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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父亲

2021-01-13张大春

读者 2021年3期

张大春

我父亲教我认字的招数极多,我不知道将来是否应该照样移植到你的身上。这一点着实令人困惑——我猜想我能够认得的字都与一连串定型定性的故事有关,于是这形成我对个别文字的成见。

我曾经跟你说过,祖家大门的一副对子是请雕工刻的,长年挂着,一到腊月底,卸下朱漆雕版墨漆字,重髹一遍,焕然一新。联语从来都是:“诗书继世,忠厚传家。”我父亲来台之后,配舍在眷村之中,便改成:“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有时下联也写作“大地回春”。

我最早认识的大约就是联语上的这些字。在上学认字之前,我父亲总是拿这些字当材料,一个字配一个故事。多年以后,我只记得“象”的故事。大意是说,有个善射的猎户,受一群大象的请托,射杀一头以象为食物的巨兽。那猎户一共射了三箭,前两箭分别射中巨兽的两只眼睛,第三箭等巨兽一张嘴,正射入它的喉咙。此害一除,群象大乐,指点这猎户来至一片丛林。群象一卷鼻子就拔去一棵树,拔了一整天,铲平林子,地里露出幾万支象牙,猎户因此发达。至于那巨兽有多大呢?据我父亲说,一根骨头得几十个人才抬得动,骨头上有洞,人可以往来穿行。

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多半是走在路上。大年下,父亲牵着我在纵横如棋盘的巷弄间散步,经过某家门口便稍做停留,看看人家的春联写了些什么。偶尔故事会被那些春联打断——走不了几步,父亲便分神指点着某联某字说:“这副联,字写得真不错。”或者:“这副联,境界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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