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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碓声

2020-08-31刘荒田

意林原创版 2020年8期

刘荒田

1959年,我上小学五年级。大饥荒已逼近。“集体食堂”饭桌上的木桶,由盛干饭变为盛粥、盛番薯,最后,一无所盛。小孩放了学,得随大人到别村去“借粮”。这时各村都已吃光,哪有粮可借?干部就挨家挨户搜查。搜光了,就一起挨饿。大家把所有能下肚的,举凡蕉树头、羊角扭、土茯苓、稗禾、小球藻,都吃了,河上漂浮的死猫也不放过。

我家倒较为幸运。在所住的小镇几里外,我家还有一间老屋。不知是干部见那三寸厚的坤甸木门板加上大拉栊,砸不开而放过了它;还是看在宗亲分儿上,手下留情,反正屋里厅堂牌位两旁的八大缸陈年谷子,居然没被搜去。这些谷子,是我家10年前种地时打下,以应付荒年的。

于是,每隔十天半月,我就随母亲回村舂米。怕惊动村人,都拣没月光的下半夜,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田埂回去。

舂米前,先要推磨,把壳去掉。我个子太小,够不上磨盘,就由母亲推。母亲推得很轻,然后用簸箕筛去壳子,糙米则放到碓子下的石坎。舂米的差使,历史性地落在我身上。我站在碓尾,拿一根斜放的扁担做扶手,两脚交替地用力踏下,使碓升起,落下,往复无数次。母亲蹲在碓坎旁,用右手专心翻动坎内的糙米,在碓头落下前,迅捷地把米拨到中心。这里头大有讲究,那时家家断炊,哪里有人动碓呢?碓头是铁做的,落到花岗石凿成的碓坎中,一下一声巨响,在静夜惊心动魄。母亲这样拨米,为的是使碓头撞到的是米而不是石,从而发出低钝的“噗噗”声。

舂米这活计,又累又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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