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虫子
2020-08-31董改正
意林原创版 2020年8期
董改正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都是《诗经》里的句子。“在堂”与“在户”是同一时间,前者周历十一月,后者夏历九月。
蟋蟀是有灵性的小虫,它们一直顺着时间移动。有人说,斯螽、莎鸡、蟋蟀,“一物随时变化而异其名”。意思是说三者都是蟋蟀,从农历五月开始,它们就在不断地变化位置,在野,在宇,在户,最后“入我床下”,在凄寒的北风中,息了聲息。
深夜,我的屋内有一只蟋蟀叫了。
就像在上古的西周里叫,在龟甲下叫,趴伏在刻着神秘祭文的钟鼎上叫,伏在发黄的《诗经》里叫。它叫了一声,迟疑着,又叫了一声,我的室内顿时秋气漫膝。岁聿其莫,莫通“暮”,年过中秋,桂花落过,岁月忽已晚。蟋蟀,是一年钟面上,爬成鸟虫篆的时间刻度。
我与周人隔着近三千年的时间,《诗经·七月》里的一年日常,与我几乎丝毫不涉。而作为“人”的特点,摘除外物,我与周人几乎一致,会爱,会感动,会感知节气的推移,就像三千年前的蟋蟀,依然恪守着基因里的作息表。虽然高楼林立,大地不再空旷,秋风不能恣肆地扫过原野;虽然水泥窒息了许多生灵的呼吸,生物不能以息相吹;虽然远方的冰川融化,气候变暖,但它依然感到骨子里的寒意,它一步步靠近我,在野,在宇,在户,在堂,终将入我床下。
寂夜里听来,那细细的声音,空旷孤寂,似在远古唤我,因我亦是从西周走来,又似是秋风故人来。是去年的那只吗?去年那个明月之夜,我在窗前,窗外鸣声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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