笑,真是武汉胜利的音符。

听到司机的赞语,汪秀秀想到昨天,六十八岁的老魏,呼衰刚刚缓解,他竟然努力地睁开眼睛,伸出大拇指向她点赞,久久不肯放下。在场的护士和汪秀秀都感动得落泪了,这时的点赞包容万千,不是一句“感谢”或者“你们真棒”就能简单总结的,就像张依依的诗,也像昨天晚上闺蜜发来一段话:“短暂的寒冬抹不去人间的诸多美好,而使其绽放光芒永不泯灭的是白衣战士,她们像一簇簇白百合,生命不息,奋战不止。”

汪秀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汹涌而下。明明上次主任说孟华生的核酸检测结果两次都是阴性,为何还是走了呢?这要不要告诉依依呢?又咋跟她说呢?热泪扑簌簌滚落,愁肠悲情的汪秀秀站在宾馆的窗前,迎着风,望着家的方向。

清代医家吴又可所著的《温疫论》一书认为:“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既是“戾气”所感,就应该“重祛邪、早扶正、防传变”为主。当年吴又可研发出了特效药“达原饮”,如今我张依依自拟抗疫良方“金防散”:防风十五克,黄芪二十克,金荞麦十五克,连翘十五克,黄芩十五克,藿香十五克,甘草六克。医院中医权威、省著名老中医景泰禹发来语音说,张依依你太有中医的天赋了,该组方严谨,辩证缜密,不失当前抗疫之良方。得到景老的肯定,张依依大喜,我得赶紧发给徐主任他们。

拿起手机一看,朋友圈点赞超一千啦!平生破天荒第一次。张依依捧着手机,惊诧得半天都合不拢嘴。她兴奋地浏览着留言,竟然还有汪秀秀的留言:加油,小妮子!张依依随手把电话拨了过去。

你不知道啊?我一个“双叶茶饮”,点赞率呼呼叫的往上飙,我敢肯定你就是把婚纱照发朋友圈都不会超过本公主。张依依兴奋地说。汪秀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哦,我知道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下雨了,武汉下雨了。张依依感到汪秀秀情绪明显不对,就急着问,秀秀你咋了?没被传染吧?你看你咋了?啥事还瞒着我啊?你都急死我了,说啊!

没事,没事,我感觉有点儿累。

胡扯,你个臭丫头,你要不说。我今儿个非把你的手机打爆,不信,咱试试?

没啥,真没啥。汪秀秀说着抽泣声也跟着出来了。

这更坚定了张依依的判断,她嚷着,说,快说,秀秀你倒是说啊!

汪秀秀抽泣着,真没办法,只好对着不依不饶的张依依说,孟华生,孟华生他……

跳下摩的,紧赶慢赶来到市医院门口时,张依依就看到救护车“呜哇呜哇”鸣叫着扬长而去,车后站着抹眼泪的医生、护士们。她大喊一声,华生,孟华生。就昏倒在医院门前。

张依依清醒时,听到隔壁市医院主任在给医院领导打电话:一个隔离护士,无组织,无纪律,私自跑到市医院,你们是怎么教育的?瞎胡闹!领导要是追究起来,我们无法担责。

就这样张依依被“困”在市定点医院里,手机不歇气地响起,先是护士长、主任,紧接着还有书记、院长。张依依突然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被“遗忘”的职工,好家伙,这一轮训话一直“训”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张依依写好请战书,找到定点医院的谭院长。看过请战书后,谭院长微笑着说,小张,是吧,我非常敬佩你的勇气。疫情当前,不是靠一时之勇就能参加战疫情工作的,如果需要地方驰援,我们是有组织的。张依依一听就不乐意了,谭院长,我是不是护士?你认为我是头脑发热吗?疫情当前你连一个小护士的请战都不能接受,还能体现出白衣战士的大爱吗?几句话下来,谭院长呆住了,没想到一个弱小女孩,有如此博大的情怀。

等着读诗的汪秀秀这几天纳闷了,这一刻都不消停的张依依哪儿去了?手机关机,咋回事?她急得快疯了,问了几个同事,都说不晓得。最后从花静宇嘴里隐约知道,她真是胆大包天,也不知咋跑到市定点医院去了,说是给孟华生送行,让医院给隔离了。

就是医学观察也不至于收手机吧?又不是犯错?她手机咋打不通了呢?汪秀秀问。花静宇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医院援助市医院倡议书已经发出了,我报了名,没准过几天去市里还能见到她呢!

在我成为一粒尘埃之前,我又静静地怀想了一遍故乡的黑土白云。多想回到小时候啊,风是尽情飞舞的,雪是洁白无瑕的。

活着真好,可我死了。我再也无法抚摸亲人的脸庞,再也无法带孩子去看东湖春晓,再也无法陪父母去看武大樱花,再也无法把风筝放到白云深处……

天快亮了,我要走了,带着一张保证书,那是我此生唯一的行囊。

读着李文亮的《我走了》,汪秀秀禁不住泪湿衣衫。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是我来到武汉的第十二天,与外界隔离的十二天。我不是一个人在独行!每天上“战场”前,我都会给自己一个微笑,说:加油!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这场抗疫之战一定能够早日取得胜利!

今天像往常一样,认真完成隔离病区的工作,做好个人消毒卫生,汪秀秀回到了宿舍。不一会儿,手机提示音响起,是丈夫发来的视频,视频传来六岁的女儿稚嫩的声音:“妈妈,你累吗?爸爸说你打怪兽救人去了,妈妈加油!”孩子的天真烂漫让汪秀秀的内心感到从未有过的暖意。

今天武汉的阳光很好,天气很暖,封城第三十天。一大早,护士长露出久违的微笑,她那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好多。早会上,她激动地说,六十八岁的魏大爷三次核酸检测阴性,今天出院,这是我们医疗队来后第一例出院患者,可喜可贺!

汪秀秀一想,怪不得老魏这几日锻炼后,就不和患者们聊天了呢?别看老魏是环卫工人,说话风趣幽默着呢,他喜欢读《左传》《庄子》,这一听都让人头皮发麻的“古书”,被老魏读得很深,什么“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这些句子整得一套一套的,隔壁病友说他,别搞恁深奥的,说点儿通俗的。老魏说,我来段笑话可行,病友们都高兴的直拍巴掌。

老魏说,历史老师给小明的土豪爸爸打电话,说,小明最近不好好学习,上课老打瞌睡。我问他阿房宫是谁烧的,他竟然回答不是他烧的。

小明爸爸说,这好办,看我咋治他。小明放学后,他爸逮着小明一顿“暴打”。

晚上,小明爸给老师打电话,说,小明承认了,阿房宫就是他烧的……

汪秀秀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好像是她来武汉第一次笑。老魏伸着胳膊说,来,闺女,莫怕,可着劲的扎,一针扎不上,来个三五针,不就输个液吗?我的命是你们从鬼门关给拽回来的,你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挨个针算啥啊!

老魏不仅风趣,而且时尚,这都是汪秀秀护理期间的真实体验,比如老魏说:“所有的岁月静好,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没人扶你的时候,自己站直,路还长,背影要美。”这样的话听着舒心还富有哲理。昨天她得不到张依依的消息,人跟空了一样的时候,老魏劝她说:“再难也别低头,双下巴难看。”一句话让汪秀秀脸上“阴转晴”,有了微笑。

今天,老魏要出院了,还真有点儿不舍。护士长把鲜花递给老魏,嘱咐他定期复查,注意隔离。老魏红着眼睛,哽咽地说,这,这就撵我走了?都说大恩不言谢!今天当着记者面,我还是要说声谢谢!说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咚咚咚就是三個响头。我一个快死的小老头,何德何能,让你们守护我二十多天,愣是从鬼门关给我拉回来了,叫我咋谢你们呢?老魏满脸热泪,哽咽着说。

来来来,每人有份儿,先给美人。老魏拿出一沓画来,说,这是我画的漫画,献丑,献丑了。这是护士长的,这是汪秀秀的,这是……汪秀秀看着自己这张写着“比病毒蔓延更快的是爱和希望”;护士长的那张画着一个弓腰拄拐棍的老人低头垂泪,写着:“直到你来,我才一点点好起来。”这多像老魏的心声啊!徐主任那张更独特,一对儿青年男女在狂风暴雨中划着小船前行。写的是“希望如约而至的不止是春天,还有疫情过后平安的你们。”这太有创意了,温馨、震撼,如即将来临的春天,迎来暖意,还有满满的祝福!护士长和汪秀秀感动得泪流满面,有记者拍下这感人的场景。

张依依又找到谭院长,说,院长,我这隔离十四天的期限到了,我要求核酸检测,连续三次阴性,我就要上“前线”,在后勤看着别的护士干活太“肉”,我都干着急。谭院长沉默了片刻说,这样吧,如果检测没问题,先去发热门诊帮忙吧!按说我没接到上级通知,乱用人是违规的,为了战疫情我就网开一面了。

走在医院的厅廊里,张依依突然发现海棠树的枝头已经布满了花骨朵,地面上的小草都探出了头。张依依感到走进了阳光,于是在手机里上敲下一首小诗:

听,降毒伏魔的战鼓擂起

决战疫情的的擎天战旗迎风飘扬

十四亿人厉兵秣马

不畏惧,不懈怠,战疫情片刻不停息

祖国深信

待到阳光灿烂时

小草已开始扛起春天

与一朵朵梅花的绽放,交相辉映

汪秀秀正抹着热泪,看到张依依发来的诗作。于是,拨通手机,劈头盖脸地一番埋怨:你个死妮子去哪儿了,也不汇报?破手机还关机,你就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训话还没发泄完,汪秀秀就哽咽了,一时发不出声来。张依依忙说,好姐姐,小姐姐,都是我的错,奴婢给你赔不是了,请贵妃治罪!听到张依依“赔罪求饶”的声音,汪秀秀破涕为笑,她抬头望着苍穹,第一次发现,有阳光的武汉,天真澄明。她眯着眼,伸着胳膊,踮起脚,多想摸一摸湛蓝天空的脸庞啊,就像摸着张依依嫩滑俊秀的小脸,还伴着她咯吱吱爽朗的笑。

此时,隔离区警报响起,发出了紧急召唤。

急诊科医生说,患者林教授一百零二岁高龄,体瘦、高热、浅昏迷。林教授是全国有突出贡献的物理学家,市领导交代,务必全力救治。

会诊会上,徐主任说,当前林教授感染加重,已有呼衰前兆,这样的高龄,气管切开上呼吸机会不会增加更多的感染?如此高龄的患者用呼吸机,临床报道不多,尚无可借鉴经验,这些都是急需解决的难题。大家从新闻里也已经看到,新冠病毒已经夺去华中科技大学三名科学家的生命,段正澄教授还是中国工程院院士,都是“国宝”啊!我们一定拿出十万分的力量,确保林教授战胜疫情。

从上午十一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了,林教授的治疗方案还是没确定下来,下午也从网络上请示北京的专家教授了,就差找钟南山院士会诊了,专家方案有左有右,未能确定一条最终的治疗方案。望着璀璨的星空,窗外灯光闪烁,寂静安详,这要是没疫情多好,该是一个多富有诗意的浪漫城市啊!有微友说,武大的樱花已经昂首迎来了春天,即将骄傲地绽放。这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了歌声:“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歌声从一个楼层传到另一个楼层,瞬间成为万人的歌潮,歌声飘过汉江,在黄鹤楼上空萦绕。徐主任抓住窗棂,任热泪滚落。此时,他真的体会到背了快四十句年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首诗的浓情大义。他擦了擦眼泪,戴上口罩和眼罩,往抢救室走去。

早间新闻播报:二○二○年三月一日○时至二十四时,安徽省报告无新增确诊病例,无新增疑似病例,新增治愈出院病例二十例。截至三月一日二十四时,安徽省累计报告确诊病例九百九十例,累计治愈出院病例八百八十八例,累计死亡病例六例,累计医学观察密切接触者两万八千零三十五人,尚在医学观察三百八十三人。花静宇今天在微信朋友圈里传出这样的话:第一批感染者是年前的;第二批感染者是挤医院的;第三批感染者是挤超市的;第四批感染者就是瞎团购的。微友留言说,蔓延难以控制,看来这真的是个难题。县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应急指挥部发出六号令,要求:无正当手续,外出超出六个小时的,一律按照县外人员进行登记管理,按规定居家隔离。居家隔离人员一律不得脱离管控视线。对拒不听从包保人员管理劝阻、聚众闹事的,公安机关一律严厉打击。凡发现党员干部不服从管理、不听从劝阻的,纪检监察机关一律严肃追责。这一连串的信息,让花静宇感到茫然,从播报例数来看,基本上没啥了,咋还要求恁严呢?她咕嘟咕嘟咽了两口豆浆,突然想起来,还有大事要办呢?哎呀妈,不会去晚了吧?

前往市定点医院驰援的通知刚下达,花静宇就第一时间送去请战书,护士长说:秒请战啊你!花静宇说,今年的春节,新型冠状病毒向我们袭来,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我要上前线挫败它们。

护士长怜爱地看着气喘吁吁的花静宇说,睡过头了吧!去市里援助,一定要做好防护!

当花静宇笑盈盈地站在张依依面前时,张依依激动得双眼模糊了起来,穿着厚厚的隔离服,又不能拥抱,只好深情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花静宇说,好了好了,知道你孤单,我这不是来了吗?你知道吗?你的“双叶茶饮”火了,医院里天天都是来买的。大门口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不知跟哪儿弄的你的方子,偷偷摸摸在医院门口销售,一天挣了六千多块,可是好景不长,没几天,就被市场监督局逮着了。

看着你的诗我就热血沸腾,像扛起炸药包去炸敌人的碉堡一样,义无反顾,勇往直前。花静宇说。

张依依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小嘴也学会夸人了,夸得我直往高空飘,你要是一抽梯子,我不摔个稀巴烂才怪。咱转入正题,走,我带你熟悉一下医院环境。

正说着,手机响了,看到是谭院长的电话,张依依拿电话的手都抖了起来。谭院长说,会议研究决定,你获准参加一线临床救护,一会儿去找护士长报到吧!张依依说,好,坚决拥护谭院长的决定!

汪秀秀刚巡查完一遍二十九个床位,忽然听到抢救室的监护仪“嘟嘟嘟”的报警声,她跑过去一看,就见林教授双眼上翻,喉头有痰鸣音加重,汪秀秀立即进行吸痰、加大氧气流量,一边通知徐主任。

几口浓稠的痰液顺利吸出后,监护仪的警报声才消停下来。徐主任嘱咐值班医生说,林教授呼衰期要比一般的患者长,恢复起来极为缓慢,绝不可懈怠,除了强化氧疗外,给予人血白蛋白二十克静滴,干扰素四百万单位肌注,血压、心率都要严密监控,抗病毒药物洛匹那韦要加强,营养支持也要增加剂量。

下午的时光在重症监护室内有点儿揪心,汪秀秀一点儿不敢松懈,她平均十秒看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指标,血压、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等都是要万分关注的,片刻不能懈怠。

林教授是有突出贡献的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待遇的。之所以高寿,除了大智若愚,就是淡然的心态了。林教授大学毕业后应征入伍,经历过多次战争,枪林弹雨都闯了过来,抗美援朝时,为了掩护团长,被一枚榴弹炮弹震晕,至今左腿上还残留着弹片。战役结束后,就留在科学院参加核弹物理学研究,参加过酒泉基地科学卫星、技术试验卫星和运载火箭的发射和研发。听了林教授的这些经历,汪秀秀就感到一座高山耸立在面前。

张依依看着拼命哭嚎的小艺艺,小艺艺体温三十八度九,伴有呕吐、咳嗽,经询问有外地疫情感染人员接触史,父母、爷爷、奶奶都被隔离了。小艺艺昨天出现了症状,她今年才三岁,进来后就哭闹不停,这么小的患者,这可咋办啊?张依依把小艺艺放在病床上,她起身就往门外跑,哭喊着找妈妈。抱着也是拼了命地挣扎、挣脱着。张依依感到浑身汗津津的,额头上汗珠子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流了。张依依拽着小艺艺不丢手,小艺艺更加惊恐了,转过身来,趴在张依依手上就咬。花静宇啊了一声,不好了,快点儿,小艺艺咬伤张依依了,快点儿!张依依忍着痛,用手制止了跑来的护士长说,离我远一点儿,我能处理好。她微笑著说,艺艺,阿姨带你去吃QQ糖可好?艺艺乖,艺艺听话。小艺艺松开嘴,先瞪着大眼睛看着张依依,然后展开双臂扑到张依依的怀里,委屈地抽泣起来。张依依轻声哼着《小苹果》的歌,不大会儿小艺艺就睡着了。花静宇拽着张依依说,快,快点儿,赶紧去处理伤口,得打疫苗。

刚刚给三十床处理好大小便、翻身护理。汪秀秀感到口干舌燥已经达到极限,她看着值班室里的茶水杯就像沙漠里行走多日的行者发现了泉水一样,真想立马扑上去,一阵狂饮。太渴了,太诱人了。进入重症监护区后,汪秀秀知道,为了减少病毒感染的机会,不能多喝水,减少上厕所,所以,她八小时不喝水也成了惯例。眼睛望着水杯发黏的瞬间,林教授又出现抽搐,监护仪又发出了警报。

汪秀秀说,林教授当前血压56/35,心率130次/分,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口唇发绀伴意识障碍。徐主任说,这是典型的呼吸衰竭危象,增大吸氧流量,迅速吸痰,给予强心剂静推,必要时考虑呼吸兴奋剂选用。我们当前的抢救原则以保护林教授肺功能为主,这三天是最关键期,昨天已和北京的专家协商,不达到呼衰的极危重症期,就不要上ECMO(人工心肺机)。

经过吸痰、强心急救后,林教授生命危象恢复了平稳。徐主任嘱咐说,人血白蛋白还要增加剂量,每天四十克、脂肪乳、氨基酸交替静滴,丙球蛋白予以肌注,考虑卧床时间,预防胃部应急性溃疡、褥疮,维持好电解质平衡,注意减少继发性感染。

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让汪秀秀和医生、护士们大汗淋漓,这汗珠子还喜欢往眼里钻,汗水太蜇眼了。护士长也红着眼睛说,汪秀秀别哭了,林教授抢救过来了。病区里,你记住,不能有太多眼泪,我们都是“女强人”,奋力逆行在没有硝烟的最前线。汪秀秀哭笑不得,只好说,是汗水蜇眼,“女汉子”心中哪有恁多泪水啊!隔壁三十六床葛老太抱着一簇鲜花递给护士长和汪秀秀说,送给你们,我心中最最敬爱的女神!此时,娇艳欲滴的玫瑰、百合、郁金香等微笑着仰望着汪秀秀她们。汪秀秀仿佛闻到了百花的芳香,感动得有点儿心醉。葛大娘举着双手,伸出大拇指说,闺女们,你们就是爱和希望,为爱奉献,为梦改变,大娘多想看清楚你们的脸啊!

整整一夜,张依依感到手背上的疼压根儿没消停过,先是隐隐的疼,接着就是火燎燎的疼,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是被钻心的疼给催醒了。她睁着俩眼望着黑咕隆咚的夜空,心想,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牙齿上的病毒不会恁厉害吧?跟小狼牙一样?提起狼牙,张依依想到电影《狼图腾》说过,狼牙有毒。没说人牙也有毒啊!况且昨天已经用碘伏深度消毒了,要不是太晚就注射疫苗了。我不会就这样“中招”了吧?又得来十四天自行隔离吗?这几天发热病人没减,反而增加。钟南山院士说过,疫情的拐点尚未到来,仍不能懈怠。轻伤不下火线,我不能就这样又被“隔离”了,她下床,找了两片利巴韦林、一粒芬必得,咕咚一口咽进肚里。又去冰箱扒拉好半天,整几个碎冰块,用毛巾包着敷在伤口上。冰块的刺激,让张依依打了个冷战,哎呀妈啊!这咋跟到南极一样,不行,我得到被窝里捂一捂,冻发烧就糟糕了。就这样张依依裹紧被子,坐在床上,没敢躺下,生怕一闭眼冰块掉了。她两腿盘坐着,如电影里演的寺院里的高僧,就差嘴里诵经了。如果我有《西游记》里孙悟空的神力多好,一挥手把新冠病毒除的干干净净。把瘟疫整干净了,人间就安详了。当然,这都是看神话剧看多了的冥想。现如今,社会各界仍然是踊跃献爱心,上一线的热潮,不亚于当年打小日。张依依记得,昨天护士长在会上说:有一种支援,叫作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有一种斗志,叫作激发“逆周期斗志”。有一种信心,叫作“以百姓之心为心”。当初,徐宁峰主任申请驰援武汉时是这样说的:“请院党委给我这个老党员一个机会,不计待遇,不计生死。在这特殊时刻,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请战到抗击新型冠状病毒的一线战斗中去,随时听从组织安排,为生命健康保驾护航!”这样的话语简朴感人,都说平凡中不展现伟大,把平凡做好就是不平凡。如今,三百三十支医疗队四万一千六百名医护人员紧急驰援湖北、武汉,十九个省对口支援湖北武汉以外的十六个地级市。我们虽未能驰援湖北,但驰援市里也是一个义举,参战者都是英雄。

今天,小艺艺的神情明显不如昨天,面色发白,咳嗽加剧,精神萎靡,两眼无光,脖子稀软。头一晃悠耷拉到这一边,再一晃悠耷拉到那一边。见到张依依后,喊了一句阿姨,就倦卧在床上默不作声了。花静宇说,早上查房,值班主任说,小艺艺病情加重了,再用药观察看看,实在不行就得转院。对这样小年龄的患者,都没经验。张依依听了心被重重揪了一下,多乖多俊俏的孩子啊!咋能眼睁睁看着被病毒吞噬。她找到护士长说,我申请二十四小时值班,重点护理小艺艺。正在配药的护士长愣了一下神,随后点了点头。

张依依蹲在小艺艺的床边,说,艺艺你知道大灰狼为啥不敢吃小白兔吗?艺艺瞪着无神的眼睛说,小兔兔手里有枪,能打死它。张依依说,不对,因为大灰狼忘了刷牙,牙齿都坏掉了。小艺艺“哧哧”地笑起来。张依依说,艺艺,来,阿姨带你刷牙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汪秀秀站在病房的窗前。突然想到张依依这个疯丫头咋没“动静”了呢?又整啥幺蛾子了?我得“骚扰骚扰”她。张依依拿着手机,心想,汪秀秀你这个没良心的大頭鬼,你不搭理本公主,我反而去烦你,烦死你,吵死你!

“叮咚”“嘟嘟”,几乎是在同一秒,张依依收到汪秀秀发来的“大鬼脸”,汪秀秀收到张依依的“打屁屁”。一个在武汉,一个在亳州,两个人同一秒都看着手机哧哧地笑起来,笑醒了春天,笑醉了小草,笑跑了病魔。

十一

“妈妈,老师说过“二月春风似剪刀”,我希望春风能早日剪破这病毒封锁的囚笼,待春暖花开时,你带着我去看家乡的桃花吧!我等着你,棒棒的妈妈!”一大早,汪秀秀收到女儿微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难得休息半天儿,汪秀秀抱着日记本有点儿发愁,一日日“惊心动魄”的战疫情仿佛成了惯例,写来写去还是那些元素。前天看到一段话: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这闷头“战斗”的日子,真是忘了何月何日,只记得很多患者排着队的出院,拥挤的重症隔离区一天天变得空旷起来,喧嚣越来越少了。汪秀秀攥着笔,望着不时跃进房里的阳光,开始发呆。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武汉封城的第五十四天,有网友调侃着:一副扑克牌都打完了。汪秀秀心想,我是不是给女儿写封信呢,让她记住这个特殊时期特殊的故事。于是,汪秀秀笔下有力起来,带着无限的思念,走回女儿的身边。

宝贝女儿:

看到你给我微信了,见字如面,妈妈也想你!这是你第一次给妈妈写信,妈妈很激动,所以决定给你写一封信,记录一下这个特殊的二○二○年。

二○二○年春节,本应热闹非凡的大街小巷却空无一人,原来,一场名为“新型冠状病毒”的疫情正在从武汉传播开来,眼看着确诊感染的人数还在不断增长,人们心中都不安起来。这时,一个个“白衣天使”站了出来!他们带着同事的鼓励和家人的牵挂,奔赴抗疫一线。作为一名白衣天使,妈妈也光荣地成为了“战疫情”的一员。

二月五号下午,接到通知后,妈妈和许多叔叔阿姨们就直奔我们的“战斗阵地”——武汉市中医院,“战斗”从我们落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岗前培训、病区布置、消毒隔离等一切相关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仅仅半天的时间,病区就收满了新冠肺炎疑似病人。

宝贝,请你记住:在任何时候,个人的力量都是渺小的,团队的力量才是伟大的。

“战斗”时,叔叔阿姨们不管是执行医嘱、配药,还是打水、拖地,处处都能体现密切配合,协调统一。就连穿防护用品也不例外,每次在进隔离区之前大家都会互相帮忙穿防护用品,进入隔离区后,也会隔着玻璃为对方加油鼓劲。

我们是战友,更像家人。

宝贝,妈妈跟你说的这些话,给你看的这些照片,对于年仅六岁的你,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是,妈妈想,等你长大后,终究会明白一个道理: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

爱你的妈妈:汪秀秀

二○二○年三月十六日

花静宇说,依依姐,你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我替你忙着,你赶紧去补个觉。张依依打个哈欠说,不行啊,小艺艺醒来看不到我多伤心啊,你没发现吗?整个病区她就我这一个“亲人”了,谁说她都不信。花静宇宽慰着张依依说,没事的,小艺艺各项指标都平稳了,前天晚上就退烧了。

张依依摁了摁手背上的伤口,一阵压痛传遍全身,她激灵一下,对花静宇说,回头我喝一杯浓咖啡就行,你去忙吧!

新闻联播报道:“全省各级机关事业单位取消弹性工作制,全面恢复正常工作秩序。在落实防控措施的基础上,集中办公区实行错峰、分时段方式有序到食堂就餐,分散办公的其他单位比照执行。”这个指挥部的指令明显释放出“疫情”得到了科学合理的防控,明显向好。花静宇粗略算了一下儿,从上周全市第一例新冠肺炎患者出院报道之后,这几天陆续出院十六位患者,今天再出院三个,就剩下小艺艺一个了。云开雾散、春和景明的日子即将来临。今天如果小艺艺的核酸检测阴性,就是决战全胜了,花静宇高兴地看着窗外的海棠花,静悄悄地绽放。

五点,汪秀秀刚接班,徐主任就吩咐,你送林教授去CT室核查一下,他恢复的不错。推着推车出病区,夕阳刚巧洒在林教授的推车上,林教授说,小汪,小汪。停一下,停一下。你没看到夕阳有多美吗?帮我拍个照吧,就拍躺在病床上的我,一定要把夕阳拍下来。我有一个月没见到阳光了,活着真好。林教授手搭凉棚,凝望着夕阳,热泪滚了下来。

“遥望见绿杨斜靠画楼隅,滴溜溜一片青帘风外舞。”小汪,你听过《长生殿》吗?没啊。“暖阳下,我迎芬芳,是谁家的姑娘。”我听过《桥边姑娘》。汪秀秀俏皮地说。

林教授呵呵地笑着说,你不是桥边姑娘,你是抗疫姑娘。我还会唱《单刀会》《琵琶记》,如果不嫌聒耳朵的话,抽空我唱给你听。

汪秀秀说,好啊,好啊,我要听《九九艳阳天》,还要听《骏马奔驰保边疆》。

林教授跷起大拇指说,真是革命的好儿女,给你赞一个!

徐主任看了又看CT片子,他瞪大了眼,在荧光灯下又仔细“扫描”一遍,高兴地拍着桌子说,明天核酸检测报告一出来,林教授就可以出院了!真不容易啊,抢救十六次,也记不得多少个不眠之夜了,我们还是把林教授……话没说完,徐主任就哽咽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徐主任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对着空中呐喊,武汉你好!任务完成!长江你好!疫情再见!楚河汉街的上空灯火璀璨,“武汉”“重启”的大字像胜利的火焰,更像奋进的旗帜,照彻了星空。

十二

似乎一夜之间,全市疫情报告归零。小艺艺出院那天,紧紧抱着张依依就是不松手。嘴里不停地说,依依阿姨,依依阿姨,跟我回家吧!我不要妈妈了,你就是我亲妈妈,依依阿姨,依依阿姨,好不好,好不好。小艺艺声泪俱下,哭到嗓子发哑。弄得花静宇和护士长都感动得泪如雨下。谭院长站在一旁抹着眼泪对记者说,清零了,终于清零了!就让她们哭一会儿吧,这是大获全胜的喜悦,是欢乐的眼泪。

汪秀秀给张依依发微信,说,林教授一出院,诺大个病区瞬间空荡荡了。你不知道我多不适应啊,茫茫然不知干啥好了。

张依依回,你这是舒坦悠闲无聊综合征,舒服过度了呗!好好休息吧,别时飞雪,归来春风。待你返回时,不需要你劈柴、喂马,就是春暖花开时了。我们早就清零了,择日回家。

张依依拿着公示单,跑到院长室,高声质问,为什么上报先进里没有唐梦诗、孟华生的名字。你们这是让生者气愤,死者落泪。

院长说,这是院委会会议研究的。要知道你疫情期間擅离单位,还没来得追究呢。

张依依气愤地说,一码归一码,你不要转移话题,战疫情期间我们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往前冲的,你们轻飘飘就把两个生命给打发了,良心何在!报不报随你们,我找说理地方去!我就不信了,天下之大,没有说理之地。

说完,她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咣当”一声甩门声,震得楼道一颤。

四月四日,公祭日上午,细雨纷纷,院长首先宣布追认唐梦诗“最美抗疫护士”称号、孟华生“新冠疫情防控先进个人”称号。大红条幅上写着:幸亏有你,山河无恙!谭小羽撑着黑雨伞,低着头默哀。猛然间听到微弱的“汪汪”声,她顺着声音去找,在一簇万年青的灌木丛中看到骨瘦如柴的小麻花正无力地趴在唐梦诗的墓后。她惊喜地喊着“麻花,麻花”,把她它抱在怀里。麻花太瘦了,像一团棉花,轻飘飘的没一点儿感觉。当初,谭小羽曾多次哭诉过,她不小心把麻花弄丢了,弄丢了。咋就没想到来唐梦诗墓前找一找呢?谭小羽怜爱地看着麻花,麻花也看着谭小羽,眼中滚出两滴眼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默哀过后,张依依紧紧抱着汪秀秀痛哭起来,两个人哭伤春情,哭痛古城。此刻的春雨,滴在黑雨伞上,化作一朵朵圣洁的白花,迎着风,纷纷扬扬跃上天空。

刘 勇:中国散文家协会理事,安徽省作家协会、评论家协会、影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市影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蒙城县政协常委,文联副主席;全国小小说高研班辅导老师。近年来在《小说月刊》《天津文学》《安徽文学》《短篇小说》等报刊发表散文、小小说两千多篇,荣获省内外文学作品奖六十多项,散文《好友子桐》荣获第十四届全国青年文学大赛一等奖,多次荣获“金穗文学奖”“政府文艺奖”。作品多次被《中国微型小说百年经典》等年选、文集、高考题库,中学教辅教材等收录。出版散文、小说集《折子戏》《清廉庄子》《能不能陪我跳支舞》等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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