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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81岁老人杀人背后“坏脾气”老头与“失范”的养老院

2020-11-20 04:19:24 百姓生活 2020年10期

吴鸢

2020年7月11日,距离内蒙古赤峰市悦心养老公寓杀人事件过去3天,被杀害的3名老人,其遗体均已火化。4名伤者中的2名仍在住院治疗。但这样一场发生在本该安享晚年的老年公寓内的血案,却带来诸多思考。犯罪嫌疑人王庆山曾是村里人眼中标准的“坏脾气”人,其子女亦曾为与其相处苦恼。而当老人人性中恶毒一面,在一家经营尚不规范成熟的民营养老机构“爆发”后,一个摆在人们面前的问题是,“坏”老人如何养老,以及野蛮生长的养老机构又如何防范此类风险。

午夜凶案

白章的老丈人,正是赤峰老年公寓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王庆山。他今年81岁,是赤峰城区90公里外松山区老府镇那戈营子村人。他曾是一名木匠,现有一个儿子3个女儿。3个月前,他和瘫痪的老伴一起住进了赤峰市红山区桥北街道的悦心老年公寓。

据赤峰市民政局通报,7月9日晚上11点,悦心老年公寓内,王某某持剪刀行凶,造成该院老人及护工3死4伤。一名参与抢救的医务人员表示,他们到达现场时,已经有民警在维持秩序,楼道里都是血迹。受伤的老人在3楼的房间。

悦心老年公寓,由一栋3层和一栋4层房子拼合而成,呈长方形,分南侧和北侧,西侧门脸直接面向马路。公寓建筑面积4000平方米,没有院子,只在临马路的一面安装了几个健身器材。其工作人员介绍,案发时,里面住着一百四五十名老人。经多方核实发现,3名死者分别为82岁的胡某华,66岁的刘某霞,80岁的宋某珍。

赤峰市殡仪馆于7月10日0点48分接到来电,从悦心老年公寓接走胡某华和刘某霞的遗体。3个小时后的3点40分,又接到一个来电,将此前被送至“铁路医院”,救治无效死亡的宋某珍的遗体接走。宋某珍被剪刀捅了4处,其中一处捅到了肺。此外,“铁路医院”当晚除接诊宋某珍外,还于0点20分,接诊了86岁的王某英。王某英先被送到普外科,后转入胸外科,最后又转到赤峰市医院ICU就诊。而当晚被送到赤峰市医院的,还有73岁的李某兰。她的腰部被捅一刀,从急诊转入了普外科住院部。

7月9日这一晚,悦心老年公寓这场凶杀案,几乎搅动了整个赤峰城。悦心老年公寓200米外一家老年公寓一名工作人员记得,她深夜正准备入睡,突然听到警笛声,楼对面悦心老年公寓门口,聚集了数辆警车,后来听说,有人杀人了。

案发后,陆续有家属前来悦心养老公寓探望老人,但多被拒绝入内,理由是“疫情防控”。面對家属询问,7月14日,悦心养老公寓所在的红山区公安分局桥北派出所民警表示,“这个案子特别重大,现在(公寓)已经封锁了。”

村里的“人物”

在只有500来户的那戈营子村,“王庆山杀人了”的事,传遍田间地头。

“咋杀人了呢,还杀仨。”村民们谈论道。那戈营子村位于老府镇西部,1958年建村,耕地5545亩,村民主要靠种地和养牛羊为生。

几年前,王庆山的媳妇瘫痪,夫妻都离开村里,搬到赤峰城里和儿子住在一起,村里的老宅也卖给了别人。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王庆山身高1.75米左右。年轻时当木匠,打过耕牛犁田的犁具,也帮人建房子做木活,手艺不错,但是“脾气不好”。村口的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介绍:“他是村里的能人。能耐,厉害,一般人谁敢欺负他?在小乌兰苏他是个‘人物。”

离村部三四里地的小乌兰苏,是王庆山曾经生活居住的村小组。一条两米来宽的土路蜿蜒在一段小坡上,向山沟延伸,路一侧是农宅,另一侧是喂养牛羊牲口的院舍。

住户之一的王军,是小乌兰苏村小组长,也是王庆山的亲侄子。但说起自己的亲伯父,王军却直摇头,“我们闹得不经常来往。十多年没联系过了。”除此之外,王军不愿多聊,最后对王庆山的评价只有5个字:“凡事不吃亏”。

另一位70岁的村民则直言:“我不认为他是个好人。岁数不小了,还耍流氓。在营子里,想占人便宜,还想一分钱不掏。他和自己的亲人关系处不好,他亲弟弟种果树,他去割人家树,树割一半,风一刮不就倒了吗?还有锯齿的印呢,不细看看不出来。亲兄弟最后私了了,要是报官,他至少得坐半年牢。”

不过这位老人承认,王庆山有手艺、能干,“40年前,土地下放时,他家评的就是一等户,后来也是小乌兰苏唯一的万元户。”此外,王庆山家除他本人外,其老伴、儿女都是“好人”。尤其是他老伴,“受他一辈子气。”

那戈营子村村支书刘春国表示,悦心养老公寓出事后,有政府和相关工作人员向他核实王庆山情况。“他(王庆山)就是脾气倔,他以前在村里也是安分守己的村民。他在村里时没病。”58岁的刘春国说,在他印象中,王庆山脾气火急,“别人干活他相不中。”

“安排到养老院”

王庆山的女婿白章介绍,老丈人原本有4个女儿、一个儿子。后来一个女儿因病去世。丈母娘比老丈人大,丈母娘今年84岁了。几年前,丈母娘因为脑血栓瘫痪,小舅子接两老人在赤峰城里住。三小姨子曾去照顾一年,尽尽孝,主要还是小舅子在负责。家里主要是小舅子媳妇照料。但老丈人脾气不好,跟小舅子媳妇“闹不上来”。

“我老丈人那性格,一般人弄不过来。我极少去他家去一趟。过年过节也不去。不联系,不接触。我家孩子在外上学,几年才回来一趟,上他姥姥那看一下,光看看,也不坐,站会儿就走。老丈人性格特怪。”白章说,老丈人身体一般,前几年做过心脏搭桥手术。3个月前,白章听说老丈人夫妇已经住养老院了。“小舅子给安排到养老院去了,我说那挺好,安排到养老院挺省心的,掏两个钱得了呗。”

悦心老年公寓周边,民营养老机构根据老人的身体状况收费。自理型老人按单人间、双人间,房间阴面、阳面,价格为900元~1200元不等。不能自理的介助及介助护理型老人,则根据房间人数,每月1400~3000元不等收费。

在赤峰农村,至少在那戈营子村,目前主流的观点还是排斥养老院。一名老人说,“但凡有儿有女的,谁会去住养老院啊。”多位住在赤峰城内的市民表示,这几年,“不管有钱没钱”,将老人送到养老院的越来越多。赤峰市老年人口已达近80万,养老机构这几年也冒出很多。

据内蒙古自治区政府网,截至2019年11月,赤峰市的养老服务机构达到了73所、床位9236张。以案发的悦心养老公寓为圆点,红山区桥北物流园,这个以汽车、汽配、钢材等贸易为主的贸易园区,就分布着七八家养老机构,且基本都未住满。

据赤峰日报,养老机构发展迅速,75%为民营养老机构。2018年,赤峰市共下拨养老机构4项补贴966.6万元。

白章说,当时送去养老院时,老丈人是同意的。多位村民介绍,王庆山和老伴早年感情不好,但后来老伴瘫痪了,一直是他伺候。“年纪大了,就领着老伴上养老院住。”这也在情理之中。老伴瘫痪,和儿媳的“不对付”,使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的王庆山住进了养老院。只是没想到,王庆山会在养老公寓“制造”血案。

“分不清谁是护工,谁是老人”

命案发生之前,王庆山住养老院的矛盾已有端倪。7月14日,赤峰市公安局红山区分局桥北派出所证实,事发前,该所曾在接警后去悦心养老公寓处理王庆山的纠纷。

赤峰官方未公布悦心老年公寓命案案发原因,但披露被害老人包括养老院“老人和护工”。而在赤峰老年公寓圈子里,还流传一个说法:“老头想给老伴换床位,护工没同意。”

在福乐轩养老院,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说,王庆山的老伴刚从另一家养老院换过来,原因是“护工不好”。一是护工手机放音乐,她说了对方也不听;二是儿子给她送香蕉,送来12根,她一根没吃,出门溜一圈,回来只剩10根,“不是她(护工)吃了谁拿”。

相对于老人与老人之间的矛盾,老人与护工的相处,更细微而脆弱。作为护工,福乐轩养老院一位资深护工介绍,这份工作需要的不只是专业的技术培训,还有真正的爱心和耐心。她有次给一位暴脾气大爷洗脚,发现脚丫子脏,抠的时候把他抠疼了,“他一拳就挥过来,打到我胸疼了好一阵。我回办公室缓了缓,想想也就算了,老人跟他计较啥。”

赤峰地区规模最大的养老机构,赤峰康馨老年服务中心工作人员介绍,“我们院长开会老说,护工别和老人正面冲突,要不喜欢这护工,立马给你换。这个护工相中不了,相中哪个了,直接给你解决,不压事。”

然而,對于悦心养老公寓来说,护工与老人之间,情况或许不那么简单。一位曾去悦心参观养老机构的同行介绍:“悦心的房间摆设很杂乱,不整洁。另外,分不清谁是老人,谁是护工。我一进去,还以为那是老人呢,悦心的人介绍说那是护工。护工的年纪都很大,也不穿白大褂或者工作服。”

王庆山此次捅刺的7人中,其中5人的年龄为66~86岁。

“所有刀具没收”

白章接到老丈人杀人的消息,惊诧不已,但他也没有动身从村里去赤峰。“我去干啥呢?有国家制裁呢,咱们去说也不好使?”白章说。而次日早上,他又惊闻,老丈人还不止杀一人,是杀了3人,捅伤4人。

多名养老机构从业人士认为,悦心老年公寓,“管理上可能存在漏洞。”“他们的工作人员肯定没有24小时值班。捅一个人时,工作人员睡沉了,听不着。捅俩,我就不信老人不嚷,护工还听不着?捅3人了,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我们平时听到老人一点点声响,立马就会跑过去。”一位从业人士分析。而另一位资深护工介绍,她了解的情况是,王庆山一开始捅刺的是同屋熟睡的人。外面护工听到动静去拉他,被捅伤。

对于事发当日的具体情况,悦心养老公寓负责人多次拒绝回应媒体。“这事还在处理之中,警方已经介入,我不懂法,我不能瞎说。”一位刘姓院长在电话中表示。几乎每家养老机构门口都张贴着消防演习、疫情防控等政府相关政策要求。此次悦心公寓杀人事件发生后,赤峰市民政局下发通知,召开会议,组织各旗县区民政部门开展养老机构、儿童福利机构安全工作全面排查。

据赤峰市民政局通报,王庆山捅人的凶器是剪刀,多家养老机构工作人员介绍,上级要求把入住老人手上的所有刀具,包括水果刀、小剪刀等,全部“没收”。“很多老人不高兴。老人们岁数大,苹果啥的都咬不了,都拿水果刀切小片吃。”一位工作人员说。

在被问到是否担心自己的职业成为高危时,一位从业3年、性情开朗的50多岁护工表示:“不害怕。老人咋招,我们依着他。说洗衣就洗衣,对他态度好一点,他说干什么,咱照顾周到了,卫生也上去了,有事咱们解释,一化解就没事了。”而另一位从业更久也更年轻的护工则认为,老人住老年公寓是大势所趋,悦心案不会对行业造成太大影响。作为民营养老机构护工,她羡慕公立的赤峰市社会福利院,“收费贵一点,但真是干净,服务周到。他们的工作人员都给上五险,而我们只有意外险。”多家民营养老机构中,护工流动频繁,好护工更是稀缺。

除了护工素质,在长沙一家开办11年的民营养老机构负责人还认为,该事件背后,可能还存在养老机关的管理和服务均不到位的问题。“被送到养老院的老人,要么就是身体不好,要么就是性格不好,家里人搞不定。所以,养老机构应该主动作为,对有个性的老人特殊对待,进行精神疏导,通过组合拳让他们在这里开心快活。这个犯事的老人,显然是对养老院某些服务不满意,他可能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去杀人,在这之前,可能已有极端行为苗头,但没有引起养老机构管理者的注意。”这位负责人介绍,该养老机构开办十余年,总计服务一万多人次老人,从未出现过报警请警察来解决纠纷的情况。

此外,其养老机构早在多年前就形成规矩,老人被禁止使用刀具、烤火炉、甚至钥匙扣,防止老人出现伤害事故。“我们把每个老人都当小孩一样去呵护,你想想,两三岁的小孩,他懂什么?”

而对于行业外人士,另一个更深远的问题或许是:随着大量老年人涌入尚不成熟的民营养老机构,发生在悦心养老公寓的此类事件,只是极端个案,还是某些矛盾的苗头?

(文中白章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