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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散(短篇)

2020-12-28唐诗

西湖 2020年12期
关键词:云浮双胞胎

1

一大早手机就响起来,郭云浮以为是闹钟,发了一会呆才看清。电话那头是把陌生的男声:“你好,是郭云浮吗?”她第一反应就是“这年头的广告信息广告电话怎么这么多啊”,正想说声“不需要”就挂电话,那男声却及时地说:“请问蔡清远昨晚是不是在你那?”郭云浮立即想到对方是谁,脱口说:“哦,你是那西装!”说完才惊觉自己失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对,那天在国贸,我穿着西装。”男人自嘲道。

郭云浮定了定神,喃喃道:“晓得咧。”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又将家乡话、家乡音掺和进普通话里了。为了这些家乡音、家乡话,她曾专门上过培训中心,报了个普通话班,可有些用惯了的方言,像是长在手上的鱼鳞,很难从自己的身体里切割出去。她乱七八糟地想着,顿了顿才想起对方的问题,稍显迟钝地回答:“她昨晚没在我这呢。”

“这样?”男人似乎不太相信,他还想说什么。

郭云浮等了几秒钟,然后问:“还有什么事吗?”她心里明白自己的慢半拍足以让他怀疑。她能理解。她不知道蔡清远和他是怎么说的,难道蔡清远说她们的关系已经好到某种程度了吗?

“没事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们吵架了?”郭云浮终于没忍住,随口问了这话。

“吵是吵了两句。”

“她与男朋友吵架不可能来我这!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郭云浮想对他说自己和蔡清远仅仅只是同事的关系,忍住了。

“哦。”男人发出的这声应答显得意味深长。

郭云浮又等了几秒,然后想说没事就挂电话了吧。话在脑海里刚闪,听筒里传出对方的声音:“蔡清远是公务员吗?”郭云浮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蔡清远啊蔡清远”。

“这个问题重要吗?”郭云浮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的大了许多,尽管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对方小纠结了一会,这才说:“重要啊,她跟我说她是公务员。”郭云浮点了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她觉得这个电话讲得久了点,有什么必要讲这么久呢?她心里这样想着便将电话掐断了。

挂完电话,她心里一阵难受。她结婚前从未想过要问一问男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是哪里人,什么学历。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些,她总认为两个人之间只要有爱就可以了。没工作可以去找,没钱可以去挣,两个人有两双手和两个并不比别人笨的大脑,除了健康和平安不是自己能掌握的,还有什么不是事在人为啊。

在洗手间撞见蔡清远,郭云浮立即想到了她的男朋友和早上通的那个电话。郭云浮一边按洗手液的瓶子,一边将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去冲洗,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蔡清远的肚脐。

蔡清远喜欢穿露脐装。一周里见到她五天,五天都穿着露脐装。多半是怕单位的领导说,再热的天,她的露脐装外面也套着一件拖地的长袍。冬天呢,也不例外,再冷的天,外搭一件厚外套,里面还是穿着露脐装。乍一看,露脐装还蛮性感,瞧仔细了,是个人脑海里都会浮现一排字“没眼看呐没眼看”。 蔡清远穿低腰裤配露脐装时,触目惊心的妊娠纹就暴露无疑。郭云浮猜她有段不堪的往事,只是猜,从不瞎打听。

往手上涂抹了一通,蔡清远等在郭云浮身边。两个人互相看一眼,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蔡清远跟在郭云浮身后。

进了办公室,蔡清远一把关上门,瘫在办公室那张唯一的长沙发上。

“还是你们这个办公室舒服,就你一人,多好啊。”蔡清远说。

“再好也是临时的,等这本书编写完成,这办公室就不存在了。”郭云浮笑着坐到电脑前,右手准确无误地握住鼠标。

蔡清远闭上眼睛说:“临时的怎么啦?你就知足吧!你想想啊,这世上哪有长久的东西,哪有长久的事啊?”郭云浮扭过身体看向蔡清远,想反驳一下,又一时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反驳她。蔡清远看起来有些累。郭云浮突然想写个小说,她想好好地了解蔡清远。这种了解不只是停留在知道蔡清远的某些故事。

“郭云浮你知道吗?我有个妹妹,她叫江门,蔡江门。好听吧?哈哈。”蔡清远的眼睛虚睁成一条缝。郭云浮双眼盯着电脑,不在意地说:“你父母跟我父母都懒得出奇,听听这名字起得,全部是挪用地名,懒得费心思呢,怎么省心怎么整。”

蔡清远叹了一口气,鼻音有点重:“这也是他们的智慧,这些名字多好听啊。”

“好听吗?”郭云浮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怀柔、汝城、花都、云浮、清远、江门……”蔡清远轻声念出这些词,这些地名,这些人名。她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电视里的慢镜头。

“蔡江门和我是双胞胎。”蔡清远说。郭云浮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电脑。

“蔡江门和蔡清远是双胞胎姐妹。我们俩长得非常像,常常有人把我误认为是她,把她误认为是我。”蔡清远说。

郭云浮说:“这也没什么,双胞胎嘛,很像也正常。”

“对头!”

“你是四川人?”

“怎么啦?我说话有四川口音吗?”

“不是口音的问题,是你回答的这句‘对头是四川方言吧。”郭云浮说这话的同时想到其实“对头”这样的表达,贵州话里也有。

“我祖籍是哪里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个深圳人,我的户口已经成功落在了深圳。”

“你的语言习惯是不会变的。”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把我误认为是她,把她误认为是我。”蔡清远说,像是有意要岔开郭云浮的话题。郭云浮的双眼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嘴里发出疑问:“你俩有这么像吗?”

“对。就是这样,我们很像很像,不熟悉我们的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这么像啊?”

“嗯,我都覺得我这份工作哪天不想干了,可以让她来顶替我,包准没人知道。”

“你为什么不想干这份工作了?”

“我想出去旅行,趁着还不是太老,到处去看一看。”

“蔡江门未必愿意。”

“谁?”

“蔡江门,我说你那双胞胎妹妹未必愿意顶替你来上班。”

“她愿意的!在我们这样的单位上班,很安逸的!她做梦都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做梦都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郭云浮听着,心里痛了一下。来这里上班前,她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赶项目时,白天和黑夜是不分的,常常是熬了通宵,白天没得觉补,直接被派出去提案。天南海北地跑,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转几次飞机,在几个小城市奔波。“为谁辛苦为谁忙?”这句话的问号像把锐刀扎进她的胸口。她从不敢动将女儿接来深圳一起生活的念头,能做的只是每月按时寄工资回去,每月按时打电话回去,听一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份穩定的工作?”郭云浮悲伤地想:以临聘人员的身份在这里上班,这样的一份工作真的能算稳定的工作吗?没有答案。

2

蔡清远消失了几天。周一至周五,整整五天,她没有出现在郭云浮身边。不仅是在办公楼见不到她,就连在食堂,也未曾见到她。又过了一周,郭云浮因为工作原因,去了一趟蔡清远那个办公室。

蔡清远所在的办公室门开着,除了靠窗的位置上有个男同事正对着电脑敲什么文件,其他人都不在。郭云浮正要开口询问,那男同事头也不抬地说:“蔡清远应该是上洗手间了,你到她座位上等她一下吧。”郭云浮想解释说自己并不是要找蔡清远,又莫名其妙地默认了他的理解,默默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去。蔡清远的办公桌上零星地摆着几只玻璃花瓶,绿萝养在玻璃瓶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植物的细根,一圈又一圈,缠绕在水底。花瓶旁边有几张白色的打印纸,地上也掉了几纸。郭云浮弯腰将掉的纸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到桌面上。

就是弯下腰的那一刻发现的,蔡清远的办公抽屉没有关严,留下一条宽缝,像是向外人敞开的门。从那条宽缝里,郭云浮可以清楚地看见蔡清远的工作证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抽屉里边,只要出动两根手指头,就能将工作证拿出来看个究竟。这个想法令郭云浮有些紧张。她看了看前面那个仍在认真地对着电脑敲打文件的男同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头将蔡清远的工作证从抽屉里挖了出来。

离开蔡清远办公室时,那个男同事连头都没有抬,像是已经忘记郭云浮的存在。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过于紧张,她对自己的这种心理有些奇怪,无心工作,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提早下班。

再次见到蔡清远是在办公楼大院里,蔡清远瘦了一圈,霜打的茄子似的。“霜打的茄子”这话让郭云浮联想到家乡。“你是霜打的茄子呀!”妈妈老是喜欢这样形容精神不振的郭云浮。小时候和妈妈去地里干活,全身不得劲,她是妈妈眼里“霜打的茄子”;期末去学校领通知书,没考好,她也是妈妈眼里“霜打的茄子”。妈妈眼里“霜打的茄子”自然没少挨妈妈的责骂。想到这些过去了的生活,郭云浮抿紧嘴,无声地笑起来。这似乎惹恼了蔡清远,她用自己的身体使劲撞了一下郭云浮,歪着嘴巴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郭云浮被撞得几乎站不稳,等站稳了,不笑了,使劲摇摇头,应付地:“没什么,没什么。”

“你越说没什么越是有什么!”蔡清远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郭云浮的脑海里还是旧时光,也不恼,讨好似的迭声附和:“好吧,好吧,有什么,有什么。”

“那是有什么,说!”蔡清远表现出拧劲。郭云浮神色一凛,淡淡地问:“你想听什么呀?”这会她觉得自己心里就算再不生气也要装出生气的样子来了。

“说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怎么?不好意思说你把我卖了呀?”蔡清远的嗓门尖锐起来,脸上挂着尖酸刻薄的表情。郭云浮的注意力更集中了一些:“蔡清远,我看你是自己想说什么吧?来来来,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你让我说,我偏不说!”蔡清远瞬间换上一副孩子般稚气的表情,赌气似的。郭云浮看着她,意识到自己不由得跟着她的情绪走了好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了一会,郭云浮将左手轻轻搭在蔡清远瘦弱的肩膀上,默默地往前走,她能感觉到蔡清远下意识地将肩膀往外躲了躲,不过并没有真正想要躲开的意思。

大院内的菠萝蜜树结了大颗大颗的果实,果实倒垂着,个高的人一伸手就能碰到。院内的车一律将车头朝外。郭云浮刚来大院上班那阵还以为所有的司机都是有默契的,以至于都能不动声色地将车头朝外停,直到有一次碰到后勤的管理员训斥一个想将车直接插进车位的司机,才明白表面的秩序依赖人为管理。车内好看的内饰很多,那些悬挂在后视镜上的挂饰各种各样,有手串、水晶、中国结和平安扣。好看归好看,这样不管不顾的一整串不会挡视线吗?不会有安全隐患吗?

“你真的没说我什么?”蔡清远的声音很遥远,她仍然孩子气地撇了撇嘴。郭云浮表现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置可否地看着蔡清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躲闪、散漫和莫名的忧郁。

“蔡清远,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可是,如果不是你说的,我男朋友为什么知道我是临时工的身份了?我们为此吵了一架。”蔡清远的语气里有愤怒、委屈和无奈,她在哀悼:“他很在意这个。”

“这样啊?那就说明他并不真的喜欢你。”

“也许吧。可是,这世界有纯粹的爱情吗?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情,真的有吗?”

“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建议你不要接受初衷不纯的情感。”

“可我真的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们吵了一架,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手了!该死的,这还用问吗?我们铁定是分手了!”蔡清远的表情不再有悲伤了,有的只是愤愤不平。

“不是我说的。”

“什么?”

“不是我告诉你男朋友你是临时工的。”

“嗯。我刚才冷静下来想了想,也不可能是你。你才来工作多久啊,天天又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你都不认识几个人,也没机会看到我的工作证。不可能是你。我也是被气糊涂了,对不起啊。”蔡清远说这些话时,头半低着,声音哑哑的,郭云浮怀疑有眼泪在蔡清远的眼眶里聚拢。

郭云浮的手机是苹果机,除了屏幕窄了点,看起来挺新的。郭云浮搞不懂她为什么不要了。

“我干吗用你的旧手机呀?”郭云浮不去看蔡清远的脸了,双眼盯着电脑屏幕缓慢地说。

蔡清远的声音懒洋洋的,反问她:“你干吗不用我的旧手机呀?你对自己一向那么抠门!”

郭云浮觉得这样的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可她还是梗着脖子又说了一句:“反正我不用你的手机。”

蔡清远没有像往常那样死磕不放,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说:“你爱用不用,反正我把手机放这了,不用就丢到垃圾桶里去。”说完,迅速拾起扔在地上的购物袋,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转过身,眼睛看着郭云浮的办公电脑,说:“我准备去旅行了。”郭云浮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眼前的电脑屏幕,问:“请到假了吗?”

“不需要请假啊。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吗?让她顶替我一段时间……”蔡清远说完,用得意的神情看着郭云浮,又强调了一句:“这是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你不准跟别人说!”郭云浮没有将内心的难以置信表现出来,她也没有着急作保证说一定不会跟别人说这个“秘密”。理智一点来说,她压根就不太相信真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也不相信领导或者同事看不出来这其中的破绽。照蔡清远这个逻辑,长得像的双胞胎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啊,比如,成绩好的代替成绩差的去考研,懦弱的顶替自私的那个去坐牢,还有更多其他的可能,这多可怕啊,那这社会也就乱了套了,变成了双胞胎的天下,那些双胞胎们无往不胜啊。

换句话说,郭云浮也不太相信蔡清远会真的这么做。

4

蔡清远又一次失踪了。一连两周,郭云浮在食堂没碰见她;去她办公室找,还是上次那个低头看着电脑的男同事,头也不抬地回答说她请假了。问请多久,同事回答不上来。有那么几天中午,趴在电脑前,郭云浮摸着蔡清远留下来的手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虚无感。时间越往后推移,郭云浮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她开始有点相信蔡清远真的是出去旅行了。她点开网页,翻看那些社交网站,里面有一些喜欢云游四海的人,几个互相不认识的人组建一个团队,一起出去穷游,也有自驾游的,多数人是在网上神交已久的驴友。点开蔡清远的QQ,头像是灰暗的,QQ签名上写的是:“可以朝九晚五,也可以浪迹天涯。” 郭云浮之前看着这话没什么感觉,现在再来看,简直是触目惊心。打蔡清远原来的手机号,系统提示该号码已过期。

也有那么几天晚上,郭云浮翻开蔡清远留给她的手机,找出手机里面蔡清远没有清干净的通讯录,她竟然有拨电话给蔡清远某个朋友的冲动。她想知道蔡清远是不是真的出去旅行了。她莫名地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蔡清远了。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想掉眼泪。她想到以前自己心里压根没想过要把蔡清远当成朋友,满心的愧疚之情,她甚至觉得想念蔡清远的感觉已经达到了想念一个老朋友的程度。这多奇怪啊。

有天晚上,郭云浮甚至梦见了蔡清远,像从前那样,大冬天穿着露脐装,肚皮冻成猪肝色。她以为蔡清远旅行回来必定是愉悦的,可蔡清远显得疲惫不堪,令她想到那首《旅行归来的歌》:天哪,我带这颗疯狂的心去旅行了!——让它看了明亮的门廊,为它买了一个戒指,给了它四粒搭扣,一条有拖裾的长裙!……现在,它气喘吁吁,回到悲伤之中。

第三周,在街道食堂,郭云浮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不过她不太敢确定是不是蔡清远,看背影是她,看穿衣打扮的风格又完全不是。她只得绕到那人的前面去看。那分明是蔡清远啊,没有穿露脐装的蔡清远。郭云浮拦住蔡清远,笑吟吟地唤她:“嘿,大美女!”又着急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蔡清远直直地看着她,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停了一会,没想起来的样子,语调里全是陌生:“不好意思,您是在叫我吗?”郭云浮愣了一下,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一时又无法相信,迭声问:“你不认识我吗?你不认识我吗?”想起蔡清远之前跟她说过的双胞胎妹妹的话,不敢太声张,只得生硬地说:“哦,可能我认错人了。”看着对方冷漠的表情,连忙补充一句:“对不起啊,对不起。”

事情发展得太突然了,让人完全没有任何防备,郭云浮一时还是不能相信蔡清远真的让她双胞胎的妹妹顶替来上班的事。可那不是她妹妹又是谁呢,长得那么像,除了穿衣打扮不同之外,简直就是同一个人,说话声音也一样。作为朋友,是的,郭云浮想,蔡清远应该是她的朋友,作为蔡清远的朋友,她觉得自己应该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跟谁也不说,打死也不说。

下午上班后,她又特意去了一趟蔡清远的办公室,看见那个“冒牌”的蔡清远坐在办公椅上,她笑着点了点头,故作自然地打招呼:“清远回来上班了呀?”那個蔡清远的面部表情比她自然多了,显得很有礼貌,语气也并不冷漠了,甚至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刚才在食堂跟你开了个玩笑。”郭云浮连忙说:“没事,没事,其实我俩也没那么熟啦。”说完,装着想起什么了的样子,从“冒牌”蔡清远面前消失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郭云浮悲伤地想:这下确信这不是真正的蔡清远了。她瘫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记起蔡清远跟她说过的双胞胎妹妹的名字,一时又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是一个地名。她突然想到:即使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女孩子现在就叫蔡清远,而真正的蔡清远一时半会不会出现在这栋办公楼里了。

一连好几天,郭云浮像个幽灵似的跟在“冒牌”蔡清远身后,为了区别,她内心喊“冒牌”蔡清远“小蔡”。她有心寻找一个好的机会、一个没别人在小蔡旁边的时候,探探口风。或者她可以告诉小蔡,蔡清远的秘密自己是知道的,让小蔡不用对她设防。她心里想,装成另外一个人生活、工作,一定很累吧。于是,一个下午,小蔡来食堂吃饭已经晚了,她终于逮住一个机会,故意挨到最后,挨着小蔡的位置慢慢坐下。食堂里还在吃饭的只有她俩了,食堂服务员急急忙忙地抹桌子,厨师将大盆里剩下的饭菜倒进白色的塑料大圆桶里,没人注意她俩。

郭云浮脸上堆满了笑,她听见自己发出一把陌生的声音:“小蔡,不好意思,我以前有你的手机号,后来换了手机,找不着了。”

小蔡的身体半倾在餐盘上空,眼睛没有离开餐盘,她“哦”了一声,表示有在听。郭云浮觉得这个开头不太好,一股莫名的不安缓缓地从心尖冒了出来,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不能。”不容商量的语气。郭云浮差点失声问了一句:“为什么?”看一眼正在食堂里忙碌的服务员和厨师,换上回忆的口吻,她说:“我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的双胞胎妹妹。”边说边注意小蔡脸上的表情。没有,小蔡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小蔡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完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凭什么呀?郭云浮有了受伤的感觉。可是,可是,她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在乎眼前的这个女人内心真正的感受呢。她还没回过神呢,小蔡划拉几下,将餐盘里的饭菜一股脑倒到碗里,并迅速站起身来,朝厨房门口装着残羹剩饭的塑料大圆桶走去。郭云浮失神地看着小蔡的背影,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小配角。

与小蔡尝试“接轨”失败后,郭云浮下意识观察起小蔡来。观察小蔡接触的人,静静地听她说话的声音。她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情不自禁就这样做了。观察久了,她发现小蔡与蔡清远到底有着明显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是穿衣打扮的不同,还有身上的某种气质。当然,也不排除这种气质就是由于穿衣打扮的不同而产生的。小蔡喜欢穿棉布的半裙,上身是一件简单的T恤,天凉了,T恤外面套件薄外套,半裙里面穿条打底裤,整个人看起来简单而美好,并且自由。

小蔡说话永远一个语调,没什么起伏,不会像蔡清远那样说着说着来了情绪,声音跟着尖锐起来,也不会一下子又软得像棉花。小蔡从不与任何人主动打招呼,若是有人冲她笑一笑,她就跟着笑一笑;若是有人冲她点点头,她才会点点头。从没见她与任何一个人坐在一起嬉笑怒骂,她也不会像蔡清远那样迟到、早退。她独来独往,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郭云浮心里觉得这样的小蔡比之前的蔡清远更讨人喜欢,最起码,更讨男人喜欢。小蔡看起来更真实。真实这个词一出现在郭云浮的脑海里,她立即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郭云浮啊郭云浮。”郭云浮默念自己的名字,觉得自己下意识观察小蔡的心理很奇怪。她想证明什么呢?证明真的蔡清远确实消失了?还是证明现在看到的小蔡确实是蔡清远的妹妹而非她本人?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完全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必要去观察小蔡。小蔡究竟是谁重要吗?在小蔡眼里,郭云浮不过是个陌生人。蔡清远究竟去了哪里重要吗?在蔡清远眼里,郭云浮可能从来就不是朋友。好吧,郭云浮恨恨地想,那就算了吧,这些都不重要了,就连她曾经想以蔡清远为原型写的那个小说,她都认为可以不用写了。她让自己忙了起来。

从此,真的蔡清远从郭云浮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唐诗,湖南安仁县人,现居深圳宝安。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三部、长篇小说一部、长篇纪实散文一部。作品散见《散文选刊》、《海外文摘》、《作品》、《天涯》、《文学自由谈》、《山东文学》、《朔方》、《黄河文学》、《广州文艺》、《安徽文学》、《四川文学》、《香港作家》、《城市文艺》等刊。曾获第四届“深圳十大佳著”(非虚构文学类2015—2017)、上榜2018年“十大劳动者文学好书榜”等。

郑润良点评:

将当代韩国文学作品与中国文学作品放在一起阅读,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虽然地域、国别不同,但韩国文学与中国文学在艺术风貌方面有许多相似之处,这种相似来自于二者文化底蕴的相通,也来自所关注题材领域的相似。从本期中韩两位作家的作品中同样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本期的两位作家,唐诗和朴婉绪,虽然属于不同代际的作家,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指向现代社会“灵韵”的消失问题。不管是唐诗《消散》中突然“消散”的友情,还是朴婉绪《枯花》中逐渐黯淡的黄昏恋,都让我们看到了功利氛围浓厚的现代社会中纯粹的情感已逐渐成为传奇与奢侈的神话。两位作家的小说题目其实可以互换,不管是“消散”還是“枯花”,都指向当代情感的脆弱与岌岌可危。

《枯花》里的女主人公特意穿着传统韩服参加侄儿的婚礼,却没有受到丝毫的传统礼遇,连礼缎都没收到。现代社会,传统已然逐渐瓦解、“消散”,正如马克思所言,“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冷静地直面他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和他们的相互关系。”而曾经被赋予神秘、激情等色彩的爱情在当代人眼中也日益黯然失色,成为可以精确计算与权衡的对象。当女主人公开始和男主人公进入黄昏恋时,却不得不接受儿女们过分热情的关切和传统“孝道”的干涉,个人情感私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致使男女主人公之间原本甜蜜朦胧如海蓝宝石般的感情在周围人眼光的曝晒下黯然失色。《消散》中蔡清远与前男友的情感建立在对自己真实身份的隐瞒之上,而她与郭云浮之间的友情也是似有如无,无比脆弱。或许在蔡清远心中,纯真的情感根本就没有什么分量。

两部作品对于人物心理都有细腻入微的深度刻画,尤其《枯花》加入了“海蓝宝石”、“枯花”等意象的渲染,更增添了艺术的感染力,值得细细品鉴。

(责任编辑:钱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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