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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下写作

2020-10-21陈忠实

北方人 2020年18期

文/陈忠实

至今依旧准确无误地记得,写完《白鹿原》书稿的最后一行文字并画上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时间,是农历一九九一年腊月二十五日的下午。在塬下祖居里专业写作的生活过了将近十年,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和乡村人一样用农历计数时日,倒不记得公历的这一天是几月几日了。

那是一个令人难忘到有点刻骨铭心意味的冬日下午。在我画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省略号的六个圆点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陷入一种无知觉状态。我坐在小竹凳上一动也不能动,是挺着脖颈木然呆坐,还是趴在摊着稿纸的小圆桌上,已经不记得。待到眼睛恢复光明、人恢复知觉,我站起身挪步移到沙发上的时候,才发觉两条腿像被抽掉了筋骨一样软而且轻。

我背靠沙发闭着眼睛,似乎有泪水沁出。在我刚刚感到力量恢复的时候,首先产生的是抽烟的本能欲望。眼前的小圆桌上还摊着刚刚写成的最后一页手稿,我仍不敢完全相信,这部长篇小说真的就这么写完了!我在这一刻,不仅没有狂喜,甚至连往昔里写完一篇中、短篇小说的兴奋和愉悦都没有。我此刻的感觉,像是从一个太过深远的地道走到洞口,被骤然扑来的亮光刺激得承受不住而发生晕眩;又如同背负着一件重物埋头远行,走到尽头卸下重物时,业已习惯的负重的生理和心理的平衡被打破,反而不适应卸载后的轻松。直到现在回想并书写这种始料不及的失重情景时,我还是有点怀疑这一系列失明、晕眩和失重的生理现象,似乎与《白鹿原》最后的人物结局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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