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2020-10-22刘荒田
中学生博览 2020年20期
刘荒田
在一本书里读到已故著名美学家朱光潜的佚事:学生到他家中,想要打扫庭院里的层层落叶。他拦住了,说:“我很不容易才积到这么厚,可以听到雨声。”
雨声哪里听不到?写出《虞美人·听雨》的蒋捷的一生,“歌楼上”的少年,“客舟中”的中年,“僧庐下”的晚年,赋雨声以不同的人生况味。我们这等平常人未必那么敏感雅致,但听雨是没有问题的。铁皮屋顶下,雨如奔马;柏油路上,雨如爆米花;深谷亭榭,雨如竖琴;雨打芭蕉,干脆被衍为家喻户晓的广东音乐名曲。
朱光潜先生作为房屋的主人,为了听雨,刻意把枯叶积存在地面,一定有道理。我为了试验,沿着为散步者开辟的山间小道独行。此处位于舊金山海湾东部,逶迤的秋林以色谱齐全著名。街上的落叶每一星期或两星期一次被带大扫帚和滚筒的卡车带走,这里不然,旧的落叶在泥土里变为腐殖质,新的按照风的意志安身。猩红如血的冬青叶,有最牛钉子户的定力,坠下的不多。枫树当红的时令已过去,通达的叶子纷纷离枝。落叶最厚的要数银杏树,前日风急,黄得无比纯正的叶子积了几寸。
大略言之,落叶稀薄之处,雨声较为清脆,短促,无余韵。碰巧,走到黄叶高成床垫的银杏树下,雨大起来。伫立看天空,落叶如梭,编织雨网。雨点砸在叶堆上,噗噗之声,沉着,浑厚,教我想起童年在禾堂,孩子们把篾片编织的簸箕翻过来,以手拍底部,那声音和这阵子的雨神似。我设身处地,想到耽于美的朱光潜先生,打开窗子,对雨凝神,厚积的落叶承接雨水,他该从雨声品出生命的各种滋味,从暴雨的痛快,中雨的均衡,小雨的隽永到毛毛雨的幽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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