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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洲里北境云端

2020-12-16刘烨

悦游 Condé Nast Traveler 2020年10期
关键词:满洲里俄罗斯

刘烨

三面套娃

在动身前往满洲里的前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座城市的性格究竟是偏向内蒙古草原的豪迈旷达,还是偏向俄罗斯民族的骁勇刚毅?——解决内心困惑的方式是带着好奇,寻找和理解这个城市里人的活动方式以及建筑样式。只是刚刚走出西郊机场,这一念头就被消解了。四头棕咖色的巨型猛犸象雕塑立在出口两旁,仿佛向来客传递这座城市拒绝被狭隘地賦予任何标签的信号。

还远未靠近城市的中心广场,就在中苏金街附近,四头大象与五六公里以外的套娃建筑群相向而立,共同守护一座边境小城的过去与今天。

这座常住人口仅五万人的边陲城市是中国通往俄罗斯的口岸城市,也是中蒙俄三国文化的融汇地,也。站在国门线附近远眺,距离中国最近的俄罗斯城市后贝加尔斯克似乎更像一个小镇。

地处呼伦贝尔大草原和大兴安岭边缘过渡地带,满洲里市的温差超过10℃,我们入住的香格里拉大酒店是呼伦贝尔地区一家国际连锁五星级酒店,多亏香宫餐厅的一炉锅茶,在气温降下来之前,暖胃解乏,提前替我们抵挡夜晚凉风。

“现在街上还能看见俄罗斯人吗?”我们在晚餐时向当地人问道。

“演艺剧场里大大小小的演出不会缺少美丽的俄罗斯姑娘,甚至我们最熟悉的俄罗斯传统工艺品“套娃”,其实大部分都产自满洲里。”

“俄罗斯人也会来满洲里买套娃!”——我们又一次惊讶,并决定第二天直接去套娃广场看看。

从满洲里香格里拉大酒店出发,四五公里的路程一会儿就到,没等进园,我们就望见广场正中心一个高达三十米的大套娃。饱和度极高的湖蓝、赤红和金黄色构成了这个大套娃的主体颜色,由这几种色彩组合而成的外部彩绘分三面,构成了代表中蒙俄三国的美丽女孩。主体套娃的周围是七八处分布开的各式彩色套娃,两百多个代表世界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小套娃以及三十几个色彩缤纷的俄罗斯复活节彩蛋星罗棋布,散落在这个很容易激起童心的大乐园中。进入套娃的世界,像是闯入了另一个异行空间,仪式感、治愈性都不缺少。在离开之前,我们走入商店内售卖套娃的专属区域,细细看一眼琳琅满目的木头空心娃娃,一层套住一层,联排而立。虽然不能全部搬回家去,但我们也过足了眼瘾。

准备返回酒店时已是午后,车经过满洲里口岸国际客运站进入五道街后,各类标有中蒙俄三国字体的俄蒙特产批发店、商贸城和物流公司都呈现出热闹繁荣的景象。

这一日,我们也吸饱了满洲里似火一般的阳光。

不可能迷路的室韦大街

一路沿边防哨卡线行驶,到达室韦已是下午三时了。

尤拉的口罩半掩着,看我们进屋后,他又向上推了推,很热情地说:“俄罗斯列巴、原味酸奶都是新鲜制作出来的、纯天然的,你们尝尝。”几个人的目光迅速转向置放列巴的柜架区域,尤拉向后退了两步,给我们让出位置来。

列巴实际就是俄语中的面包。俄罗斯人用列巴花—— 一种类似于啤酒花的植物做酵种,再发酵成液体,熬成水,发酵后用玉米面做成菌种,形成了发面时会用到的干引子。“这是做列巴必须用到的,室韦人的家门口都会种。”尤拉指着墙上挂着的、用透明袋子包起来的列巴花干叶。

整个室韦只有一条主干道,要在这条街上盘间店铺,租金不会太低。尤拉的店面不大,但由于开设在镇上最出名的饭庄正对面,加上制作用的原料新鲜、手艺纯正,每日的生意也算不错。尤拉和爱人通常早上四点起床,先花上两个多小时和面,接着就是较长时间地醒发面团,一旦把面团用磨具定型并送进烤箱,就到了一天中最幸福的时间。店里能分给烤箱的空间不会太多,两台落地式的箱炉轮番作业,是后厨里的常态。尤拉和爱人通常会在冷柜一旁的小凳子上坐着,吃过早餐,准备新一天的开张。

做列巴的手艺是俄罗斯族的妈妈教会他的,这是室韦的传统食物,意味着这一定是在中国境内能吃到的最正宗的列巴了。尤拉记得妈妈用桦木作柴火,土炉子就架在上面,每个面团大小不一,形状也一点儿都不接近,只放点儿很稀的奶油揉成形了就下锅烤。他自小对列巴的风味和制作工艺并不陌生,只是简单地以为,这种烤熟就行的食物能填饱肚子,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尤拉继续招待我们喝冰镇格瓦斯,我们则听他娓娓道来:他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室韦人,十多年前下岗后赋闲在家。2011年前后,夫妻俩决定干点儿什么,因为妈妈的这门手艺,开列巴店成了第一选择。租下这间铺子之前,妈妈在家里指点两人,开店待客,除了食材新鲜、卫生过关,还得好看”。“你看这个脆皮列巴,很多南方顾客都说像菠萝包,实际我们就是用了菠萝包的模具,让它看起来更有食欲。”

同时掌握汉语和俄语的尤拉妈妈不只是呆在家里,多年前额尔古纳市打造俄罗斯民族乡时,妈妈便是参与其中的元老,实际上,制作列巴的手艺是姥姥那一辈传承下来的。姥姥在几十年前来到室韦,不通汉语,妈妈是家里唯一能和姥姥进行语言交流的人。尤拉的爱人老家在贵州,但她也渐渐习惯了北方饮食,“中午刚刚炖了一锅我爱吃的鸡腿”。

我们一直在聊天,尤拉是一个热情而健谈的人,兴致一直不减,室韦也终于在下午四五点热闹起来。

五点刚过,进来一位穿了一件白色宽松印花T恤的高个男孩,他从深圳来,在室韦已经停留了五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手里提着的一袋肉干引起了尤拉的注意。“现在一斤牛肉35元,一斤能晒出四两肉干,你们买前算算价格,太便宜的压根就不是牛肉干。” 这是尤拉第三次接待这位深圳青年,“他每次来都买一个大面包,话也不多,拿了就走。”

“你再看外面那个女孩,刚骑车过去的,她是从四川来的,和男朋友在这住了一个月了。” 室韦镇上的本地年轻人已经不多,外来人多是利用旅游旺季在这做点儿小生意,十月一到,天气渐冷,人流急速减少,有的前往海拉尔、额尔古纳市,有的干脆收摊。尤拉的女儿大学毕业后也选择留在城市,在呼伦贝尔找到一份工作,定居下来。唯一让女儿惦念的是爸妈亲手做的列巴。尤拉的爱人在六月特地去了一趟呼伦贝尔,给女儿带去了家里的特产。

李子树和木屋

如果不是忽然有人着急闯入,我们不太会注意丽达列巴店旁边的这间药店。天还亮着,门锁灯闭,好在联络方式一同被刻在了店名上方。来旅行的中年女子有些胃疼,尤拉立刻出门观望,说:“他应该是回家煮饭了,按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

不到十分鐘,一辆电动车在门口停下,附近的人围上来,一起进了店里。尤拉也跟上来,说:“王琨,他们第一次来室韦,从上海来的,你们能聊。”

“去我家转转吧,前面左拐就到了。我妈在家呢,她肯定高兴。”

俄罗斯族后人卓娅经营的“卓娅之家”是一间仿俄式木刻楞民居。小院看起来仿佛旧式,大块石料作为基础,中间用宽度不等的长条木板钉就成墙壁,墙面被刷成了蓝色、黄色,走近了看,木头的颜色锃亮。院子里,一地的西葫芦藤、土豆藤、水萝卜藤铺满了各个角落。门前有一棵老树,树冠很大,罩住了入口的一片地。卓娅刚刚摘下一筐李子,她告诉我们,树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七八十年,是祖上留下的。她准备把李子熬成果酱,再配上尤拉家的列巴和新鲜酸奶,就是一顿平常又新鲜的室韦人家早餐。

门口的另一侧,爬满了栏杆的列巴花长得繁茂,叶子呈心形,带着密密麻麻的小孔,花瓣嫩绿,花尖带点儿白色,一片片地交错缠绕在一起,就这样随意向上爬。在卓娅看来,这种自然生长的植物是很好的家门装饰,不必精心打理,开出的花像小灯笼。

2000年儿子出生后,卓娅把以前的老旧建筑做了全面翻新。“看那片菜园,里面有香菜、水萝卜、生菜、蒜、西红柿、土豆、大头菜、西葫芦,家里吃的都从这里取。”

卓娅的儿子王琨此时本应该在上海念大二,一月回到室韦之后一直在家里住,线上完成本学期课程和期末考试后,也跟着妈妈学习打理药店。听说我们也从上海过来,好像距离一下就近了。

没想到!"岁的北方男孩子这么喜爱上海的湿润气候。“上海好,就是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间能返程。”相比满洲里市区,室韦的天气更阴晴不定,随时就可能下起冰雹。你还没有被雨淋湿,转头想找一处屋檐,它便不客气地来势汹汹。雨下得急促,时间并不长,飘来阵阵凉意。

王琨形容妈妈的着装风格是飘忽不定的,有时候能看见她早晨穿棉袄,中午会换上布拉吉(#$%&',俄语中“连衣裙”的意思),晚上又不得不裹起长衣。“家里太干燥了,起床后经常嗓子难受,还是上海好。”

“我也希望孩子毕业后能留在大城市,毕竟在那里有更好的发展,偶尔回家看看就行。”卓娅看了眼王琨。而在回到木刻楞居住的日子里,王琨满身自在,他提起妈妈做的菜式,“那是上海没有的”。看得出来,刚刚成年没多久,他还没有摆脱对家的依赖。

已经晚上六点半了,卓娅想要留我们吃顿晚饭,我们最终还是告辞——进小院时便闻到了从锅里飘出的香气,丝毫不会质疑卓娅的手艺。

草原的礼物

从满洲里到室韦,来回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有停止拍摄。雨像是要来不来的,也有突然袭击的时候,将摄影师困在返回住处的途中。千变万化的场景是不等人的,于是我们出太阳也拍,下大雨也拍,起风了也拍。正因如此,我们拍到了许多特别的景致。

惊喜通常发生在某个情绪低谷,比如说在车里坐得累了,身体下意识向下移了移,松懈下来的时候,以为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却被紫外线刺了双眼。这时包车的司机师傅调低了音乐声,车子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极缓地往前滑动。羊群若无其事,一只紧挨着一只,缓慢地朝前移动,穿过公路,向远方草丛中飘去。那是绿茫茫的一片,接着是蓝茫茫的一片,绿色和蓝色接壤的无尽夹缝间是有迹可循的米黄色羊群,这样的场景就在正午的烈日下出现在眼前。前方依旧天旷地远,一路上遇到的云海、公路两旁造型惹眼的草堆,还有偶尔跟在车身后方乘风驾驶小卡车的牧民都没有让我们分神,几人低头凝视屏幕,迫不及待回顾一番,那种感觉跟中了彩票差不多。能完整地拍摄到上千只羊的羊群穿行,不是容易的事情,但老天好像待我们不薄,在返回满洲里市的途中送上了这份草原的礼物。

每当限速停车时,师傅都提醒我们当心草原上的“瞎蒙子”。几个人都开始紧张,害怕被叮一个大包,哪怕是被它的触角扫过一下之后就可能中毒,于是我们迅速躲进车里,小心翼翼检查,确保它没有飞进来。

在尤拉家我们没见到他的女儿,我想象不出她会如何诉说在呼伦贝尔市的工作经历;卓娅的丈夫还没回家,儿子王琨尚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继续在老家停留,上海大学里的新学年充满未知。室韦的每一户人家里都装着我们不了解的事。

回到满洲里的那一晚,我们出门找吃的,走在六道街附近,那是初来时遇上云彩的地方。头顶上飞过一群燕,摄影师随口说了一句:这是从南方来的还是从北方来的?

大概就是路过的鸟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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