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舍给一座山
2020-10-22蒋勋
中学生博览 2020年20期
蒋勋

我跟山有缘。小时候住台北,四面环山。因为还没有高楼遮挡,一眼望去,层层叠叠,全是连绵不断苍绿的山。
我住在大龙峒,是淡水河与基隆河的交汇处。淡水河已近下游,浩浩荡荡,经社子、芦州,往关渡出海;基隆河则蜿蜒向东,溯松山、汐止、基隆方向而去。基隆河环绕之处便是圆山。
从我家到圆山,快步跑去,只要十几分钟,山上有动物园、跑马场,山下河边有一座废了的砖窑。现在大概没有人把圆山当作“山”吧,它不过是台北北边一处较高的所在。圆山却是我第一个亲近的山,也借着它的高度,我开始眺望梦想更多的高山了。
寒暑假我常常跑到竹南狮头山去,在狮头山一住几个寒暑假,母亲急了,以为我要出家,我心里好笑,出家哪里这样容易,我连这老妇人拜山的庄严与敬重都还没有,哪里就谈出家呢!
读研究所的时候,我的论文写的是明末的黄山画派。黄山是奇山,刀削斧劈,几个大石块,磊磊叠叠,盘错成一巨物,通体无土,露出粗粝的石质。去过黄山的朋友跟我说,飞来峰那块石头,力学上怎么看都不对,绝对应当掉下去,可是它就是悬在那儿,让人捏一把汗。黄山画派的绘画,也因此无一不奇。梅清把山画成一缕青烟,幽幽荡荡;黄山崚嶒孤傲,常常一大块巨岩挡面,不留一点人情余地。黄山是明末怀亡国之痛的诸君子隐栖之所,山势把风景逼到了险境,时代的悲痛,也把个人的生命逼向孤绝之处。
美术史上,至今犹可仰望的,还有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中的大山,堂堂正正一块巨岩正中壁立,从什么角度看,都必须仰望,他把山升高成为一种胸怀与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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