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
2021-01-13丰子恺
北方人(B版) 2021年12期
丰子恺
离开故居一两个月,归来坐到南窗下的书桌旁时,第一感到异样的,是小半书桌的太阳光。原来夏已去,秋正尽,初冬方到。
窗外的太阳已随分南倾了。把椅子靠在窗缘上,背着窗坐了看书,太阳光笼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像一两月前使我讨厌,反使我觉得暖烘烘地快适。
我掩卷冥想:吃惊于自己的感觉,为什么忽然这样变了?前日之所恶变成了今日之所欢;前日之所弃变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所仇变成了今日之所恩。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爱。”“团扇弃捐”乃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何足吃惊?于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觉仍不屈服,觉得当此炎凉递变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足以使我吃惊。这仿佛是太阳已经落山而天还没有全黑的傍晚时光:我们还可以感到昼,同时也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脚已跨上船而一脚尚在岸上的登舟时光:我们还可以感到陆,同时也可以感到水。
我们在夜里固皆知道有晝,在船上固皆知道有陆,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实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笼罩在南窗下,身上发出汗来,渐渐润湿了衬衣。当此之时,浴日的“实感”与挥扇的“实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气,这不是可吃惊的经验吗?
于是我索性抛书,躺在墙角的藤椅里,用了这种混成的实感而环视室中,觉得有许多东西大变了相。
有的东西变好了:像这个房间,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开了一切窗门还不够,几乎想拆去墙壁才好。但现在忽然大起来,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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