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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签字

2021-01-11 01:21:45 啄木鸟 2021年1期

罗列

龙湖上空不知何时移过来一大块观赏石般的暗黑云团,陡峭的石峰倾斜着向水面压来,像是整块大石头都要倒在湖里。受到惊吓,龙湖应激反应似的生出股股妖风,疾速搅动,把湖面推成碧绿的麦浪。

男人站在湖东岸楼房三层房间里,隔着玻璃窗看临湖路上车来车往。龙湖上的变化激起了男人心中的涟漪,涟漪虽小,却有点儿突如其来,这种感觉他最不喜欢。男人稍一犹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汽车钥匙,换上一脚蹬休闲鞋,啪的一声带上门。临湖路上紧挨人行道白线划出了一格一格停车位,像地上摆了一把长长的梯子。男人下楼后瞅了一眼一百米外停车位上的长安轿车,习惯性地左右看看,迈开步子向它走去。停车线里一排轿车连续的后窗玻璃、侧窗玻璃和后视镜映出了连续的反射影像,男子借此观望身后,影影绰绰让他顿生不安,脚步不由加快。在还没有确定那些影影绰绰包围过来之前,男人已然感觉到了威胁,并且越来越真切,紧张感传导到双腿,他跑了起来。

此时,他的身后陡然传来大喊,男人已经高度紧张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继续加速,边跑边点开遥控,冲到车边拉开车门,一闪钻进驾驶室,抬手按下四门中控锁。影影绰绰瞬间变成了几个壮实的男人,迅速扑向轿车,把他围了起来。

男人慌乱中把车钥匙弹开,朝点火开关里插,却在周边的面板上划来划去,留下几道如冰鞋在冰面上留下的杂乱白痕。壮实男人们厉声喊叫,扑到车窗玻璃上,猛砸,车体多个部位传来越来越大的撞击声。这时,男人终于把钥匙插进去,点着火,快速抽回右手去摸挡。忽然,他看见前挡风玻璃上趴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手里攥着乌黑的圆洞,正对着自己。枪,他见过,他们常拿枪,不过被枪这么近抵着是头一回。男人浑身一软,再没力气去挂挡。窗玻璃碎了,新鲜空气瞬间涌了进来,男人刚想喘口气,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牢牢勒住了脖子。

周羽没想到抓吸毒抢包的裴二彪还费了一番周折。起初,周羽把活兒交给袁帅鹏和方明明,试一试他俩的本事。袁帅鹏确实动了心思,他申请了一个新微信号“芳芳芯”,从网上下载一个长发女孩儿的照片当头像,之后跑到花店拍了一堆姿态各异的玫瑰百合康乃馨、各式漂亮花盆和溢满花香的花店装饰照片,陆续更新到朋友圈。袁帅鹏警院毕业那年,赶上省里没有招警,他在朋友开的花店帮忙,配送鲜花,对花店的事相当通晓。之后,袁帅鹏搜到裴二彪的微信,主动要求添加好友,裴二彪没怎么迟疑就加上了。“我就不信小白兔不吃洋白菜。”袁帅鹏有些得意。

“芳芳芯”有意跟裴二彪聊一些花店的事,花卖得好了喜笑颜开,卖得少了就噘起小嘴吐泡泡。裴二彪也发个露着大牙的笑脸过来。花事聊得差不多了,“芳芳芯”就约裴二彪见面,吃个饭吧,地点在中山路中段医药公司隔壁的那家西餐厅。当天下午六点,袁帅鹏和方明明各开一辆轿车,相距三十米卡在餐厅两头。六点二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一辆长安轿车慢慢开了过来,似走似停,满腹心思,像个出洞的鼹鼠。直觉告诉袁帅鹏,目标来了。袁帅鹏压住过速的心跳,小声通知方明明。哪知他刚挂手机拉开车门,就见长安轿车突然启动,一个挂挡抢入车道,急加速就走。大街闹市无法追车,袁帅鹏气得大骂。

袁帅鹏从交巡警大队调过来三个月,方明明从地方大学毕业考入警队不到一年,俩人能有这样的表现,周羽还是满意的。“弟兄们干得不赖!”周羽鼓励铩羽而归的两个人。

前一段,裴二彪与另一个家伙骑一辆燃油助力车,在老城区飞车抢夺好几起。燃油助力车没有牌照,俩人帽檐压得低低的,街头的监控探头大都装在高处,从上边几乎看不清俩人面目。袁帅鹏把视频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搬来高倍显微镜,总算在裴二彪侧身抢包的一瞬间固定了他的面部,随后在信息库里检索,把这个裴二彪给碰了出来。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抓捕失利后,袁帅鹏又闷在屋里两天,终于找出了裴二彪的确切位置。赵伟受伤后,一中队算上周羽这个中队长才三个人,他报大队长郭小猛,临时借了俩弟兄,五个人准备妥当,急忙奔龙湖东岸。

围住裴二彪的汽车后,周羽听见发动机的点火声,立马飞扑到引擎盖上,拔出手枪。袁帅鹏出发时带了个伸缩警棍,周羽心想这家伙交巡警习惯未改,还以为是街头出警吧。哪知关键时刻袁帅鹏用警棍粗头猛砸裴二彪的车窗玻璃,犹如演唱会的低音鼓,狠狠造了一把现场氛围。

龙鼓分局的执法办案中心去年刚刚建好,在分局院子的西侧,一排平房,窗明几净,如果不是外墙喷涂的警蓝色,有点儿像个干净的快捷酒店。现在把人带到执法办案中心,固定到讯问椅上,开启摄像头,安全规范省心,不像过去,抓过来的人带到队员寝办合一的屋里,就铐在办公桌后边的铁床上,外人进来吓一跳,讯问完了还要专门有人看,一点儿不敢大意。过去用联防队员的年代,嫌疑人用各种刁钻苦肉奇巧妖招骗过他们,从窗户从厕所从墙头逃之夭夭的故事周羽听过不少。

一下车,袁帅鹏、方明明把裴二彪带到执法办案中心。袁帅鹏还没开口问,裴二彪就腆着个木头脸,兜头来一句:“我吃东西了。”

“妈的,又一个!”袁帅鹏随口骂了一句。

文封的吸毒人员“吃东西”大概开始于2000年左右。他们吃铁丝,吃刀片,吃打火机,吃到肚里以后就有了“护身符”——监管条例规定凡是吞食异物的不予收押,况且这些人大部分有肺结核、肝炎,也不能收押。分局陈云龙局长做刑警时正赶上吸毒人员“吃东西”最疯的时候,“能吃”的几乎都被他们吃了,犹如害虫下乡,植被遭殃。最多的一个人吃四五件东西,最长的是一根二十三厘米的钢条,它是怎样通过喉咙弯道的,大概已经不是医学范畴的问题,需要工科来解释。刚参加工作时周羽问过陈云龙,常听说谁家有小孩儿不小心吃到肚子里一枚硬币,吓得爹妈连夜跑到医院急诊,有的还紧急手术,为啥这些吸毒的“吃东西”却没事?陈云龙说这些家伙“吃东西”很有技术含量,吃死吃出大事还真是个别的。吃铁丝,把两头儿磨平;吃刀片,用透明胶带把刀片包上;吃打火机,把油气用完再把金属帽去掉。吃到片子能拍得出来又不把自己吃死吃出大事,就是“吃得好”。“吃得好”,关不进去,才能在外边继续过毒瘾,逍遥自在。还有吃痰的。陈云龙抓过一个吸毒的,把另一个吸毒又有肺结核病的人吐出来的一口浓痰给吃了,为的是也能得上肺结核。这事听得周羽喉咙发痒,一阵恶心,好似那口浓痰跑到了自己口腔里。

有了“护身符”干啥?非抢即偷,换钱吸毒。电动自行车、手机、金首饰,一眨眼不见了,十有八九是吸毒的干的。后来周羽出师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周羽跟一个叫赖八斤的上演过“七擒孟获”的戏。赖八斤仗着肚里有俩“护身符”,公然嘴里叼着刀片在龙湖边的市场里转悠,伺机割包。之前赖八斤掂着破坏钳在街上偷电动车被抓个现行,拉到医院一拍片,肚里一个铁钉一个镊子,不得不放人,这家伙嚣张到竟然跑回派出所要破坏钳,说这是吃饭的家什。这可把当时在派出所当治安警的周羽气坏了,大骂道就是犯错误脱警服也要跟赖八斤干到底。周羽见赖八斤一次抓一次,抓过来一律打背铐,打得紧紧的,水米不给,屙尿不管,顶满二十四小时,不准睡觉,我周羽陪你,你一打瞌睡,我就把你叫醒。“七擒孟获”后,赖八斤见周羽就跑,听见周羽的名字就哆嗦。不过不可能让每个警察都当周羽,即便都是周羽,也挡不住赖八斤们带着“护身符”在街面上乱窜作案。所以说那几年,吸毒人员“吃东西”就像一根大大的鱼刺,卡在公安局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下去又消化不了。喉咙里有鱼刺,发不出声音,还无法将真正的原因向公众“解释”,真叫一个难受。

2006年年底,文封市公安局向吞食异物的吸毒人员正式“开刀”。周羽抓回的第一个“吃东西”的就是赖八斤。抓赖八斤的前一天,分局连夜召开动员会传达市局会议精神,有几句话周羽记得非常清楚:市局刘局长态度坚决,社会治安得了病公安局不治谁来治?社会治安有问题公安局不兜底谁来兜底?有点儿风险不怕,市局来担,大家放手干。刘局长说的风险,周羽是知道的,对吞食异物的吸毒人员开膛破肚做手术,目前法律上没有明确规定。这些人大多体弱多病,又都是滚刀肉,手术一旦死了人,那就是麻烦事。

让周羽没想到的是,他们把赖八斤抓住送到当时市局与第四人民医院联合建立的特殊病区时,其他分局已经送来十几个了,做手术跟买炸鸡一样要排队。那段时间全市警察铆足了劲儿抓,街面上吸毒抢金项链的割包偷手机的撬电动车的全都送了进来,刑事报警立马下降,龙鼓分局的降幅最为明显,達到55%。那阵子,吸毒的别说看见警察,没看见警察就想着咋跑,有的举家跑到外地。周羽他们终于挺直了腰杆,看见吸毒的就两眼放光。

下午六点,周羽提醒袁帅鹏、方明明轮流吃晚饭。刚放下电话,微信响了,一看是媳妇顾萌,“晚上回家吃饭吗”?这段时间周羽天天加班,顾萌懒得理他,大概是她今天心情特别好才过问周羽的安排。

周羽稍一犹豫,“又带人回来了,不回去吃了”。停了有半分多钟,对话框里发来三个字“饿死你”。

夏天天长,周羽吃完饭在分局院里溜达了一会儿,天擦黑回到办公室,刚进屋手机就响了,对方自称是市局新闻中心的高阳,要来分局找他了解下午龙湖抓人的事。周羽纳闷新闻中心咋知道恁快。他答复说:“刚抓到人,正在问,案情不明,现在还不能宣传报道。”

“不是要报道,我急需了解现场情况,见了面再说吧。”

“周队你看,现在微信、微博、百度文封吧出现了好几段下午龙湖现场的小视频,”高阳寒暄两句后直奔主题,“转发多的有两段,其中一段二十八秒的转发最快,比较清晰地拍到了几个男人围着汽车,一个男人趴在车上,手里疑似拿着一把手枪,另一个男人暴力砸碎车玻璃窗。”

“嗯,是我们下午在抓人。”周羽点点头。

高阳接着说:“主要是网友的各种解读,有说黑社会绑架的、当街抢劫的,还有说担保公司强行收车的,当然,也有网友猜测是警察抓人。网上持枪的画面,引起了一定社会恐慌。我们认为,由于视频本身关注度高,舆情还会继续升温,所以要尽快回应。”

周羽拿过高阳的手机看了一遍视频,说:“没想到我们抓个人还整出大动静了。”

介绍完情况,周羽一再叮嘱高阳对外发可以,但不能多说。

“行,这样吧,通稿形成后我可以发到你邮箱,你同意我们再发。”

“邮箱不常用,发了再发个短信吧。”

不到一个小时,高阳的短信来了——

情况通报

××××年×月×日16时10分,文封市公安局龙鼓分局民警在龙湖东岸抓捕一名吸毒抢夺的犯罪嫌疑人裴某时,裴某躲进一辆汽车,锁闭车门,拒不配合。民警现场警告无效后,使用警械击碎车窗玻璃,强行进入车内将裴某制伏。

目前,案件正在办理中。

周羽提了两条意见,一是把“吸毒抢夺”和两处“裴某”都去掉,不提,因为还有同伙没有抓到;二是可以在第一段结尾加上“抓捕行动未造成犯罪嫌疑人受伤”。至于周羽扑到引擎盖上拔出手枪用不用体现在通稿里,俩人商议后认为,通稿开头已经说明是警方抓捕,所以视频里拿枪的肯定是警察,拔枪即是“民警现场警告”的方式,为不增加火药味引起公众不安,拔枪可以不再单独提。高阳最后说,这些意见都要报领导审定。

这边,裴二彪绕来绕去,就是不承认抢夺的事,问他开车的同伙是谁,照样不交代。问他吃的啥,自称吃了一个钢钉,用塑料套包着。周羽见得多了,像裴二彪这种自恃有“护身符”的,通常啥都不认。晚上十点多,周羽让袁帅鹏、方明明把裴二彪送到第二人民医院特殊病区,关起来,排队等开刀。

快十二点,周羽看完裴二彪的笔录,点上一支烟,摆弄手机。他忽然想起了高阳,便点开新浪微博,搜索“平安文封”。果然,第一条置顶的微博就是。周羽仔细看了一遍,他的两条意见都采纳了,拔枪也没有提,除此之外,另有两三处文字上的小修改,都属于表述技巧范畴,整体意思未变。他又看了一下发布时间,“22∶08”,不到两个小时,转发“1126”,评论“239”。点开评论,点赞最多的几条被排在上边,竟然基本上都是说风凉话牢骚话甚至质疑的,有的说警察抓捕方式太危险,坏人要是开动汽车撞死、撞伤无辜群众咋办,有的说龙湖是风景区都是外地游客,咋能在此抓人影响文封形象,甚至有的说,警察抓捕太暴力、太粗野,说好的文明执法呢?周羽气得食指用力点击关上微博,把手机硬生生扔在桌子上。

六月下旬,天像缺了冷却液又坏了电子扇的发动机缸体,急速高温。走在外面,如果你把视网膜擦得足够干净,能看见气浪从路面溢出升腾,连绵不断,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楼群、街道甚或整个城市承托起来。

天还不这么热的时候,半个月前,龙鼓分局刑警大队一中队刑警赵偉在大润发超市门口碰见了朱三儿。朱三儿有一张糖炒栗子包装袋般暗黄的脸,脚踩一双掉色运动鞋,休闲裤裤兜顶出一段硬物。赵伟知道朱三儿吸毒,一眼看出他裤兜里的硬物是改锥,准备偷电动车电瓶用的,一声断喝,就要去带朱三儿走。事后讯问时,朱三儿一再辩解说,赵伟当时没有亮出身份他不知道赵伟是警察,否则他万不敢拿刀去扎警察。朱三儿那一刀扎在赵伟前胸,离心脏只有两厘米。周羽自然不会信朱三儿的狡辩,他这种吸毒又身背刑案的人行凶时不会花时间去考虑对方身份,而是谁挡他的道,他就敢对谁动刀。

市局刘局长和分局陈局长等一干领导去医院看望慰问赵伟时,周羽他们正兵分几路满世界抓朱三儿。自己中队的弟兄负伤了,那可是大事。连着两天没合眼,终于在第三天凌晨两点,周羽带人在洗浴中心的被窝里把朱三儿捂住,穿着洗浴中心短裤的他被按到车上。

刚把朱三儿带到分局,还没开始讯问,这家伙直勾勾地看着周羽说:“我肚里有东西。”

周羽忍不住骂了一句,对袁帅鹏、方明明说:“看好他!明天上午拉到二院,开肠破肚!”

赵伟负伤一案以公安简报的形式报到市局,刘局长得知光天化日公然扎伤民警的确实是吞食异物的吸毒人员后,十分恼火,要继续加大对吸毒人员“开刀”的力度。

没过几天,市局就召开了吞食异物吸毒人员社会治理创新加压推进会。周羽点开“文封公安网”网页,在警务要闻一栏的头条看到了市局的会议新闻。刘局长在会上毫不客气地指出,一段时间以来,吞食异物吸毒人员社会治理创新工作机制有所放松,致使个别地区盗窃和抢夺案件反弹,甚至导致我们的民警被扎伤。六年多来,我们的做法和成效赢得了群众口碑,同志们务必坚定信心,克难攻坚,把这一民心工程坚持到底。

周羽心中那簇小火花瞬间被点起来,把手中红烫烫的烟头狠狠拧死在满是烟灰斑的烟灰缸里,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二院再挖挖朱三儿。十几天了,刀也开过了,把口供和证据扎死,再挖出点儿其他案子。还有刚送去的裴二彪,看看啥时候能做手术。

对吞食异物吸毒人员“开刀”以来的六年多里,与市公安局合作的医院已经换过三家,两个月前,第二人民医院建好了符合要求的特殊病区,正式运转,算是第四家。至于为啥换了好几个医院,有的说是公安局欠医院费用,医院不干。还有说是开设特殊病区时间一长,病友听说了都不来,影响医院正常诊疗。再就是,大夫们也都不愿意和这帮人打交道。

换了二院周羽还是第一次来。方明明前面带路,见到给朱三儿拍片做手术的俞树君,方明明客气地打招呼,说:“俞大夫还是你值班啊,辛苦啊。”俞大夫说:“支的就是这个差,干的就是这个活儿,你们不也一样嘛。”方明明笑笑,抬手一指周羽道:“这是我们周队长。”

“周队长,周……羽?”俞树君一回头,愣了一下后,惊讶中稍带惊喜。

“俞树君,老同学吧?”周羽也赶忙回应。

“是啊是啊,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俞树君笑着说。

周羽转向袁帅鹏和方明明说:“这是我高中同学俞树君,三中的。”

袁帅鹏说:“好啊,以后给俞大夫送人就方便了。”

周羽说:“你这家伙不会说话,以后少给俞大夫送人才是支持她工作。”话音一落,大家都哈哈一笑。

朱三儿被抓住时说了一句“我肚里有东西”,并没说“我吃东西了”。别说,这家伙表述得还挺准,他确实没有“吃东西”,而是把一根钢针从肚皮上扎进去,钢针自行“走”到了腹腔里。那根钢针被体液腐蚀、生锈,与肠子粘连在一起。主刀大夫俞树君特别小心,生怕钢针断在体内,加之术前检查时朱三儿甲肝病毒呈阳性,需要传染防护,所以手术还是费了点儿工夫。

袁帅鹏、方明明去取裴二彪的片子,办公室里静了下来。俞树君拉开饮水机门,拿出纸杯,给周羽泡上一杯信阳毛尖,招呼他坐下。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毕业十五年了。那时知道你上了警院,后来听说你在公安局,但不知道在哪个部门……”俞树君笑着说。

“还真不知道你学医了,主要是我太忙,跟咱班同学联系不多。”周羽忙接上俞树君的话。

袁帅鹏把裴二彪的CT结果拿来了,边看着单子边念:“十二指肠降部可见线状高密度影,密度均匀,边缘清晰。”

“这家伙说吃了一根钢钉。”周羽接过话茬儿。

俞树君从袁帅鹏手里接过单子,说:“这根钢钉挺长的,位置嘛,不算好,十二指肠降部容易卡死在那儿。”

虽是老同学,毕竟十几年没见,说完工作又回忆了几句班上的事就没了话题。周羽说:“我们到特殊病区看看。”仨人就向俞树君告辞了。

二院的特殊病区在医院最后边一幢小楼的二层。整个病区入口是AB门设计,A门进去是值班室,民警通过监视器查看病区的一举一动,新送来的要在这里登记和例行检查,之后打开B门,再把人送进病区。A门B门不能同时打开。等候手术和做完手术的分别安置在不同的病房。第一间大病房是等候手术的,裴二彪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另一间大病房都是术后病人,周羽仨人一走进去,就见四五张床上都躺着光着上身的男人。朱三儿也躺在那里,看上去恢复得还不错。几个人床边都挂着吊瓶,好似那种老厕所吊挂式的一排水箱,肚子上全都裹着绷带或缠着纱布,恍若进了妇产科,不用说,都是刚开完刀取出异物的。再看这几个人,面色黑黄,不见一丝血色,脸上的肉像车辙儿轧过泥泞又晒干后的景状,个个目露凶光,看一眼就能想象他们的过往,即便是躺在病床上也让你感到不安。周羽不由感叹,这景象也许只有他和弟兄们才能司空见惯,那是属于他们的家常便饭,跟此时此刻两道铁门之外宁静的夏日时光简直是两个世界。

说起来“开刀”专项行动还帮了周羽个人生活上的忙。大概是2008年吧,那时他跟顾萌拍拖不久,俩人还没有亲密。顾萌是周羽喜欢的类型,脸蛋上恰到好处有些肉,平缓不鼓囊,像矮矮的沙丘,松软会流动,沙丘在鬓角、下颌骨至下巴一线形成了好看的弧度,让周羽着迷。

刑警周羽阅人无数,他很快就发现顾萌懂事,不是微笑就是点头,从没让他尴尬。周羽請顾萌喝咖啡,店员系着干净的小围裙,很有礼貌地问:“先生您要拿铁、摩卡还是卡布奇诺?”周羽头也不抬,说:“我要黑胡椒的,五分熟。”顾萌忍不住想笑,忙抬起手来捂嘴,把牙齿挡回去,然后说:“其实我也喜欢吃黑胡椒的。”周羽反应过来后哈哈一笑,心想这下爱吃“生肉”也暴露了。周羽邀顾萌看《长江七号》,趁左邻右舍都在笑的时候,周羽把右手悄悄搭在顾萌的左手上,顾萌像被关了电门马上不笑了,周羽也不笑了,剩下的半部喜剧俩人就这样安安静静伴着心跳加速看完了。

顾萌是“211”大学新闻传播专业毕业,考进龙鼓区委宣传部,工作稳定,朝九晚五,也是做刑警的周羽最看重的,况且人家比周羽的二本警院高了一个档次,各方面都让周羽没啥说的。

一天,周羽在队里整案卷,一看顾萌来电,心里一阵欢喜。顾萌含含糊糊说:“嗯嗯,你好,不好意思麻烦你个事。”

周羽一听顾萌叫不出自己的名字,知道是喜欢上自己了,马上高兴地说:“别跟我客气,快说什么事。”

顾萌说:“我的一个闺蜜,叫苏莲,不是前苏联的苏联,是莲花的莲,上午在迎宾路骑车时金项链被抢了,人也摔在地上,吓得不轻。她刚结婚,项链是老公送的,丢了心不甘。对了,她去康桥派出所报的案。也不知道你们内部的规矩,如果不麻烦的话,想请你帮忙问问。”

周羽说:“康桥所是我们分局的,我这就去问,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周羽屁颠屁颠直接跑去了康桥所。派出所接案的小黄一脸坏笑,说:“周哥碰见漂亮女受害人跑得真快,不会是对人家有想法吧?”

周羽说:“拉倒吧你,人家都结过婚了,不信你查查。”

玩笑归玩笑,小黄真下了劲,周羽也动用了不少关系,没出一周,不但案件破了,项链也费了一番工夫追了回来。抢夺苏莲项链的果然又是吸毒的,肚里有铁丝,被派出所直接拉到医院,拍过片子就排上了手术的队。

苏莲要请顾萌吃饭,当然声称主要是请周羽,叫了另外一个闺蜜作陪。顾萌说这点儿事值不当请客,就当我们闺蜜聚会,让周羽露个面见见大家。闺蜜们拍手称快。

吃饭订在了金明路“我很牛”牛排店。周羽要了一份黑胡椒牛排,全熟。刚点完,顾萌就说:“你不是喜欢五分熟吗?”随手又点了一份五分熟的黑胡椒,“你还吃你的五分熟,全熟的我吃。”

苏莲是顾萌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在保险公司找到了工作,主要做人寿保险。饭刚开吃,苏莲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你们刑警打打杀杀跑这儿跑那儿的,买一份意外险多一份保障,对吧。”看看顾萌的表情没有厌烦的意思,苏莲继续密集地向周羽普及保险知识、增强公民保险意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苏莲忽然说:“光顾说保险了,项链的事还没谢谢你呢。”

周羽说:“你是顾萌的好朋友,都是自己人,别跟我客气。”事后周羽跟顾萌聊天,说:“卖保险的一个样,什么场合都不忘推销,说的话还都一样。”

顾萌说:“那是她们的工作,你听听就可以了,买不买都没事。”

那几年,周羽抓吸毒抓盗窃在刑警队崭露头角时,袁帅鹏这样的年轻交巡警也开始显露身手。袁帅鹏开着警车在花市一带巡查,俩男子骑一辆无牌照摩托车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交巡警眼里,摩托车没有牌照简直就像成年人没有穿衣服,不是一般的惹眼。袁帅鹏让另一名民警查骑车人的驾驶证,一查,竟然没有,马上警惕起来,装作不经意地去翻了翻车座下的小箱子。这期间,骑车人打了个电话,袁帅鹏听出来是找熟人,就说:“既然有熟人,到所里登记一下,就可以走了。”俩人一听就同意了,哪知到派出所就被控制了。袁帅鹏在小箱子里发现了改锥,他一下就明白了,但二对二没有十足把握,就想出了上面的借口。再搜,袁帅鹏在骑车人身上找到了一根针,装在空的圆珠笔笔芯里。针是碰见警察时用来紧急吃的。再查,俩人都吸毒。

袁帅鹏的故事传到周羽耳朵里,他便撺掇郭小猛找陈局长要人,“他一个交巡警比我们刑警大队有些人抓的都多”。哪知交巡警大队把袁帅鹏捂得死死的,就是不放。郭小猛跟陈局长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三个月后才把袁帅鹏要了过来,当然给了一中队。

袁帅鹏来到刑警队后,虽说不如周羽当年七擒赖八斤那般生猛,却很爱动脑子。过去当交巡警没有真正侦查办案,所以袁帅鹏没事就坐在电脑前,要么看过去的案子,要么一头扎进公安信息库里,一看就是半天。周羽很喜欢他这一点,他觉得袁帅鹏是个干刑警的料。

裴二彪不签字在周羽的意料之中。

这些年“吃东西”送到医院做手术的,很多不愿意签字。很简单,签了字同意手术,两年失去自由的强制戒毒就不客气地等着你。家属也不愿意来签字。有些人就“没有”家属,吸毒就够败家够丢人的了,还偷抢犯案,家里有谁会来认,会来签字?有的早就跟家里闹崩了,是死是活,家里一概不管,你们公安局爱把他咋样就咋样,反正家里少了一个祸害。还有的家属很抵触,你们公安局把人抓了,你就得负责,人死在家里是我们的,要是死在医院、死在公安局,那我们就得要个说法。

裴二彪不签字,周羽就让袁帅鹏找他的家属,一查,配偶叫苏莲。周羽一看,可不就是顾萌的闺蜜嘛,几年前跟顾萌几个人一起吃牛排推销保险的那位。仔细一回忆,周羽当年帮他追回过被吸毒者抢走的金项链,现在他老公吸毒抢人家的金项链,“轮换”得有点儿出人意料。

当年,裴二彪在银行工作,不满足那份死工资,自恃靠山吃山,能弄来资金,就下了海。起初开了一家电器城,位置在闹市地段,冰箱、彩电、洗衣机都比大品牌连锁店便宜。裴二彪请来一位二线过气明星,开业时在门口剪剪彩站站台。恰巧过路的那拨群众都很善良,这不是电视剧里那个坏蛋吗?是啊,土匪、恶霸、黑社会骗子、流氓、坏掌柜,就没演过好人,咋看着比电视里还难看呢?送走明星,裴二彪又在文封电视台、报纸上连番广告炮轰,每天都是家电节,每天都是降价无底线,粗粗的大红线把原价打叉全判死刑,这下把爱凑热闹、爱尝新鲜的文封人招过来不少,小客货和电动三轮不停从仓库拉货,着实火了一段。权且称得上赚了第一桶金吧,裴二彪迫不及待地就扩张了。那几年火锅刚在文封兴起,裴二彪不甘落后,托熟人租了一家两层门面房,新中式风格,精致装修,起个名,单刀直入,就叫“羔羊火锅”,所有羊肉全部从内蒙古空运,肉质鲜嫩香美,入口软滑,软滑到没等细细品味就没了,跟没吃一样。当时苏莲卖保险也是挣了钱的,裴二彪跟苏莲商量,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交给谁都不放心。生意还是做家族,你那保险也别卖了,你不是爱吃火锅吗?羔羊火锅交给你,你想怎么弄随你,弄得好了接着开店。你不是还爱吃牛排吗?随便开。你不是老板娘,你就是老板。顾萌在羔羊火锅门可罗雀之前,与另外两个闺蜜一起去吃了一次。吃完顾萌坚决要按原价付钱,一分不少,俩闺蜜说“至于吗”?“至于。闺蜜是闺蜜,生意是生意,不信咱看看苏莲的反应。”果然,苏莲边做摆手状,边把钱收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好吃吧,好吃你们得经常来啊。”说罢还顺手捋了捋一闺蜜的头发。出了门,俩闺蜜说:“就咱这关系还一分钱不便宜,去哪儿吃不是吃。”顾萌没接话。

据裴二彪后来说,最红火的那几年也没赚到大钱。这是真话。他的电器城起步晚,名气小,靠啥赚钱,靠经营?靠管理?都是瞎掰。就是杀价。到后来,一台彩电赚个三十块就卖了,连仓库租金都快包不住了,哪里能还得上银行贷款。不过,裴二彪还是有钱吸毒,毕竟他一开始还是挣了点儿。

据传,男人吸毒很多是为了干那事时更爽,比神仙还爽。裴二彪吸毒不是为了跟苏莲爽,他找了个女大学生,在外边租个房子,神出鬼没,日夜轮轴。把羔羊火锅交给苏莲是为了把她拴住,没精力顾及他,再者,也确实想让她手里有点儿钱,有那么点儿补偿的意思。男人嘛,想法总是又龌龊又自以为是。女人都不是傻子,苏莲更不是。裴二彪魂不守舍,回家越来越少,她的疑心越来越重,略略下了点儿功夫,就直捣裴二彪的黄巢。那女学生被苏莲的背水一战彻底吓倒,哀求她不要告诉学校,父母种地供她上学不容易,她要是被开除了就没脸活了。放过女学生,苏莲不可能放过裴二彪——她掘地三尺又挖出来一个歌厅“公主”!裴二彪干脆不回家了,连电器城也不去,彻底消失了。

所以说,苏莲也坚决不签字。她对袁帅鹏说:“裴二彪我不认识,他是死是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签字。”

袁帅鹏说:“你们还是夫妻关系啊。”

“我都两年多没见过裴二彪了,警官你见过这样的夫妻吗?你们总不会强迫我签字吧。”苏莲倒也真诚。

下了班,顾萌一进家门就去拉冰箱门,拿出一份冻虾和一块猪肉,泡在水里,这边去洗土豆,切芹菜。周羽在微信里说晚上回家吃饭,顾萌就赶紧寻思晚上吃什么,在小区门口的菜摊上,左瞅瞅右看看,拣了点儿土豆芹菜包菜。菜不敢买多,一多就剩。周羽一周在家吃不了一次,一个人开火不值当,顾萌就干脆在单位食堂吃,省事,也便宜。

虽说顾萌做饭次数少,可手艺却不含糊。每次做饭,顾萌从不嫌麻烦。

灶台上十几个小调料瓶排列整齐,五颜六色,战战兢兢,一个个轮番被掂出来,在炒菜锅上空浑身发抖后,再被迅速归队。约莫大半个小时后,但见红绿黑色彩搭配,肉菜汤干稀俱全,盘子、碟子、小瓷碗摆了半个餐桌。周羽很喜欢吃媳妇做的饭,说你炒的菜盐啊、糖啊、胡椒孜然啊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平衡不刺激,可口不油腻。顾萌说你这话虽然有巴结我的嫌疑,但我喜欢听。

男人说甜言蜜语自然是有目的的。周羽接着说:“你最近见过苏莲没有?”

顾萌愣了一下,看了看周羽,说:“你怎么想起她了?没有,好长一段儿没见过她了,得有两年吧。”

“她男人吸毒你知道吗?”

顾萌吃了一惊,筷子停在嘴边,说:“不知道,这种事苏莲决不会对外说,再说我又不爱打听事。”

周羽边吃边把裴二彪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顾萌说:“果然是男人有钱就变坏,一点儿不值得可怜。”

周羽说:“现在不是可怜不可怜的事,裴二彪被我们抓住,吃了东西,急等手术。可他不签字,苏莲也不签字,案件没办法进行。”

“啥意思?你想让我去劝苏莲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顾萌抬头看着周羽,周羽一筷子夹起三块叠在一起的土豆片,塞进嘴里,没有答话。

顾萌说:“亏你想得出,闺蜜不等于亲密,我和她就是同学时间长了,其实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这你还看不出来?女人爱虚荣,也爱面子,苏莲更是,过得比你好时,她会想办法炫耀;过得不如你时,她才不会让你知道。明白吗?你现在让我劝她签字,等于说她男人吸毒、包二奶抢包这些烂事我全都知道,她肯定不会舒服。这还不算,你还让我戳破这些去劝她,且不说她会不会想到是你派我去的,我就是张得开嘴去劝她,也必然适得其反。话说我都能想象我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是她尴尬多还是我尴尬多!”

周羽没想到顾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过说得确实句句在理,他本想说,当年我不是帮她追回过金项链吗?抬头看看顾萌,顾萌正好也在看他,又咽了回去。

顾萌笑着说:“我再说句玩笑话,你别介意,人家都是私事公办,你这是公事私办。知道你是工作上想出成绩,我还不了解你吗?不过,既然是工作,就按工作上的程序走,你办不成就向领导汇报,让领导想办法,这样万一有啥事你也不至于担责任。”

“周队周队,方明明被麻五咬了!”周羽正在办公室看案卷,忽然被袁帅鹏气喘吁吁的电话打断。

“啥情况?!咬哪儿了,重不重?!”一听方明明被咬,周羽立马急了,他知道吸毒的大多有传染病。

“我俩去抓麻五,他突然咬了方明明一口,胳膊上,出血了。”

“你们在哪儿?

“我们正往医院赶,黄河医院。”

“好,我马上过去!”

要说袁帅鹏是真行,裴二彪被抓后不交代开车的同伙,他就从那辆无牌照燃油助力车下手,研判锁定开车人是麻五。再查,麻五又是个吸毒的。袁帅鹏便跟周羽匯报一声,带着方明明就出去了。俩人在福禄胡同口截住麻五,麻五扭头朝胡同里跑,胡同尽头是龙鼓区棚户区改造指挥部,院门紧闭,他狗急跳墙无奈没有墙,夺路而逃无奈没有路,气急败坏中扭过头看见紧逼过来的俩男人,野性勃发,后退躬身蓄足弹力,倏地扑向那个面孔还略显稚嫩的年轻人,抓住右胳膊就咬下去!方明明疼得不由自主一声大叫。袁帅鹏没想到麻五真张得开嘴,张开嘴就咬人,短暂惊诧后,几乎不假思索地一拳打在麻五脸上。麻五瞬间吐开方明明,站立不稳倒在地上。袁帅鹏气得上去朝麻五腿上跺了两脚,边跺边拣出难听话一阵大骂。

方明明胳膊上的伤口慢慢向外渗血,袁帅鹏不放心,赶紧冲他喊了两遍:“去医院!去医院!”这边,麻五鼻子一个劲儿流血,貌似伤得不轻,俩人随即铐上他,一起奔医院。

周羽到医院找到三人。一见面,袁帅鹏就对周羽说:“周队,我陪明明去化验,这个我熟悉,你带麻五去检查吧。”这段时间,袁帅鹏考虑事越来越周密、老练,周羽早有感觉,所以问也没问就答应了。押着麻五没走几步,微信响了,周羽点开一看,头嗡的一声就炸了,只见袁帅鹏发来几个字:“麻五有艾滋病。”

周羽赶忙回过去:“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同学群里问麻五的底细,有个新区分局刑警队的同学抓过他化验过,是艾滋病。”

“千万别让方明明知道!你陪他好好检查,盯着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合上手机,周羽心猛地一沉,好似要掉到地上。方明明去年通过招警考试来到文封公安局,学的是计算机,原本有机会留在市局机关,可他觉得干刑侦才是当警察,主动要求来到分局刑警队。方明明家在离文封三百多公里的华阳,是独子,在文封没亲戚,连恋爱都没谈,小伙子虽说不如袁帅鹏那样有灵气有钻劲儿,干起活来却也不怵,肯下力,能熬夜,熬一整夜第二天还能像兔子蹦跶,眼圈才见微红,熬两天两夜才见熊猫眼,步子才见微重。周羽怕他一个人寂寞,没事的时候叫上他一起吃吃饭,还让顾萌在单位留心,有漂亮、心眼好的姑娘给他留意着。他已经把方明明当成半个弟弟。方明明的父母来过一次,他爸总是给周羽他们让烟,说这孩子刚出校门不懂事,请他们多帮助、多照顾之类的话。让周羽奇怪的是,他只见过一次方明明的父母,平时记不起来啥样,现在脑子里却清晰地显现出来。方明明的父亲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面色有些黑黄,笑眯眯的。母亲披一件暗红毛衣,略微有些胖,皮肤很白,总是挎着方明明父亲的左胳膊。

耳鼻喉科那位两鬓发白的男大夫对麻五的诊断是鼻骨骨折,且鼻骨明显移位影响通气功能,必须手术。周羽查到麻五有个姐姐,当即打电话要她来黄河医院一趟。麻五姐一听弟弟在医院,踩着风火轮就来了。见到弟弟,问清鼻骨骨折咋回事后,嗓门儿当即像装了拔火筒,噌地就上来了,越拔越劈,越劈越拔:“老少爷们儿都来看看呀,人民警察把俺弟弟打骨折,有没有王法了,这就是土匪啊,比土匪还土匪!我要去告你们,不信老百姓没有说理的地方!”这一喊不当紧,候诊的“中耳炎”听见了,候诊的“鼻窦炎”通气了,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喊罢,麻五姐拿起手机,对着麻五的鼻子一阵猛拍。周羽说:“你少在这儿咋呼,你弟弟吸毒作案,把警察咬伤你还有理了!”这时,正好袁帅鹏打来电话,说方明明检查完了,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听出来这边有点儿乱,问周羽咋回事,要不要他过来。周羽说:“你别来了,你来了可能更乱,你就陪着明明,别的事不用管,我已经跟郭大队要其他弟兄来增援了。”

在耳鼻喉科干净的诊室内,在耳鼻喉科门外来苏水味儿扑鼻的走廊上,在耳鼻喉科有病没病的病友注视围观下,麻五姐情感充沛的倾诉直到几个赶过来增援的民警厉声训斥才慢慢关闭。民警要麻五姐在麻五的手术通知书上签字,麻五姐说:“我才不签,你们把我弟弟打伤你们负责,出个好歹我找你们算账!”说罢扬长而去。周羽提醒围观的人散开,随即电话请示郭小猛咋办。郭小猛说:“人不能不管,鼻骨骨折手术难度不大,没啥风险,你们队的事你签了也行,正好其他几个弟兄在场也是个见证。”没啥可说的,周羽签了字。

一回到队里,周羽就把袁帅鹏叫到办公室,扔给袁帅鹏一根烟,问他方明明的检查咋做的,啥时候出结果。袁帅鹏说:“带明明做了艾滋病病毒载量检测和艾滋病抗体抗原检测,大概两周后出结果。放心吧,做检查时,没跟明明说,就是抽血。”

周羽深吸一口烟,对袁帅鹏说:“还得等这么长时间,急死人!明明心里一定知道咋回事,他一定也害怕,只是不跟咱们说而已。唉!我想都不敢想,你说明明要是被传染上,这辈子就完了,人家爹妈把儿子交给咱,出了事咱没法儿跟人家爹妈交代啊!”

袁帅鹏说:“放心吧周队,咱干刑警的命硬,明明肯定没事。”

俩人沉默了一阵,想起了案件。周羽说:“帅鹏,咱们可不能小看二彪、麻五啊,这俩货飞车抢夺不是咱辖区这几起,最少也有二三十起!市局刑侦支队牵头,咱们主办,好几个分局都参与进来,阵势不小。俩货作案下手狠,把金耳环硬生生从人家耳垂上拽下来,血哗啦啦流,抢个包把人家从电动车上拽到地上拖几十米,血肉模糊。老城区好多人目睹这俩货抢夺,人心惶惶,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戴首飾。影响这么坏,市局办案压力也很大。”

袁帅鹏愣了一下说:“没想到还是两条大鱼,不过裴二彪不交代,弄得咱很被动,这么大的案子,别拖了全局的后腿。”

周羽说:“妈的,还不是仗着肚里有东西,早点儿给裴二彪开了,案件才能往前走,省得市局嫌咱没本事。”

袁帅鹏说:“手术没人签字咋解决?”

周羽说:“没办法,只有按照惯例咱俩签字了,以前的大案办不下去也是办案人签字。”说罢叹了口气,“唉,警察就这命。”

接到高阳的电话让周羽有些意外,第一反应就是啥事又跟新闻挂上了?高阳说:“周哥,有这么个事,省电视台‘大千世界栏目记者杨帆来采访,说是接到投诉,昨天分局的警察打伤了一位市民,说把鼻骨打折、把腿骨踢断什么的,听起来很恶劣。”

周羽一听气就上来了:“妈的,恶人先告状,还有这种事?麻五吸毒抢夺,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咬伤民警,民警迫不得已把他制伏,哪点做错了?!”周羽想说麻五有艾滋病,民警生死未卜,迟疑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高阳说:“如果是这样,那咱有理就不怕,你们跟杨记者把事实说清楚就行了。”

周羽最烦跟记者打交道,说:“我们队的事我们自己说合适吗?你们是专业干新闻的,有经验,你们跟记者说更合适吧?”

高阳很快又推了回来:“周哥,你是事发单位的,最了解具体情况最有说服力,我们不一定说得准,又多了一层传话,还是你说吧。我告诉她分局的地址,现在就让她过去。”

“大千世界”栏目的白色捷达车被看门大爷拦在分局门口不让进,任凭你说你是哪个频道。周羽接到杨帆电话,忙走到大门口,跟大爷打声招呼,连人带车领了进来。杨帆倒也挺客气,一见面就说明来意,想了解当天的真实情况云云。随行的摄像是个年轻小伙子,抱着机器,在旁边一言不发。周羽感觉气氛还算友好,就顺着杨帆的问话,把过程简单说了说。当然,说到民警如何制伏麻五,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杨帆倒也没有追着这个环节不放,还表示吸毒的出来偷抢,挺可恨的。周羽松了一口气,顺着话茬儿忍不住说:“是啊,妈的太猖狂了,下次碰上还得狠狠地打。”

晚上,周羽在隊里值班,顾萌打来电话,要他赶快看“大千世界”栏目,正在播观众投诉“文封民警打人”的节目。周羽急忙跑到值班室打开电视,正好看见略显模糊的画面中,自己用劲儿喷出那句“下次碰上还得狠狠地打”。周羽肺都气炸了,还以为他们没开机,原来一直在偷拍,这文弱纤细的女记者太阴险、太狡诈了!他立马给顾萌拨通电话,气鼓鼓地就开骂,骂了几句才问顾萌节目开头播的啥内容。顾萌没顺着他的话说,而是关切地问是不是他打的。周羽说:“不是,是袁帅鹏,那家伙吸毒,抓他的时候他咬了方明明,帅鹏当然不会饶他。你快说说开头播的啥?”周羽怕事情更糟。

顾萌告诉他开头播了投诉人提供的弟弟鼻子被警察打烂的照片:“嗯,很烂,好多图片在屏幕上叠加放大,血肉模糊,不成形状,接近报废,看起来需要重新发育。”周羽高声说那是麻五他姐拍的,没想到她来这手。顾萌让他先别说话,“节目现在还没播完呢,正在播评论,主持人说当事人犯了错自有法律制裁,警察应该规范执法文明执法。”

周羽说:“对他们文明执法他们能把警察放平,别说老百姓了。”顾萌叹了口气道:“‘大千世界栏目一贯如此,美其名曰是解忧帮忙栏目,目的是只要投诉人满意,所以有些节目看着就别扭,但也说不出哪里错。”

周羽说:“电视台归你们宣传部管吧,怎么就不管管。”

顾萌在电话那头苦笑一声道:“老公啊,我们是区宣传部啊,市里宣传部经常都没有办法,人家可是省电视台。话说回来,你们局有新闻中心啊,分局也有宣传科,应该他们出来说。都知道‘大千世界栏目难对付,所以推给你,以后你千万别再接受采访了。”

周羽长叹一声:“单位内部的事就别提了,提了照样血压升高。”

顾萌一听,忙转换话锋:“没事没事,你只是客观介绍情况,最后那句话也够不上啥后果,最多是不严谨。不过这事,你们单位马上会有反应,查起来恐怕袁帅鹏要承担一些责任。”

周羽一听就急了:“帅鹏要是受处理,我也不干了!”

顾萌急忙安抚说:“这事领导也可能会压住,毕竟是为了工作。走一步说一步吧,你可别冲动,听见没有?”

值完夜班,老规矩,一碗羊肉汤下肚,周羽感觉烦恼事一股脑儿都被羊鲜味冲走了。刚进办公室就听见内线电话响,大队女内勤通知,今天下午市“创卫办”要到龙鼓区机关事业单位突击检查,各所队必须将室内外卫生彻底打扫干净,无漏项,无死角,无鸡毛蒜皮,无动物尸体,谁有幸被检查组查到问题,将在全区通报批评,分局陈局长要向区长说明原因。周羽“哦”了一声。女内勤说:“周哥你可别不在意,上次分局组织检查,政工科的人就在你的大烟灰缸里摸了一手灰,在赵伟办公室墙角找到陈旧性蜘蛛网。郭大队护你们,说你们实在太忙,后来把我数落了一顿,要我盯紧你们中队。”

周羽笑笑,说:“对不住了,妹子,我现在啥事也不干,马上打扫,保证过关。”

屋里屋外找两遍没找到扫帚,周羽正纳闷,手机响了,一看是俞树君的号码。俞树君说出了一件让他坐不住的事。周羽挂了电话直奔二院。

朱三儿趁人不备,又吃了一根针。

二院特殊病区是彻底失去自由的前站,出了这道门,吸毒的将被送去强制戒毒两年,吸毒又有案子的关进看守所走司法程序。所以,这里是朱三儿们最后的机会,他们会在这里上演最后的剧目。周羽上次来的时候跟看护民警小徐聊过,小徐说这帮家伙都是脑子特别好使的主儿,“见家属”、“打电话”、“吸烟”,提各种无理要求,不满足?对不起,拔针头、摔瓶子、砸饭碗,大耍无赖。不过,起初病房里并没有安排人值守,民警只在值班室观察监控,警力三班日夜转,一旦有事杀到病房处置。直到有一次夜里,有个家伙把防盗窗的螺丝卸掉好几个,整个窗户都松了,差点儿跳楼成功,当班的小徐从视频监控里看出来不对劲,赶忙过来查看,吓出一身冷汗。同样遭受惊吓的还有护士小晴。她在挂吊瓶时,一个家伙故意当着她的面猛地把肚子上的纱布扯掉,然后用手,对,自己的手,把自己术后未愈的伤口抠开,抠烂。跳窗未遂和自行抠烂肚子事件发生后,市局专项行动办不得不在每个病房也安排一名民警,瞪大眼睛,陪吃陪住,生怕再出事。

朱三儿这家伙很狡猾,从被送进来到手术后一直都比较乖,输液从来都很配合,有的家伙一次扎不上就骂,他扎不上还帮着小晴找血管,实在不行主动换一只手,所以在小晴眼里,朱三儿属于“不太可怕”的那类,在病房看护民警眼里属于“比较老实”那类。今天早上,小晴推着手推车从AB门进来,挨个儿给那几个“很可怕”、“比较可怕”和“很无赖”、“很不老实”的小心翼翼扎上针,最后来到朱三儿床前。朱三儿甚至给了小晴一个微笑,说:“护士小妹,我这针快打完了吧。”

小晴也挤了挤酒窝,嗯了一声:“单子上没有了,最后一针。”边说边从手推车里把吊瓶拿出来往输水架上挂。

说时迟那时快,朱三儿一把扯下吊瓶下端的针头,抓住塞进嘴里,生生就往下咽。那张脸,朱三儿那张脸,极度扭曲,脖子慢慢变得通红,为针头紧急办理红色通行证。小晴的酒窝瞬间咧到最深,左手四个指头弯曲,情不自禁地放在嘴边,就像你在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样,弯下腰,边后退边大声喊了出来。

听完俞树君讲述,周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三儿在护士和值守民警眼皮底下又吃了一根针。更糟糕的是,根据俞树君的说法,朱三儿二次手术的风险已经变得很高。想到朱三儿,周羽就咬牙切齿,如果连朱三儿这种家伙都送不进去,他怎么对得住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的赵伟?人鬼难分的朱三儿要是再回到街头游荡,还要有多少辆电动车、多少个金耳环不翼而飞?还有谁要见血?

俞树君看出来周羽心情不好,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个裴二彪咋样了?”周羽问。

“哦,前几天你们送来那个吧,不是一直没人签字吗?”

没人签字!没人签字!周羽听着这几个字,觉得头都快要炸了,他对俞树君说:“我签字,案件需要,今天就把手术做了。”

俞树君知道公安局签字的规矩最少是两个人,问:“另一个谁来签?”

周羽说:“袁帅鹏签。”

俞树君想了一下:“哦,我认识,你们啥时候签?”

周羽说:“我现在就签,帅鹏回头来补。”

俞树君犹豫了一下。周羽说:“老同学,这是我们队里定过的事,案件紧急,你就放心做吧。”

俞树君自言自语:“好吧,你是警察,出了事你不会跑,你也跑不了。”

龙鼓分局三面都是办公房,围出一个面积不大的院子,确切地说,晚上才是院子,白天就是个停车场。看门大爷的重要职能是车辆调度,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所有的车号均对应车主姓名和手机号。最里边的车想出来,得给外边的几辆车挨个打电话。当然,紧急出警车辆和局领导的车有固定的停放区,进出通道相对保持通畅,偶尔这个通道上也会有车,那是跟看门大爷相熟、把车钥匙留下、向看门大爷严格保证进办公楼打个喷嚏就走,并在看门大爷现场值守下才勉强实现的,能停的都不是一般人。

这天下午三点,有人看见一辆陌生牌照的帕萨特开到门口,司机跟看门大爷说了几句,就径直开了进来,大大方方地停在了局领导车位。右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气质庄重,神态从容,稳步朝陈局长办公室走去。约莫二十分钟后,陈局长推开门把那位女士送出来,满脸客气的笑容,一直把她送到院里。等到她坐上车司机把右后玻璃降下一半时,俩人才互相挥挥手告别。

快到下班时,郭小猛打电话要周羽过去。一进屋,郭小猛就扔给周羽一根烟,示意他坐下。点上烟,郭小猛深吸一口,看着周羽说:“赵伟要调走了。”

周羽吓了一跳,问:“你说啥?”

“我说赵伟要调走了,调到市政法委综治办。”

“他不是还没出院吗?这两天正说抽空儿再去医院看看他,咋就突然调走了,消息准确吗?”

郭小猛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陈局长刚跟我说了,下午赵伟的母亲来了,她是市民政局的副局长,专门来跟陈局长说这事的。说儿子喜欢破案,尽管她有些担心,但也一直很支持,这次儿子被扎伤,还差点儿……唉!她想想都害怕,作为一个母亲,实在是受不了这种为儿子担惊受怕的煎熬,所以就比较武断地替赵伟做了主,不过,也算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她劝儿子说政法委同样是政法战線,一样能做出成绩。再说了,赵伟跟媳妇一直关系紧张,说起来俩人没啥根本矛盾,无非是赵伟日夜忙案子回不了家,媳妇不满意就找事。”

周羽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赵伟那么能干,陈局长能同意吗?”郭小猛看了周羽一眼:“你这话问得就幼稚了,调动工作是个人的大事,谁走领导也不会真拦着,只是嘴上留留而已。赵伟母亲来是因为她和陈局长之前认识,人家是出于礼貌才来打个招呼。”

郭小猛把烟头摁灭,冲周羽努努嘴道:“喝水自己倒。”

周羽拉开饮水机门,拿出一个纸杯,接了杯水又回到座位上。郭小猛又点上一根烟,顺手扔给周羽一根,周羽还没吸完,忙把烟放到嘴上腾出双手来接。

“帅鹏的事,市局督察队上午来了俩人,给帅鹏问了笔录。”郭小猛边说边往院里看看。

周羽说:“还真来了,帅鹏不会受处分吧,那就亏死了!”他把“帅鹏要是受处理我也不干了”这句话咽了下去。

郭小猛说:“你先别急,问笔录是程序,咋处理还得看运作。陈局长刑警出身,最爱刑警队的兵,不会眼看着帅鹏受处分,他肯定会去市局协调。况且,这是工作上的事,事出有因,又不是个人违法乱纪,帅鹏应该不会有啥事。”

周羽说:“还有一点你忘了吧,我可忘不了,‘大千世界栏目难缠得很,保不齐杀个回马枪来问处理结果,要是真来了,不得有个交代?”郭小猛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不是你操心的事,这是领导的事。不管咋说,话放在这儿,帅鹏不会有事。”

周羽摸出打火机,把刚才接住的那根烟点上,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哥啊,我是连着损兵又折将啊,快没法儿开张了。赵伟走了,帅鹏出了这事,明明吧,唉,说都没法儿说。”

郭小猛长长吐了一口烟,看着窗框发呆,半天冒出一句:“是啊,说都没法儿说。”

第二天周羽刚进分局大门,远远看见大队女内勤在走廊上拖地,忽然想起创卫检查的事,忙从两三辆车后边迂回着溜进办公室。

刚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郭小猛语气有点儿低沉地告诉周羽:“裴二彪死了!”

“啥?!”周羽一阵蒙圈,“咋回事?!”

“昨天晚上手术时死的,半夜医院给我打的电话,大概是取钢钉的时候引发大出血,接着脏器衰竭。没来及细问,我现在就去医院。你上午安排事儿没有?”

周羽知道郭小猛的意思,他惦记着昨天自己一个人在裴二彪手术通知书上签字的事,心跳不由有些加速,忙说:“哦,手头有些急活儿。”

放下电话,周羽就拨俞树君的手机,关机。想了想,俞树君做的手术,估计她现在也不会好受。周羽点上一根烟,长叹一口气,想起顾萌老劝自己别冲动,再急再好心,公事还得按照程序来,否则吃亏的是自己,这回算是让她说着了。这种事全局“开刀”以来还没有听说过,自己会受到啥处理心里真没底,周羽猛吸几口烟,一时理不出头绪。

中午一点,陈云龙局长召集刑警大队、法制科、信访科、纪委、办公室等单位负责人开会,专门研究裴二彪手术死亡一事。陈云龙说:“给‘吃东西的吸毒人员开刀,文封坚持了六年。大家知道,这项工作,风险很大,打个比喻就是‘刀尖上跳舞,特别是我们龙鼓分局,吸毒人员占城区的三分之一,问题最多,形势最复杂,同时还有大量的刑事案件要破,弟兄们付出的艰辛外人难以想象。周羽这个人,大家都了解,干工作是一把好手,他遇上这种情况,可以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大家想一想,我们就是不给他们做手术,他们吸毒又‘吃东西,家人又不管,随时可能死在外边,做手术某种程度上对他们是一种挽救,是人道主义。”稍停一下,陈云龙做出安排,“眼下有这么几件事要办:刑警大队,要和医院沟通,协助医院引导家属走医疗纠纷调解;走程序,不能乱来,防止家属到医院去闹;调解要尽快,不要拖延。法制科,要查明事件有可能涉及的法律条文,包括涉及医疗事故这一块,都要提前界定法律适用问题,没有明文规定的你们也要先拿出一个适用意见。信访科,要做好家属上访的准备,正确应对,妥善处理。办公室,将此事写一个专门报告,我审阅后,报市局和区政法委,今天就报走。”

安排完这些,陈云龙看了看郭小猛,说:“你对周羽的处理有啥初步意见?”

郭小猛犹豫了一下。

“先停职吧,有个姿态。”陈云龙看了看在座的分局副政委兼纪委书记,“你们先初查一下,做个情况记录。”

周羽不想瞒着顾萌,晚上一回到家就跟她说了。顾萌一听马上急了说:“虽说死在医院,但人是你们公安局送去的,还是你同意手术签的字,唉!因为工作闹出这么大的事,你值不值啊!”

周羽心里一团乱麻,拿出一根烟,看了看顾萌,又把烟塞了回去,默不作声。见周羽这样,顾萌不再埋怨,停了停,问周羽:“苏莲啥反应?”

周羽说:“我这不是停职了吗?郭小猛劝我趁机歇歇,正好啥工作不用干,也没啥消息。”

顾萌想了想,问周羽:“苏莲她老公家里都有啥人?”

周羽说:“当时苏莲不签字,袁帅鹏查了查裴二彪家,他父母早亡,有几个亲戚在东郊城中村。裴二彪有钱时还来往,自打他吸毒没钱后,亲戚们也都不出现了。”

“要是这样,苏莲还是个关键人物,得看她的态度。我跟她好长时间没联系了,我先想想咋说。”过了一会儿,顧萌拿起手机,拨通了苏莲的号码,没人接;再拨,还是不接。顾萌自言自语,“通了不接这意思很明显,她可不是省油灯。”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二院大门口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堵成一团。一帮人拉着白条幅,条幅上写着“黑心医院草菅人命”八个大大的黑字,俩男子蹲在条幅前边的地上烧纸,纸灰明明灭灭,幽灵一样飘飘忽忽,不时落在进出的人身上。另有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妇女,像是哭泣专业毕业的,时而高亢,时而悲壮,哭声已经变了形,扭曲着,盘旋着,把大门口上空的正常空气悉数逼走,厚厚笼罩。二院东边不远是一所小学,彼时正是送孩子上学时间,家长们无奈地叹叹气,边往二院门口看几眼,边急忙推着孩子往前走,有的还把孩子的脸挡一挡,提醒孩子不要看。

郭小猛赶到二院时,派出所的几个民警已经强行收了条幅,踩灭烟灰,把那帮人拉到传达室附近,打开大门通道。那哭泣专业的中年妇女仍不停声,断断续续哀号。郭小猛进到传达室屋里,医院保卫科的人认识他,忙跟他打招呼,又指着另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介绍说这是医院办公室柳主任。郭小猛跟柳主任打过招呼,问医院现在跟这帮人接触没有。柳主任说这帮人大哭大闹的,没法儿谈。郭小猛瞧见传达室还有个里间,是传达师傅的卧室,想了想,对柳主任说:“你们让他们选两个支事的进来,看看他们啥要求。我坐你旁边,就当你的同事。”

柳主任说:“好,你坐这儿我也有底气。”一会儿,保卫科的人没拦住,挤进来两男一女仨人,脸上都看不见一丝悲伤,气冲冲的,带着一副找事的样子。郭小猛注意到女的就是门口负责哭的那位,神情已由悲伤转换为亢奋。柳主任请他们坐下,客气地说了几句开场白。没等柳主任说完,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情绪激动,冲着柳主任喊:“一个大男人到你们医院变成了死人,你们算啥玩意,你们就是杀人犯!”

柳主任说:“你先不要激动,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要协商解决办法,你们家属有啥要求?”

一提要求,那哭泣专业的女人眉毛一竖,狮口一张:“二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柳主任说:“赔偿是有依据的,我们医院说了不算,这个得由医调委调解来定。”

那女人右臂往上一扬,瞪着柳主任说:“调解个屁,我们不同意调解!告你们,撤你们的职,判你们的刑!”

柳主任一看谈不下去,只好改口说:“这样吧,你们要求的赔偿数额太大,我们几个做不了主,回去跟院领导汇报,再给你们答复。”末了,柳主任又想起来,“你们几位留个姓名和联系方式吧,咱们约好时间再谈。”

人散了后,郭小猛把那几个人留的名字发给袁帅鹏,让他查查这几个人跟裴二彪是啥关系。下午,袁帅鹏给郭小猛回电话说:“查了你给我的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叫苏奎的是裴二彪的大舅子,他老婆的亲哥。裴二彪做手术前,我找过他老婆,叫苏莲,咋说也不签字。”

郭小猛问:“其他几个人呢?”

袁帅鹏说:“那几个人没查出来,应该不是裴二彪的近亲属或主要社会关系。”

“好,知道了。”郭小猛思忖片刻接着交代袁帅鹏,“你把这些情况跟周羽也说一下,你们一起办的案子,让他心里有数。”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龙鼓公安分局门口,还是这帮人,又拉起一个白条幅,条幅上的字换成了“二彪你死得好冤”。这帮人没敢堵大门,也没大哭大闹,聚在传达室边上,叽叽喳喳,像一群觅食的鸟。周边居民和过路的人,饶有兴趣地围观,隔开一二十米,小声议论,像是生怕把这群鸟惊跑。分局信访科科长此前参加过陈局长召集的协调会,知道此事的背景,当下嘱咐接访民警按程序登记,正常接待,不能解释的不解释,但注意不要再激化矛盾。随即,信访科出来几位民警,先劝收了条幅,然后把其中几个人引进信访接待室。

十点多,这帮人散了后,信访科科长把电话打给了郭小猛,说是从接访过程中听出来这帮人知道了裴二彪的手术是公安局签字让做的,说“你们公安局也有责任,俺家二彪吸毒不至于死罪吧,你们却把一个大活人弄死了”。问他们具体诉求是啥,这帮人没有明确提出来,只说公安局有责任。郭小猛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人是我们抓的,找我们要人也算合情理。”合上手机,郭小猛捋了捋思路,随即拨通了陈局长的手机。

陈局长仔细听了之后,对郭小猛说:“目前来看,家属方主要是想得到赔偿,来我们这儿施压也是为了钱,要不那帮平常不来往的亲戚会有那么大劲儿?几十号人来堵门,人吃马喂,为了啥?这样,下一步你去医院,督促他们主动找家属谈,即便是家属还不同意调解,也可以先把医调委的人请过来,早点儿介入。一旦家属同意调解,我们也主动加入,这样一来,整件事就一并解决了,明白吗?”

郭小猛附和说:“明白,陈局,还是你想得周到。”当即给二院的柳主任拨通电话,柳主任说:“好,我们现在就联系医调委,请他们的人过来。”

停职后,周羽一时无事可干,就把以前欠下的学习笔记一篇一篇地认真抄写,慢慢补上。手机响了,高阳打来电话,说“大千世界”栏目那期节目要做后续,记者还要来文封采访。周羽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还有这档子烂事,稍作迟疑后,马上对高阳说:“之前的节目你们也看了,我再出来说肯定不合适,再说,我也代表不了分局,你通知分局吧。”没等高阳再说,周羽就把电话挂了。周羽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过,随手给顾萌打了过去。顾萌以为是裴二彪的事有啥新情况,一听周羽说这事,忙竖着耳朵仔细听,想想后分析道:“你做得对,你是前期舆情的当事人,不能让你再说,后续当然要由更高层级的人来说,那个叫什么高阳的难道连这点儿常识都不懂?”

周羽说:“我听他那意思也不是非让我说,是让我跟分局领导说一下。”

顾萌说:“跟分局说更应该是他们通知啊,为啥让你说?你的事够焦头烂额了,不能再掺和这事。”

二院暂停了接收龙鼓分局送来“吃东西”的人。接替俞树君的另一位特殊病区主刀黄医生,对前去送人的刑警大队的两个年轻警官说:“手术出了这么大的事,医院要对特殊病区排查整改,手术暂停。再說,现在医生们人心惶惶,都有顾虑。”说到这儿,黄医生停顿一下,“另外,你们送来的那个朱三儿,已经不能再手术了,留在病区也不是个办法,请你们考虑考虑到底咋办。”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既做不了主,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把带过去的人又带回来,同时把朱三儿的事一并向郭小猛报告。

其实这几天,周羽翻来覆去想了一大堆,这一大堆里就有分局给“吃东西”的做手术可能会暂停,可真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儿自责。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朱三儿已经“没办法”了,就像在山洞里摸索着往外钻,所有的路都试了,还是出不去。“没办法”简直像针扎一样,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状态,周羽在办公室里坐不住,起身去找郭小猛。

推开郭小猛办公室的门,周羽见大队女内勤正趴在办公桌上,拿起笔往稿纸上写东西,随口问:“写啥呢?”

郭小猛扔给周羽一根烟,说:“还是那个事,‘大千世界栏目要来做后续,陈局长安排我接受采访。”

周羽忙说:“你说话可得小心点儿,那个女记者可不是善茬儿。”

郭小猛说:“市局新闻中心说,他们已经跟频道沟通好了,让我们把对事情的处理结果说说,有需要补充的可以补充。频道不会质疑我们的处理结果,简单报道一下,这事就算画句号了。”

周羽问:“靠谱吗?”郭小猛回答他说:“新闻中心既然这样说了,咱照着做不就行了。”

周羽忽然想起袁帅鹏,又问:“对了,帅鹏的事咋说?”

郭小猛说:“帅鹏给了个诫勉谈话加通报批评。”

周羽点点头:“这个处理还行。”

这时,女内勤抬起头问郭小猛:“郭队,到底咋写啊?”

郭小猛说:“你给我写清楚就行,反正是采访时我参考用的,一是民警袁帅鹏抓捕吸毒人员麻五时,麻五咬伤另一名民警,袁帅鹏制伏麻五时,致其鼻子受伤;二是龙鼓分局党委给予民警袁帅鹏诫勉谈话、全分局通报批评处理;三是麻五的医疗费由公安机关承担。”停了一下,郭小猛又说,“最后加几句套话,不行你在百度上找找,什么‘分局要进一步加强管理,举一反三,避免再发生此类的事等等,写规范点儿,别说外行话。”

周羽一直憋到女内勤离开才打开话匣:“朱三儿是咋回事?”

郭小猛说:“我给二院的黄大夫打了电话,他说朱三儿才动过手术不久,又有甲肝,这次吃那根输液针的位置也比较蹊跷,取出的难度很大。加上他长期吸毒身体底子差,自身免疫和恢复力不比常人,怎么说呢,黄大夫的原话是,朱三儿现在就跟一个没有熟的煎鸡蛋那样,薄薄的一层皮包裹着稀稀的蛋黄,搞不好蛋黄就流出来,流出来再塞进这层薄薄的外皮里可就难了!”

周羽“切”了一声:“朱三儿在街上掂刀扎人,一进医院就稀薄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连根针都取不出来?”

郭小猛叹了口气:“稀薄不稀薄不是咱说了算的,刚出了裴二彪的事,医院肯定小心谨慎,不敢开刀了。”

周羽恨恨道:“眼看这帮人渣作孽,费劲儿把他们关到笼子里了,还拿他们没办法,我这股气一直顶着下不去。说实话,我真想把这帮人渣、无赖拉到沙漠里一枪崩一个,连尸都不用收,哪儿来这么多麻烦事!”

郭小猛笑笑说:“周羽啊周羽,你都被停职了还想怎么治朱三儿,真够轴的。”

接到分局纪委的通知周羽有些意外。之前分局纪委找周羽把事情经过做了个记录,算是初查,当时他的情绪还是平稳的。刚刚分局纪委通知他到市局纪委去一趟,周羽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鼓。

纪委问话的是两位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其中一位说:“我姓刘,那位姓吴,今天主要是就一份举报件进行核实。”

周羽点点头,工作十年,这是第一次被纪委召唤,说不出是啥滋味。问话自然是一问一答,老刘主问,老吴做笔录,不紧不慢。老刘的着力点很明显:“给‘吃东西的做手术,没人签字的,据我们了解,必须至少由两名办案民警签字,你自己签了字就做了手术,为啥?”

“裴二彪系列飞车抢夺案是市局刑侦牵头的大案,裴二彪拒不供述,案件卡在那儿,我是主办人,压力很大,就跟另一位办案人袁帅鹏商量好一起签字把裴二彪的手术做了。当时,我去二院主要是查看朱三儿的情况,这个朱三儿也是个‘吃东西的,扎伤了我的同事赵伟,关到特殊病区后,又吃了一根输液针,想耍出去,立时把我气得顶膛火,就急于办裴二彪的事,心想反正是和袁帅鹏定好的事,就让医生先把他开了刀再让袁帅鹏补签字!”周羽说完,在笔录上摁手印时,周羽忍不住问,“刘主任,这事我有多大责任,会给我啥处理?”

老刘看了看他:“小周啊,我就跟你多说几句,你这算违反工作程序,且有严重后果。不过你违反工作程序和这个严重后果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或者说,即便是有因果关系,你的原因占多大比例,还要看下一步的调查,现在不好说。”

周羽连忙“嗯嗯”两声。老刘随即安慰周羽两句:“年轻人,先不要背太大的思想包袱,等通知,需要的话我们再叫你。”

从市局纪委一出来,周羽就给袁帅鹏打电话,问他晚上有事没?袁帅鹏说:“想趁晚上安静在信息库里查点儿东西。”周羽说:“查个屁啊,我真是服了你了,晚上啥也不干,咱弟兄俩喝酒,我这儿还有两瓶‘海之蓝,现在就走,你在分局等我,听见没有?”

俩人从分局出来走到中山路上,袁帅鹏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周羽对司机说去开发区“绿树林”酒家。袁帅鹏随口说跑挺远啊,周羽说找个远地方省得碰见熟人。上了菜,倒上酒,俩人边聊边喝。三杯之后,袁帅鹏递给周羽一根烟,俩人各自点上。袁帅鹏深吸一口,试探着问:“周哥,裴二彪那事处理得咋样了?”

“管他呢,有事扛着呗,天总不能塌下来吧。”周羽故作轻松地吐了一口烟又说,“我就不信这邪气咱刑警就他妈压不住。”说罢,周羽又给俩人倒满。

喝完酒已经快十一点了,俩人打出租回家。出租车走到西城墙根儿,周羽忽然叫停车,自言自语说家不远了,走回去。周羽边说边下了车,冲袁帅鹏挥了挥手。

这段城墙还没修复,有个豁口,一条窄窄的小道可以穿过去。黑乎乎一片,周羽深一脚浅一脚,踩了几个碎砖头,拨开树枝,从豁口爬上了城墙。借着远处路灯施舍的光线,空空荡荡的城墙让周羽心里忽觉一爽。没走两步,他脚下一软,站立不稳,眼看身体往前栽。周羽索性趁势慢慢扑倒,又缓缓翻了个身,仰面躺了下来。大青砖真硬啊,硌得周羽后脑勺疼、腰疼、腿也疼,浑身不舒服,不过他意外地喜欢这种感觉,是啊,什么都没有,只剩疼了。睁大眼,夜空特别通透,星星比平时多几倍,而且压得很低,像小时候玩过的万花筒。一队小风越过城墙垛儿贴地吹来,包围了周羽的脑袋,久违的爽适让他觉得有些困,便闭上眼睛,蒙眬中他又看见方明明的父母:方明明的父亲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面色有些黑黄,笑眯眯的。母亲披一件暗红毛衣,略微有些胖,皮肤很白,总是挽着方明明父亲的左胳膊。

朱三儿出来了。做不了手术,特殊病区留不住,也关不进监所。

给朱三儿办好取保候审手续,去找郭小猛签字时,袁帅鹏兀自愤愤不平。郭小猛感叹道:“帅鹏,你来的时间短,见的还少,从特殊病区耍出去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不过朱三儿扎伤的是赵伟,咱们确实不甘心。”袁帅鹏说:“扎伤警察都能出来,让老百姓咋看咱呢?”郭小猛说:“你别急,取保还在程序里,走一步说一步,总有办法,跑不了他。”

朱三儿趁护士小晴不备吃了一根输液针后,被病区民警小徐砸了手铐,除了上厕所,右手被二十四小时铐在铁床床头上。吃完针后,朱三儿表现得很好,吃喝拉撒,日常起居,让干啥干啥,非常配合。右手被日夜铐着,常人难以忍受,朱三儿却一声不吭,连个“哼哼”都没有。他很平静,仿若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朱三儿终于等来了。小徐来到朱三儿床头,打开手铐,让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臂,然后领着他往房间外走,过了B门,来到民警值班室。小徐示意朱三儿换上自己的衣服,清点他进来时被集中保管的个人物品。随后,袁帅鹏照例核实了朱三儿的身份,跟他交代了取保期间必须遵守的规定,让他在取保候审决定书上签了字。袁帅鹏揶揄一声:“这次签字咋那么顺啊。”朱三儿缓步走出特殊病区,慢慢消失在前楼的楼门洞里,袁帅鹏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就像有一只癞蛤蟆卡在了喉咙里。

顾萌这几天可没闲着,她一直在想方设法找苏莲。苏莲不接电话,顾萌只好求助几个闺蜜,一问,几个当年的闺蜜也都不和苏莲联系了,只得再找。这几天,周羽先是把袁帅鹏查到的苏奎是苏莲的亲哥和裴二彪家属到分局聚集上访的事儿告诉了顾萌,那天跟袁帅鹏喝多后被顾萌追问时把自己被市局纪委叫去问话也跟顾萌说了。顾萌前后一串,判定苏莲就是幕后推手,为了老公无论如何得找着她。碰巧一个闺蜜的闺蜜现在跟苏莲有来往,顾萌赶紧找她要苏莲的住址。

闺蜜的闺蜜给的地址是老城区一个新开发的小区,顾萌知道这个小区,位置不错,房价应该不便宜。找到楼号,顾萌搭上电梯,来到9层西户装着猫眼的防盗门前,思忖片刻,摁下门铃。

苏莲没想到,猫眼里透射进来的是顾萌那张熟悉的脸。“哟,萌萌啊,你咋想起来看我了,呵呵,快进来,快进来。”苏莲片刻都没有迟疑,马上把防盗门打开了。

“早就想你了,找你找不到,打你手机你也不接,这不找到这儿了。”顾萌顺势嗔怪。

“你开玩笑吧,你的电话我敢不接?肯定是你打錯号了吧。”苏莲边说边拿出一双女式拖鞋,让顾萌换上。顾萌弯腰换鞋时,看见鞋柜里有一半是男鞋。

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后,苏莲给顾萌倒上一杯水,又拿起一个苹果找水果刀。顾萌忙伸手过去压住苏莲的手,说:“干吗呀,搞这么客气,见外了不是。”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一时没话,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这时候顾萌说:“二彪的事我知道了,当时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安慰你。”苏莲忽然面部肌肉轻微扭曲,声音立马带出哭腔:“太突然了,接受不了,你知道,二彪对我多好,给我买东西、给我开店、陪我出去玩,这说没就没了,我咋活啊?”顾萌拍了拍苏莲的肩膀说:“别难过了,别难过了,事儿我都知道了,听说现在开始调解了吧?”苏莲声音一转,道:“你是不知道,二彪那几个亲戚劲儿很大,非要告这个告那个,我跟他们说顾萌是我的亲妹妹,周羽是他男人,当年帮我追回来金项链,你们不能乱来。好说歹说,强拉他们走到调解的路上。”顾萌冲着苏莲点点头说:“不过周羽又被纪委叫去了,说是有人举报,不知道是咋回事。”苏莲说:“那是二彪的一个亲戚写的,不听我的,压都压不住。”顾萌叹口气说:“纪委一调查,周羽怕是要被处理了。”苏莲反过来安慰顾萌:“我们都同意调解了,你家周羽能有多大责任?”说罢,忽然叹口气,“妹妹啊,二彪这一走,我这后半辈子,一个女人家,日子咋过啊?你说应不应该赔我一个满意的数?”

快到饭点,苏莲说:“你来了本来应该请你吃饭,可这几天我出去吃饭不合适,回头叫上几个姐妹咱再聚。”顾萌说:“那是,等这个事彻底解决了吧,到时候我请。”出门坐上电梯,顾萌就开始捋,苏莲他们为什么不申请医疗事故鉴定而同意调解,因为吸毒者的身体底子他们心里清楚,裴二彪可能就是由于自身原因死的,鉴定不是医疗事故,那就得不到赔偿了。至于堵门、告周羽,是为了在调解赔偿时占据主动用的手法而已,完了自己还落了她不少人情,真会玩儿。

扎伤赵伟的朱三儿从特殊病区出来后,再次惊动了市局。道高一尺,魔必须高一丈。市局刘局长亲自召集禁毒、刑侦、法制、监管等警种开会,专门研究特殊病区解决不了的“吃东西”这帮人。这次市局铁了心要把硬骨头啃到底:把特殊病区里所有符合司法程序处理的人提前办理监所关押手续,视为实际上已经关入监所,只是在特殊病区执行。把特殊病区再开辟出来一块,安装二十四小时监控,增设硬质隔离设施,完全按照监所的标准打造,专门为朱三儿们预留。为应付朱三儿们“耍”,预设了各类突发情况,演练各种处置,还把这些“耍”精准对应监管条例,用制度惩罚。会上还决定,由市局出面,协调二院尽快恢复给“吃东西”的做手术。

停了职的周羽不知道市局的这些动静,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且告诉了郭小猛。郭小猛对周羽说:“你在停职期间,只能跟,不能有行动,有情况及时跟我汇报。”

周羽跑到朱三儿家门口,准备从他一出门就跟上他,一打探,这家伙从出来后就没回家住,又一想,不怕找不着他,他肯定还得上街做活儿。第二天,周羽换了一身休闲服、一双运动鞋,在老城区几个繁华街道和大商场附近溜达,眼睛藏在墨镜后边,不停扫街。快中午时,手机响了,周羽一看是袁帅鹏打来的,忙问他啥事。袁帅鹏声音里带着高兴,说:“周哥,方明明的结果出来了,阴性。”这是这么些天周羽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五天后,凌晨两点,距龙鼓分局大门西侧约二十米处。夜巡回来的分局巡防大队民警远远看见地上有一团黑影,走近一看,是一名中年男子趴在地上。拍打后背叫他半天,没有反应。民警把中年男子翻过身来,借着手电筒的灯光,见此人面色黑黄、瘦骨嶙峋,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酒气。民警又仔细查看此人的生命体征,发现他奄奄一息,立即把他抬进警车,送往医院。

当天上午,周羽接到郭小猛电话,要他马上来分局,跟他当面说一件事。周羽说:“有啥稀罕事电话里不能说,莫非又出啥情况了?”这一段出人意料的事太多,周羽心里直打鼓。郭猛说:“来了再说。”

推开郭小猛办公室的门,见袁帅鹏也在,周羽稍稍有些意外。郭小猛扔给周羽一根烟,袁帅鹏忙给他点上。周羽说:“看这阵势,你俩都知道了,就我还蒙在鼓里。”郭小猛笑笑说:“你这几天找到朱三儿没有?”周羽说:“找到了我肯定跟你汇报啊,你又不让我动他。”郭小猛说:“别找了。”周羽一头雾水,俩眼直勾勾地看着郭小猛。一旁的袁帅鹏实在忍不住了,说:“周哥,朱三儿自己回来了。”

“自己回来了?他费那么大劲儿出去会自己回来?”周羽满脸疑惑。袁帅鹏忙说:“后半夜兩三点钟,巡防队的弟兄们在咱分局门口的地上发现朱三儿,都快没气了。几个弟兄看朱三儿像个吸毒的,就把他送到了二院,后来通知刑警队值班的弟兄赶过去一看,果真是大名鼎鼎的朱三儿。”

周羽往沙发背上一靠,深吸一口烟说:“耍的时候光想着怎么耍出去,不要命,没想到真是死到临头了,还是怕死。”郭小猛说:“他那个身体状况,出去能活才怪。他心里清楚,谁都不会管他,死在外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回来才有希望活。你看,这应了陈局长的话,做手术某种程度上对他们是一种挽救,是人道主义。”袁帅鹏对着周羽又补一句:“周哥你还不知道吧,市局专门整治朱三儿这帮货了,二院又重新规置了,手术马上也开始了,这次朱三儿只要活着,怕是出不来了。”

走出郭小猛办公室,周羽稍稍有点儿恍惚,朱三儿“自己回来”从来没有列入过他预设的结局。出了分局大门往西,没走几步,周羽不由自主停下来,他看看四周,那热闹非凡的生活,显得又那么平静异常。就跟周围这安静的生活一样。

责任编辑/张璟瑜

绘图/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