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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与江南俗信

2020-10-28王平

蒲松龄研究 2020年3期
关键词:聊斋志异

王平

摘要:《聊斋志异》素以写鬼写狐见长,不仅山东鬼狐神仙等民间信仰成为《聊斋志异》艺术化的表现素材,江南五通神、青蛙神、齐天大圣等民间信仰也同样成为《聊斋志异》素材来源。《聊斋志异》关于五通神、青蛙神及齐天大圣的三篇作品体现出了蒲松龄对“神道”的不同态度,为“神道设教”作出了新颖独到的诠释。

关键词:聊斋志异;江南俗信;“神道设教”

中图分类号:I207.419    文献标识码:A

《聊斋志异》与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相比,其创作动机已不再是“发明神道之不诬”;但与此同时,蒲松龄又“雅爱搜神”“喜人谈鬼”,《聊斋志异》也确实主要以花妖狐魅、神鬼仙怪为故事素材。蒲松龄之孙蒲立德对此有如下解释:“其事多涉于神怪;其体仿历代志传;其论赞或触时感事,而以劝以惩。” [1]1170认为《聊斋志异》“多涉神怪”是为了“以劝以惩”。蒲松龄本人对“神道设教”也十分认同,他在《募请水陆神像序》中便说道:“神无所托则不灵,人无所感则不动。是以专门良匠,游艺文人,方幅以肖尊威,金碧以开生面。宝幢璎珞,凛凛庄严,剑树刀山,种种现示。因而大众瞻仰,动菩提之灵心,小乘禅宗,发因果之妙义,奸邪悚其毛发,儿女惕其梦魂,圣人神道设教之意义,遂得以行乎其间矣。” [2]76在创作实际中,蒲松龄并不仅仅满足于“神道设教”、劝善惩恶,在看似荒诞离奇的故事中,寄寓着对社会人生的认识以及对美好理想的憧憬和追求。

所谓“神道”,其内涵非常广泛,既包含佛道教义、观念、法术等,也包含种种民间信仰。广泛搜求民间俗信并赋予一定的积极意义,是蒲松龄成功运用俗文化心理的重要途径。清人冯镇峦在《读聊斋杂说》中指出:“此书多叙山左右及淄川县事,纪见闻也。” [1]1181蒲松龄虽然一生几乎未离开自己的家乡,但对各地的民俗传闻无不悉心寻求。《澂俗》《沅俗》简短地记录了南方的习俗,带有浓郁的传奇色彩。《五通》《青蛙神》详细地描述了长江流域的民俗故事,借五通传说委婉批评了淫祀的俗文化心理,借青蛙神俗信编撰了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水莽草》借楚地风俗讲述了冥间的一段姻缘,表彰了祝生不谋害他人的善行,具有鲜明的人道精神。另外,《苏仙》《念秧》《张老相公》等也都是在江南俗信的文化心理基础上创作而成,并且富有积极的社会意义。本文以《聊斋志异》关于五通神、青蛙神及齐天大圣的三篇作品为中心,略论蒲松龄对“神道”的不同态度,及其为“神道设教”所作出的新颖独到的诠释。

一、邪恶之神必除之——《聊斋志异·五通》

五通神在不同时期和地区有不同的说法。如唐代柳宗元《龙城录》曰:“柳州旧有鬼,名五通。余始到,不之信。一日偶发箧易衣,尽为灰烬。乃为文醮诉于帝,帝恳我心,遂爾龙城绝妖邪之怪,而庶士亦得以宁也。” [3]宋人洪迈《夷坚丁志·江南木客》曰:“大江以南地多山,而俗禨鬼,其神怪甚佹异,多依岩石树木为丛祠,村村有之。二浙江东曰‘五通,江西闽中曰‘木下三郎,又曰‘木客,一足者曰‘独脚五通,名虽不同,其实则一。……尤喜淫,或为士大夫美男子,或随人心所喜慕而化形,或止见本形……皆趫捷劲健,冷若冰铁。阳道壮伟,妇女遭之者,率厌苦不堪,羸悴无色,精神奄然。” [4]695-696

蒲松龄之后的许多文人也记录了五通神的传闻,如清人褚人获《坚瓠八集·毁淫祠》载:“苏俗酷尚五通神,供之家堂。楞伽山鼓乐演唱,日无虚刻,河南汤公抚吴,严为禁止。乙丑九月公往淮上,值神诞,画船箫鼓,祭赛更甚于昔。公归闻之,立拘僧至,将神像沉于河。茶筵款待,一概禁绝。” [5]另一位清人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五曰:“然(钮)玉樵谓(五通)起于明祖,则未必然。按《夷坚志》,林刘举将赴解,祷于钱塘门外九里五圣行祠,遂登科为德兴尉,到任奠五显庙,知为五圣之祖祠也。则五圣之祠宋已有之。《七修类稿》又谓五通神即五圣也。然则五圣、五显、五通,名虽异而实则同。《夷坚志》所载韩子师病祟,请客以符水治之,见五通神销金黄袍骑马而去。……如此之类,不一而足。而陈友谅僭号,亦在采石五通庙。则五圣者宋元已有之,而非起于明祖矣。” [6]701

上述文献记载中已有五通神奸淫女子之说。《聊斋志异·五通》开篇即曰:“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 [7]可见蒲松龄笔下的五通乃一淫乱民女的邪恶之神。对于此等邪恶之神,蒲松龄的态度非常鲜明,坚决惩处,毫不留情。

江南商人赵弘的妻子阎氏姿色秀丽,被五通神四郎所奸淫。数日后四郎又将五通神之大郎、三郎带来饮酒作乐,阎氏再次被奸淫,以至于“鲜血流离,昏不知人”。阎氏“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缳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赵弘的表弟会稽万生,刚猛善射。他来拜访赵弘,无意间发现陌生男子进入阎氏房间,并与阎氏十分亲昵。他“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踣。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询问阎氏,方知内情。阎氏担心其他五通神不会善罢甘休,万生却毫无畏惧,他“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自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倚扉后,寂不少动。一人入,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味美,异于常馐。万生之名,由是大噪。”

一个多月后,其怪竟绝,万生乃辞欲去。这时有位木姓商人苦苦邀请万生去其家中,原来他的女儿被五通神强聘做妇,且约期已近,合家惶惧。万生一向意气自豪,遂亦不辞。等到傍晚时分,“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返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无偶,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居年余,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蒲松龄感慨道:“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显然,蒲松龄对民间信仰五通等邪恶之神,非常不满,对万生的赞美则溢于言表。

或许蒲松龄对吴中还有一通,不甚满意,所以他紧接着又讲述了一则故事:

这一故事的主人公是苏州人金生,他在江淮一位缙绅家中设帐坐馆,每到夜间,所住园内冷冷清清,寂静无声。一天深夜,忽有二八佳丽携一婢来访。金生被其美貌所惑,遂与其相亲。金生因事去河北,接连遇到了怪事:“笠带断绝,风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飄风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风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返回后,金生向女子讲述此事,“女不言,但微哂之”。

金生有甥女出嫁后,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因为与该女子狎昵既久,无话不谈,便将此事告诉给了女子。女子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令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濯也。”金生苦苦哀求,女子于是遣婢南下。但因婢子力气较弱,未能捉住五通,但“已宫之矣”。女子与金生临别时,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原来她乃金龙大王之女,与金生有夙分,故来相就。但派遣婢女阉割五通之事,被江湖流传为该女子亲身所为。其父认为是奇耻大辱,一气之下要赐死女子。幸好婢女挺身相救,声称是她所为,其父怒乃稍解,责打婢女后,又对该女子严加管束。由此可见,五通神是多么遭人嫌恶。

蒲松龄在篇后说道:“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对于铲除五通之类的恶神,给予了充分肯定。

二、善良之神可亲之——《聊斋志异·青蛙神》

江南地区又有青蛙神崇拜,“能知休咎并赐福于人”。清人姚福均辑“《铸鼎余闻》引《金溪县志》言,该地曾建有青蛙神庙以禳瘟疫;又引《三冈识略》云:抚州金溪附近有一蛙,状貌绝大,狰狞可畏,当地人称:‘自东晋时即见之,渐著灵异,商贾祭祷,获利必倍,病者祀之立瘥。迩来仕宦此地,亦必虔谒,因其号为青蛙使者。” [8]清末黄伯禄辑“《集说诠真》引《印雪轩随笔》言:‘杭州崇奉青蛙神甚虔,祠中青蛙神座高仅数寸,大不盈掌。凡神之游人家,在杭州必具鼓乐送之归,富者加以演剧。人家观神之色以卜休咎,大抵黑则主凶,碧则主吉,恒一日数变,谓之换袍。” [9]“为了求得蛙神护佑,人们多兴建青蛙神庙,进行祭祀。”

蒲松龄在《五通》篇末曾感慨道:“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将青蛙神与五通神都视为淫乱之神。《青蛙神》开篇也说道:“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这就告诉人们,对青蛙神必须虔诚禳祷,否则青蛙神就会加祸与人。然而这只不过是个铺垫,接下来所讲述的青蛙神与薛家联姻之事,青蛙神却非常通情达理,和易可亲。表面上似乎是人神相恋的故事,实乃对现实生活中门户不当婚姻的生动写照。

青蛙神与薛家一神一人,但青蛙神喜欢薛昆生聪明秀美,六七岁时就派使者前来说媒,要以女下嫁。显然,青蛙神自认为比普通人家地位要高,故云“下嫁”。薛昆生的父亲则辞以“不敢与神相匹偶”,实际上也是感觉门不当户不对,婚姻难以幸福。薛昆生被青蛙神强邀做客,见到青蛙神的女儿十娘“年十六七,丽绝无俦”,心有所动。青蛙神对昆生说:“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这番话合乎情理,既不同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固有习俗,又不以门当户对为择偶标准,可见这位青蛙神如同一位通情达理的家长,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做派。昆生与十娘成亲后,关系十分融洽。青蛙神也经常来薛家探视,并给薛家带来许多财富。但时间一长,昆生与十娘之间的矛盾就开始了。第一次是由于昆生少年任性,随意践毙青蛙,与十娘发生争执,并将十娘驱逐出家。结果当天夜晚昆生和母亲一起病倒,昆生父亲去青蛙神祠中负荆请罪,词义殷切。三天后昆生与母亲病愈,十娘也回到家中,夫妻欢好如初。平心而论,这次矛盾的责任主要在昆生,但青蛙神原谅了昆生。

第二次冲突是由于十娘不做家务,引起了昆生母亲的抱怨。十娘自恃是神女,对昆生母亲反唇相讥。昆生是位孝子,见母亲受委屈,又与十娘发生争执,并再次将十娘赶出家门。结果“次日,居舍灾,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薛昆生非常愤怒,到青蛙神祠堂指责青蛙神,并要放火焚烧祠堂。但没有想到的是,青蛙神示梦于近村,命大家都要去为薛昆生家修建房屋。短短几天,薛家房舍一新,家具器皿一应俱全,十娘也再次回到家中,“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显然,这次冲突的主要责任在十娘,青蛙神以火烧薛家进行报复,更是错上加错。昆生的斥责有理有据,使青蛙神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所以一方面让人们为薛家建造了新的房屋,一方面让十娘回到薛家赔礼道歉。

第三次冲突是由于昆生的恶作剧而起。十娘虽然是青蛙神,但因蛇乃青蛙的天敌,所以最怕蛇。昆生却骗十娘开启装有小蛇的盒子,十娘大惊失色,责骂昆生,昆生亦恶语相向。十娘出门而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薛翁之所以如此恐惧,显然还是自认为门户悬殊。但青蛙神并未贻祸薛家,估计青蛙神也感觉两家可能姻缘不合,不再强求了。一年后,昆生怀念十娘,颇感自悔,悄悄去青蛙神祠堂哀求十娘原谅,也无回应。不久,听说青蛙神将十娘许配给了袁氏,昆生悔恨成疾。这次冲突虽因小事而起,但昆生显然应负主要责任。

然而俩人毕竟有了感情,所以十娘不顾父亲的阻挠,就在袁家迎娶的当天,拒绝了袁家的聘礼,毅然而然地来到了薛家。青蛙神送十娘出门时说道:“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这不像是神人所言,更像是慈父对女儿的告诫。昆生及其全家皆大欢喜,从此之后,昆生老成持重,不作恶虐,俩人情好益笃。十娘认为与昆生可以白头偕老,于是生了双胞胎儿子。当地居民如触犯了青蛙神,来求昆生,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可化解危难。

蒲松龄似乎意犹未尽,又讲述了一个关于青蛙神的故事。青蛙神通过巫传达自己的意思,“巫能察神嗔喜,告诸信士曰‘喜矣,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蒲松龄虽然未置可否,但从下面的故事不难看出其“神道设教”的寓意。

富商周某非常吝啬,大家集资修关圣祠,无论贫者富者皆有所表示,惟独周某一毛不拔。青蛙神警告后,周某又再三拖延,结果遭到青蛙神的戏弄,增加至二百金才被青蛙神饶恕。关圣祠修成后,开光祭赛还需要一部分资金,青蛙神洞晓一切,知道负责集资的幾个人有贪污行为,便命他们将所贪之钱如数交出。最为神奇的是巫本人亦贪银八两,他回家搜括箱椟,只有六两余,巫当时茫不自知。别人告诉他后,他十分羞惭,典卖衣服凑足了八两之数。还有俩人有所亏欠未还,结果一人患病月余,一人患疔疮。俩人医药之费,超过了所欠之数。

蒲松龄最后议论道:“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蒲松龄非常赞赏青蛙神募集资金的做法,不用刑具威逼即可达到目的。对监守自盗者的惩戒,实际上是让他们避免了更大的灾难。对青蛙神的赞美,可谓溢于言表。

三、诚信之神则敬之——《聊斋志异·齐天大圣》

福建多山,山民在日常生活中,难免与猴群发生冲突,猿猴时而成患,于是民众“诚惶诚恐,尊为土神,立庙以祀”。“山民供奉祭祀猴神,多是出自对猴患的恐惧”,供奉目的在于平息猴神怒气,免除灾祸。洪迈《夷坚甲志》卷六载,“福州永福县有猴王作祟,凡是遭到这一疾疫的人都开始发热发烧,水米不进,最后甚至有人神志不清,自杀而亡,当地人初始以血祭祀猴,‘祠者益众,祭血未尝一日干也,企图消灾免难却没有用处,直到一位名为宗演的高僧前来超度猴王为神,疾病才不再流行。” [4]48

早期的西游故事在福建最为流行,泉州开元寺中南宋嘉熙元中(1237)建造的仁寿塔(即现在说的西塔)第四层雕有唐三藏、猴行者的像。泉州诗人刘克庄的《释老六言十首》之四云:“取经烦猴行者,吟诗输鹤阿师。” [10]清初与蒲松龄同属一代人的大名士尤侗的《艮斋杂说》曰:“福州人皆祀孙行者为家堂,又立齐天大圣庙,甚壮丽。”殆非虚语。只是他接着说:“无论《西游记》为子虚乌有,即水帘洞岂在闽粤间哉?风俗怪诞如此!” [11]

猿猴可预防马瘟。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曰:“常系猕猴于马坊,令马不畏、避恶、消百病也。” [12]281李时珍《本草纲目》说:“养马者厩中系之(猕猴),能辟马病。” [13]因此有人认为,福建人崇猴,可能与猕猴防疫有关。大圣逐渐由恶神变成了既保佑乡民、神通广大,又脾气暴躁、不容侵犯,还会给人以惩罚的神灵。齐天大圣的品格转换,使得其保佑的范围逐渐扩大,除了去瘟去邪,还保榜上有名、财源滚滚、身体健康,最终在民间受的香火越来越旺盛,演化为“齐天大圣”崇拜,成为具有地方特色的民间信俗。“据明正德年间马性鲁纂修《顺昌邑志》记载,该习俗于元末明初盛传。齐天大圣生日祭典于每年农历七月十七举行,以顺昌城区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又以郑坊乡峰岭村的祭仪最具代表性。” [14]

《聊斋志异·齐天大圣》即以福建地区齐天大圣信仰为素材,肯定了齐天大圣既有威严又言而必信的品格,因而赢得了人们的崇敬。兖州商人许盛来闽探视兄长许成,他听本地人说齐天大圣很灵验,便抱着凑热闹的心情去神祠烧香。神龛上坐的是《西游记》小说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众人无不肃然起敬,唯独许盛感到非常可笑。其兄责备他不应对神灵如此怠慢,他却说孙悟空不过是小说家之寓言,何必如此信奉?并表示“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当晚许盛果然头痛病发,人们劝他向大圣谢罪,许盛不听。不久腿上长疮,“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长代为祈祷,没有效果。别人告诉他,必须自己祝祷方可,许盛仍然不信。他的病刚好,其兄又大病一场。许盛觉得自己更有理了,对兄长说:“你如此敬神不也仍然得病了吗?可见我的病与孙悟空没有关系。”请医生为兄诊治,其兄服药后竟然暴毙。

许盛惨痛难忍,来到齐天大圣祠堂中,指着齐天大圣神像斥责道:“我哥哥患病,人们说是因为我得罪了你而迁怒于兄,我也无法辩白。如果你真有神通,让我哥哥死而复生,我就心甘情愿拜你为师。如果做不到,我就把你的神像扔到茅厕之中。”到了夜间,许盛睡梦中被一人带到了大圣祠,抬头见大圣有怒色,指责他说:“因为你对我毫不尊重,所以用菩萨刀刺穿你的小腿;你不但不改悔,反而仍然说三道四。本应送你去拔舌地狱,但考虑到你刚正耿直,姑且饶恕你。你兄长因为你请庸医而致其病故,与他人有何关系?如果我不少施法力让你兄长死而复生,就会让那些狂妄者引为口实。”于是派一位青衣使者去求阎王关照。青衣使者说:“人死三日后已报告天庭,恐怕难以挽回。”大圣取一方版,在上面不知写了些什么,派青衣使者拿去见阎王。过了很久才回来,大圣问他:“为何去了这么久?”青衣使者回答道:“阎王也做不了主,又拿着大圣旨意去天上咨询斗宿,因此费时较久。”许盛赶忙拜谢神恩。大圣说:“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

但这时又遇到了新的麻烦,由于兄弟二人相继得病,资本已花费一半,且兄长身体尚未康复,两人相对发愁,一筹莫展。就在此时,大圣又化为一褐衣人前来相助。他带许盛驾筋斗云来至天宫,请财神爷相助,结果财神赐利十二分,俩人经商获利颇丰。从此之后,许盛每到福建必祷大圣。别人祝祷可能不甚灵验,唯独许盛所求无不应者。可见,齐天大圣是一位诚信之神,对于这种神灵,值得人们信赖。

人们或许要问,难道蒲松龄真相信齐天大圣神灵的存在和灵验吗?似乎蒲松龄早就考虑到人们会有此疑问,所以在篇末说道:“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业师袁世硕先生对此曾有精辟论述 [15],为免读者翻检之劳,现仅略述其意如下。“‘昔士人画琵琶的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五,文后注:‘出《原化记》。(《原化记》是唐代的一部志怪小说集,早已不存。)故事的大概是:有一位书生路过江西的一座寺庙,他工画,见僧房里有笔墨,便随意在墙上画了一个琵琶…僧人看见墙上的琵琶后,不知就里,便信口说大概是五台山的圣琵琶显像。本来可能是一句戏言,村民们却信以为真,‘礼施求福,还颇有灵效。”一年后,那位书生返回此地,听说“僧房有圣琵琶非常灵验……感到有些疑惑”,便特地到庙里观看。“又逢僧人不在,见自己‘所画琵琶依旧,前有花香炉,奉之若神。他觉得此事颇为荒唐”,便将琵琶用水洗掉。“僧人回来,发现墙上没有了琵琶,告诉村民,都以为圣琵琶隐去了,‘相与悲叹。书生笑曰:琵琶原是我随意画的,哪里是圣琵琶,奉之若神灵岂不好笑,所以我便冲洗掉了。僧人和村民们知道事情的原委后,琵琶也就没有灵验了。”蒲松龄意识到了这个故事的意义,并对其作出了中肯的解说。“人灵之,则既灵焉矣”,意谓世间“本来没有什么灵事灵物,当人认为它有‘灵,就成了灵物”。由此可见,蒲松龄并非真正相信神鬼灵怪的存在,只是借此达到其创作目的而已。

参考文献:

[1]朱一玄.明清小说资料选编[G].济南:齐鲁书社,1990.

[2]路大荒.蒲松龄集[M].上海:中华书局,1988.

[3]柳宗元.龙城录[M]?蛐?蛐古今说部丛书影印本.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

[4]洪迈,撰.夷坚丁志(卷十九)·江南木客[M].何卓,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06.

[5]褚人获.坚瓠八集·毁淫祠[M]?蛐?蛐笔记小说大观本.扬州:广陵书社,1995.

[6]赵翼,撰.陔余丛考[M].曹光甫,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7]蒲松龄.全校会注集评聊斋志异[M].任笃行,辑校.济南:齐鲁书社,2000.

[8]姚福均.铸鼎余闻[M].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刻本.

[9]黃伯禄.集说诠真[M].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上海慈母堂版.

[10]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卷四十三)[M].四部丛刊影印旧钞本.

[11]尤侗.艮斋杂说[M].清康熙刻本.

[12]贾思勰.齐民要术·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M].北京:中国书店,2018.

[13]李时珍.本草纲目51卷(下)·猕猴[M].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书业堂刻本.

[14]马性鲁.顺昌邑志[M].明正德十六年(1521)刻本.

[15]袁世硕.悖论的游戏—说“齐天大圣”[J].蒲松龄研究,2005,(2).

(责任编辑:谭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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