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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是时代的总装工”(评论)

2020-12-30李大为

鸭绿江 2020年12期
关键词:云烟抒情矿山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歌是时代的回响,是时代的折射,也是时代的音符和时代的旋律。

刘镇组诗《矿山云烟》,见于《鸭绿江》1964年第五期。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新中国工业化建设蓬勃发展的年代。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那是一个让人荡气回肠的年代,那是一个需要诗歌的年代。三个五年计划,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一穷二白的面貌。工业化的号角最早在辽阔的大东北嘹亮地吹起。一群又一群满怀革命理想的热血青年,从祖国的大江南北,共同奔赴这片神奇的黑土地,来实现他们振兴中华的宏伟抱负。大东北,是新中国工业兴国的起点,因此沈阳也被称为“共和国的长子”。工业诗歌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应该说,工业诗歌是中国现代诗歌重要的组成部分,其突出的文学史意义不言自明。于是,我们在很多工人诗人的笔下,看到了一线车间里翻飞四溅的钢花,建筑工地上直耸云天的塔吊,荒野的油井里喷薄而出的滚滚原油……这样一些唯美而闪烁的意象,被工人诗人们敏锐地发现并捕捉到,他们为之欢呼,为之鼓舞,为之吟唱!

那是一个英雄主义的时代,那是一个爱国主义的时代,那是一个集体主义的时代,那是一个公而忘私的时代!刘镇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语境下,开始了他自己极具感染力的时代吟唱。这份饱含着激情和梦幻的歌唱,是理想的歌唱,是青春的歌唱,是大工业时代心灵的歌唱!

《矿山云烟》是一组不折不扣的抒情诗,但是诗人不在抒情的层面做过多停留,而是直接透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来抒发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慨。这其中,既有浓郁的家国情怀,更有对劳动者发自肺腑的生命礼赞,还有对大工业时代的无限憧憬和敬畏。工业诗歌取材大多是第一劳动现场或劳动现象,意象的指向性非常明确,主题也极其鲜明:讴歌新时代,讴歌劳动模范,讴歌英雄人物,发掘真善美,把劳动者心胸的壮美情怀总装到社会主义建设的奔腾年代。

看到天,

就看到工厂烟囱的缕缕烟,

穿过山,

就看到公社的一片好庄田……

诗人满含着对矿山的丝丝深情,展开自己的联想。一块矿石,一把铁锹,一朵云霞,一个炮眼,都幻化成诗人心底里的生命意象,让他笔下的大矿山落地生根、熠熠生辉!诗中有很多瑰丽的意象,有很多亮丽的句子,有很多非常接地气的叙述语言,这些都让他的组诗在闪烁着烟火气的同时,又充溢着浓郁的理想主义情怀。诗人徜徉在他自己的文字里,很多现实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被他撷取到诗歌文本里,化作了他对一个个普通劳动者的赞歌。

恨不得把山连根揪,

抖尽石头,

恨不得把山捏在手,

重搓个擎天铁柱,

矿是他身上骨……

意象的叠加,并没有让刘镇的诗歌有一点点的突兀和陌生化,相反由于他的语言充满了张力,反而更加彰显了文本的诗性效果。这是刘镇先生二十六岁的手笔,不得不钦佩他结构意象、组织语言的能力,更钦佩他叙述节奏的节制,一组完整的矿山组诗,抒情主导着整首组诗的推进,但叙事成分也贯穿其中,而且不落俗套,形象生动,细节细腻。

转过去一个战斗的早晨,

又接上一个战斗的夜晚,

转过去一个战斗的夜晚,

又接上一个战斗的白天……

诗歌洋溢着热情,而且是火山爆发一样的激情。古人云:诗言志,文以载道。在诗歌中,一定要贯穿创作主体的思想感情和生命表征,一定要投注诗人自己独有的生命体验。矿山云烟,是诗人刘镇的记忆之河,其中浸染着他对大工业时代深邃的情感追忆。所以,一旦他走进自己的文本,走进这条清澈的记忆之河,他的语言便如同汩汩泉水,一路欢歌地流淌开来。

千座山,万道水,齐把手扬,

给我铁,

给我钢,

给,给,给,

装,装,装!

为了强化诗歌抒情的效果,刘镇采用了大量的排比句来增进主体情愫的递进。这种递进式的句子,源于苏联马雅可夫斯基的句式,一层一层递进,一层一层加重语气,最后形成一种抒情的合力。应该说,刘镇将这种推进演绎到了极致。在阅读他的文本时,我甚至都感受到了一种爆破感和强大的语言气流,一阵一阵向心灵袭来。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强音,这是那个时代才能发出的抒情音符!

刘镇十五岁离开他的江苏老家,来到工业重镇沈阳,成为一名骄傲的钳工,并且在这里结婚生子,利用业余时间从事诗歌创作,直到1980年才调入辽宁省作家协会,成为一名专业诗人。他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光尤其是青春年华,都是在工厂和车间里度过的。因此,铁西区工人村那些大工业时代的意象,就是他闪烁的青春意象。他有生活,有体验,有激情。工业题材,是他一生中最熟悉的题材。工业原型就是他的记忆原型!

组诗《矿山云烟》是一组抒情短章,但是由于刘镇深入细致的前期体验,他的抒情言之有物,抒情之中有故事、有人物、有情节。《矿与石》一诗中的矿工出身的工程师、《矿山的怀念》中的张大锹、《山中》的祖孙两人,他们都是实实在在的矿山人,他们有血有肉,他们棱角分明。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化身,但是他们的身上也无处不闪耀着诗性的光辉。詩人以诗意的笔触走进他们的心灵,以诗意的语言描摹他们的心灵,以诗意的视角透视他们的心灵。在这样诗性十足的叙述里,诗人分明已经走进了他们的精神世界,并且和他们深深融为一体。

一天装车三十三,

去如风,来如电,

他整个身子啊,

火一般!

这就是刘镇诗歌的叙述模式,看似在讲故事,实际上却对人物给予诗意的观照。人性的光辉,人性的温暖,人性的张力,在他的笔端,一点一滴闪烁出来,如同烛光一般,把那个远去的时代静静照亮。

诗人还强调无所不在的在场感。在场感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也是一个空间的概念。在叙述学的层面,它的核心含义是:通过过去的蕴藉而打开现在的一种努力。在诗歌创作中,它不仅强调彼时,更加强调此时。矿山矿石是这组诗歌特有的审美意象。它们不仅仅是具体的物象,也是诗人用心体验的审美对象。面对这份洗涤灵魂的辽阔,刘镇不愿意让自己的关注视野离开一秒钟。主体情思犹如一眼眼泉流,满含着对这片情景无尽的眷恋。

呵,采,采,采,

呵,战,战,战,

我的钢铁弟兄啊,

钢铁好汉,

莫怪咱嗓眼里头硝烟重……

这种四处弥漫的在场感,强化了诗歌的抒情意蕴,增强了诗歌的心理深度,是对主体表达的一份用力的提升,很好地表现出了刘镇作品独一无二的诗意品格。应该说,在场感不仅仅强化了我们阅读时的紧张感,也把阅读时的心理期待很好地彰显出来。

大工业时代没有身份识别的困惑。工人,是一个非常响亮的称谓。工人,意味着主流的价值认同。所以工业诗歌才能成为一种主流的创作体裁,并且诞生了一个特殊的作家团体:工人诗人。因此,那个时代的“我”,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我”,而不是现在文本叙述里的“小我”。这个“我”,可以是我自己,但更多的是指代“我们”。矿工也是,更多的不是指代某一个矿工,而是指代整体的矿工们。这就是那个大工业时代的文化叙述,也是文学叙述。它属于宏大叙述,属于非个体叙述,属于崇高叙述。在刘镇的《矿山云烟》里,我们随处可见这样的叙述风范。

山上、山下,

青一片呀红一片,

山里、山外,

亮闪闪呀沉甸甸;

哪座矿山不够咱干上十年啊,

干上百年。

“咱”,就是咱们矿工的集体称谓。“咱”的自豪,就是咱们矿工们的整体自豪。寻找集体记忆和集体精神,是21世纪的文化乡愁和文化还乡。面对当下人与人之间越来越强烈的疏离感,面对人自身的孤寂和失落感,刘镇的《矿山云烟》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大工业时代的光与影,也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的吟唱与颂歌,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记忆——我们也曾经如此地亲近过,我们也曾经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我们也曾为了共同的理想而无比纯粹过!

最后还要说一说《矿山云烟》的语言。诗人的首要任务,就是要让自己的分行文字进入语言。可以说,诗人与语言不断纠缠的过程,就是诗歌文本生成的过程。每个诗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语言特质,刘镇也不例外。通过组诗《矿山云烟》,我们可以窥见刘镇鲜明独特的语言风格。首先是澄澈而明亮,语言非常有画面感,有感召力,有穿透力,这与他从小热爱绘画或许有直接的关联吧;其次是语言非常简洁明快,长短句结合,以短句子为主,句子和句子之间疏密有度,读起来朗朗上口;最后一点是诗人的语言非常有韵律感,有内在的节奏感,很适合朗诵和吟唱。诗人闻一多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倡导新格律诗,就是要求诗歌要具备这种形式上的美感。

风萧萧呵,云烟稠!

斑斑华发呵,风里抖。

笑看盘山道上机车去 ,

忽地,转过头,

大孤山矿千万吨,

可咱真正为祖国采块矿,

还是从一九四九……

这就是典型的刘镇式的诗歌语言,语言单纯明媚,有歌谣一样的旋律,有歌词一样的节奏,甚至有一定的平仄对仗。在空间秩序上,非常注重现在和过去的比较,通过回溯来彰显大工业时代的雄伟巨变。

诗歌《矿山云烟》写于1964年,距今已经五十六年了,工业诗歌已经不是当下的主流创作,创作风格和格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刘镇为大工业时代俯拾一代人生命岁月劳动场景的激情和使命,依然让我们肃然起敬。

*刘镇发表在《文艺红旗》1961年2、3期合刊的一组诗歌标题。

【责任编辑】  洪  波

作者简介:

李大为,1968年生,大连民族大学新闻系副教授,出版学术专著3部,发表評论1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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