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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石兽》的科学性与文学性(下)

2020-06-11赖瑞云

福建基础教育研究 2020年5期
关键词:虚构鲁迅小说

编者按:

《河中石兽》因其内容的特殊性给教学带来不少困惑,引发了语文学界的广泛讨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 院赖瑞云教授深入地考察了文中所涉石兽“逆水上移”的科学性问题,并就选文的文学性展开探讨。文章旁 征博引,研究翔实而有趣味,为教学提供了学理与实践参考。原文二万七千余字,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已在 本刊今年第4期刊出,本期刊出下篇,聚焦其文学性探讨及相关教学建议。

摘 要 文章在对纪昀及其《阅微草堂笔记》的创作观、作品实际展开探讨的基础上,根据鲁迅的有关重要论述,运用孙绍振的文本 解读方法,具体分析了《河》在虚构“讲学家”及艺术形式等方面所具有的文学性及其存在的不足,并简要提出了教学建议。

关 键 词 《河中石兽》;科学性;文学性;鲁迅论纪昀;孙绍振解读方法

一、《河中石兽》的文学性

《河中石兽》的文学性,主要包括虚构、艺术形式、 文辞三方面。文辞问题不复杂,鲁迅总结道:“惟纪昀 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 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 矣。”[1]赞其文笔简约隽永,意味无穷,无愧为文坛领 袖,《河》篇展现了这一特点,亦无愧被课标推荐为背 诵篇目。抓住这些就可以了。然而其虚构和艺术形 式问题却复杂得多,二者又互相关联,优缺点均突出, 下文一一探讨。

不是专门研究这个问题的读者会觉得很奇怪,纪 昀《阅微草堂笔记》故事共1200多则,大部分是鬼狐故 事,这不明摆着是虚构?而《河》看上去倒像实录,甚 至是当时的社会新闻,虚构在哪里呢?这涉及纪昀及 其《阅微》的创作观和作品现实 ,故先从《阅微》说起。 综合各有关论文[2]及考察纪昀的有关言论、作品 ,总 的来说,《阅微》的创作主张是容许虚构,但不过度虚 构,是化虚构为耳闻目睹、如是我闻式的“实录”,以利 于宣传其思想。

第一,纪昀认为,正史尚且有虚构,有误传,何况 是小说、野史。

陈文新的论文引述了《阅微》中两个著名例子,但 引申出的观点与笔者不尽相同。

第一个例子是《阅微》卷十一中,申苍岭告诉纪昀 的一件事:有个秀才在别墅读书,墙外有座荒坟,管别 墅的人说晚上有时听到吟诗声。这秀才听了几晚,没 有听到,终于有天晚上也听到了吟诗声,急忙拿酒祭 奠 ,请鬼诗人出来相谈论诗。一会儿鬼影慢慢出现 , 忽又掉头而走。秀才很有礼貌地再三邀请,远远听到 鬼影说:“很感谢你的赏识 ,我也正想和你谈诗 ,以解 我一百年来的孤寂,可远远看见你衣服华美,有富贵 之容,与我辈布衣之人并非同类,士各有志,我不敢和 你亲近,只有请君体谅了。”秀才只好惆怅而返。纪昀 说:“这是先生您玩世不恭的寓言故事罢了。鬼的话, 先生既没有亲自听到 ,旁边又没有别人听到,难道这 秀才被鬼嘲笑了,还肯自己说出来吗?”申苍岭笑道 : “春秋时,鉏麑撞槐树自杀时说的话,谁闻之欤?你怎么只诘难我这个老头子呢!”鉏麑撞槐自杀是《左传》 “晋灵公不君”条中很有名的记述。记述说:晋灵公荒 淫无道,大臣赵盾多次劝谏,晋灵公很是讨厌,便派鉏 麑去刺杀赵盾。鉏麑到了赵家,见赵盾已穿好礼服准 备上朝,时间还早,在和衣打盹儿。鉏麑退了出来,感 叹道:这种时候还不忘记恭敬国君,真是忠臣 ,不杀 他,又失信于国君,还不如自己去死。于是,一头撞在 槐树上死了。陈认为,《左传》有关鉏麑自杀前自言自 语的这段记载,招致了后世大量批评,并引述了金克 木的话:“最有名的是《左传》里那个刺客。他行刺时 为被刺者的威严人格所镇服而自杀 ,死前说了一番 话。刺客死了 ,被刺者正在睡觉 ,没有其他人当场发 现,这段话谁听见了?那时不会有录音机、窃听器,这 只能是推测 ,是作者写下的。”金的话是否为批评,另 当别论。陈也引了钱锺书的著名论述,而钱的论见与 陈是不同的。钱也举了鉏麑之例,但陈引述时把它省 略了。下面是钱锺书的原话(开头几句关系不大,故 省略;后文楷体字为陈省略,省略号处为笔者及陈文 均省略,括号中按语为笔者所加):

上古既无录音之具,又乏速记之方,驷不及舌,而 何其口角亲切,如聆謦欬欤?或为密勿之谈,或乃心 口相语,属垣烛隐,何所据依?如僖公二十四年介之 推与母偕逃前之问答,宣公二年鉏麑自杀前之慨叹, 皆生无傍证、死无对证者。注家虽曲意弥缝,而读者 终不厌心息喙(按:厌心:心服;息喙:停止议论)。纪 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一曰:“鉏麑槐下之词,浑良夫 梦中之噪(按:浑良夫系卫臣,被卫太子所杀,《左传》 说卫侯在梦中见他披发大叫),谁闻之欤?”;李元度 《天岳山房文钞》卷一《鉏麑论》曰:“又谁闻而谁述之 耶?”李伯元《文明小史》第二五回王济川亦以此问塾 师,且曰:“把他写上,这分明是个漏洞!”盖非记言也, 乃代言也,如后世小说、剧本中之对话独白也。左氏 设身处地,依傍性格身分,假之喉舌,想当然耳。《文心 雕龙·史传》篇仅知“追述远代”而欲“伟其事”“详其 迹”之“讹”,不知言语之无征难稽,更逾于事迹也。《史 通·言语》篇仅知“今语依仿旧词”之失实,不知旧词之 或亦出于虚托也。……明、清评点章回小说者,动以 盲左、腐迁笔法相许,学士哂之。哂之诚是也,因其欲 增稗史声价而攀援正史也。然其颇悟正史稗史之意 匠经营,同贯共规,泯町畦(按:田界)而通骑驿(按:驿 站车马),则亦何可厚非哉。史家追叙真人实事,每须 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 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 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记言特其一端。《韩非 子·解老》曰:“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 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斯 言虽未尽想象之灵奇酣放,然以喻作史者据往迹、按 陈编而补阙申隐,如肉死象之白骨,俾首尾完足,则至 当不可易矣。《左传》记言而实乃拟言、代言,谓是后世 小说、院本中对话、宾白之椎轮(按:原始车轮,比喻草 创)草创 ,未遽过也。古罗马修辞学大师昆体灵 (Quintilian)称李威(Livy)史纪中记言之妙,无不适如 其人、适合其事(ita quae di- cuntur omnia cum rebus tum personis accomodata sunt) ;黑格尔称苏锡狄德士史 纪中记言即岀作者增饰,亦复切当言者为人(Waren nun solche Reden , wie z. B. die des Perikles... auch von Thukydides ausgearbeitet , so sind sie dem Perikles doch nicht fremd ) 。邻壁之光,堪借照焉。[3]

第三,纪昀把小说归入子部,把纯文学小说剔除 于小说之列,其小说观既是有限虚构,又重在直露宣 传思想,其作品文学性较弱。

陈文新论文指出,《史记》《左传》等史部作品是 “以叙事为宗”(虽然也有议论,如“太史公曰”),《孟 子》《墨子》《庄子》《韩非子》等子部作品是“以议论为 宗”(虽然也有叙事,诸子论道说理时,都一再借事托 喻),小说既以叙事为本,又包含“圣人之教”(《隋书· 经籍志·小说家》),因此,小说是归于史部,还是归于 子部,明代以前,一直存在分歧;纪昀任《四库全书》总 纂官时,把小说明确归入子部,结束了这个混乱(齐心 苑论文则认为,从《汉书·艺文志》始,小说归入子部, 一直是古代主流的共识。齐文简单,陈文则有详细论 证),但其主要目的之一是让小说负有论事说理的责 任。陈的意思就是纪昀作小说是向子部的“以议论为 宗”看齐的。确实,《阅微》大部分故事都有议论,因故 事短小,叙述文字本不多,议论就显得突出,特别是那 些议论行数明显多于叙事行数的,甚至就像王同文说 的,其一事一议,议论为主,而《聊斋》志在传奇,虽有 议论(异史氏曰),但明显是辅助性的(像《史记》一 样),叙多议少,且《青凤》等主要的一批传奇力作无 议论。

几乎所有论者都会对《阅微》议论问题发声,鲁迅 说得最全面,最透彻。鲁迅说:

《阅微草堂笔记》虽“聊以遣日”之书,而立法甚 严,举其体要,则在尚质黜华,追踪晋宋;自序云,“缅 昔作者如王仲任应仲远引经据古,博辨宏通,陶渊明 刘敬叔刘义庆简淡数言,自然妙远,诚不敢妄拟前修, 然大旨期不乖于风教”《阅微·姑妄听之》自序)者,即 此之谓。其轨范如是,故与《聊斋》之取法传奇者途径 自殊,然较以晋宋人书,则《阅微》又过偏于论议。盖 不安于仅为小说,更欲有益人心,即与晋宋志怪精神, 自然违隔;且末流加厉,易堕为报应因果之谈也。

惟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 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 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5]

鲁迅这段评论中有关晋宋间王、应、陶、刘、刘等 作家的情况,非本文要讨论的;有关纪昀与《聊斋》的 关系问题,后文还将细说。这里就与议论有关的,主 要有如下几点:一是《阅微》的创作目的很明确,自我 要求甚严,即“立法甚严”“轨范如是” ,一方面是“大旨 期不乖于风教”,另一方面是力求“尚质黜华”。二是 鲁迅虽然肯定了《阅微》中的议论,因其文笔及见多识 广,有“隽思妙语”有“灼见”(如《河》所批判的“据理臆 断”),但正因为过于明白、直露的“风教”创作观,其议 论就更多表现为缺点,即“过偏于论议。盖不安于仅 为小说,更欲有益人心,即与晋宋志怪精神,自然违 隔”,也就是纯文学性降低了,小说的含蓄蕴藉精神不 足了。而“作者的见解越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逾 好(恩格斯语)”[6],文学无疑有教育功能,有责任的作 家都极为重视,鲁迅就是高举“文学教育”大旗,弃医 从文的,但他和王国维一样,更是反复强调,不要“把 小说变成修身教科书”,变成宣传品,尤其反对历史上 那些劝诫小说,[7]所以“报应因果之谈”的小说,被他 称为“末流”。最好的小说,应像《孔乙己》那样全是叙 事,让读者自己体会其中的意蕴。

《阅微》这种重在直露宣传思想、文学性较弱的特 点和缺点(虽然鲁迅认为《阅微》在清代拟晋唐的文言 小说中仅次于《聊斋》),还表现在他主编《四库全书》 时,把最主要的一批纯文学小说剔除于小说之列。这 既有清代最高统治者的意图(即所谓“圣意”)和当时 社会政治、文化环境的制约,也有纪昀个人的原因。 具体情况就是齐心苑论文及其他著述指出的:《四库 全书》的寓劝诫、广见闻、资考证的重实用的小说收录 标准,是乾隆(包括康熙)的思想控制的統治路线决定 的,乾隆亲自制定了《四库全书》的搜集标准,作为总 纂官的纪昀,无疑必须执行这一“圣意” 。不仅是清代 政治环境,也是清代重考据的学术环境共同造就了这 一选录标准,纪昀是当时代表性的大学者之一,其观 念自然受这整体学术环境影响。故《四库全书》的子 部小说,收录的都是“雅驯”的文言小说,而不收文学 性更强、更纯正的宋元明等话本白话小说、章回长篇 小说,传奇也不入子部小说而被录入更偏重情节虚构 的诗赋别集;最为独特的,也不收文学价值比那些入 选文言小说高得多的《聊斋志异》,其时《聊斋》已产生 很大影响,《四库全书存目》较宽,收入了志怪小说,但仍不收《聊斋》。更为具体的社会、个人因素,一是清 代的文字狱,《聊斋》中有小说涉及清兵入主中原时, 屠杀平民的史实,作为大臣的纪昀自然对此很警惕; 二是认为其大量描写人与狐鬼的爱情故事有害世风, 且其长子纪汝佶早年亡故,似体会尤切(《阅微》末附 汝佶鬼狐作品,纪昀在序中说汝佶“见聊斋志异抄本, 又误堕其窠臼。竟沈沦不返,以讫于亡故”“惜其一归 彼法,百事无成”) ,故纪昀等四库馆臣更是把此作为 甄选小说的基本标准。

与上述问题关系密切的,就是研究者必重点论及 的纪昀对《聊斋》的批评。纪的批评,岀自其门人盛时 彦为《阅微》的《姑妄听之》集所作的跋,原文较长,一 般论者不从盛跋直接引,而转引自鲁迅,因鲁迅作了 精当的节选及评点。鲁迅说:

《聊斋志异》风行逾百年,摹仿赞颂者众,顾至纪 昀而有微辞。盛时彦(《姑妄听之》跋)述其语曰,“《聊 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虞 初以下天宝以上古书多佚矣;其可见完帙者,刘敬叔 《异苑》陶潜《续搜神记》,小说类也,《飞燕外传》《会真 记》 ,传记类也。《太平广记》事以类聚,故可并收;今一 书而兼二体,所未解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 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 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 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盖即訾其有唐人 传奇之详,又杂以六朝志怪者之简,既非自叙之文,而 尽描写之致而已。[8]

人们最为关注的是“使岀作者代言 ,则何从而闻 见之”,认为与上举纪昀“然其事为理所宜有,固不必 以子虚乌有视之”的诸篇创作实践相矛盾。一种意见 是为纪昀解套,如杨子彦论文说,这“完全可以看作是 他对蒲松龄质疑的自我作答,看似自相矛盾,却和他 小说所记,真伪相参,自古已然'(《四库全书总目》小 说家类一,《明皇杂录》提要)等说法一致”,何况他还 有故事中在场者听到私室密语的另一种写法。另一 种意见如王同文论文,指岀纪昀“根本不认为”想象和 虚构“是文学之长”,并引鲁迅《怎么写》这段话以证 之:“两人密语,决不肯泄,又不为第三人所闻,作者何 从知之?所以他的《阅微草堂笔记》,竭力只写事状, 而避去心思和密语。但有时又落了自设的陷阱,于是 只得以《春秋左氏传》的‘浑良夫梦中之噪'来解嘲。 他的支绌的原因,是在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 靠事实来取得真实性,所以一与事实相左,真实性也 随即灭亡。如果他先意识到这一切是创作,即是他个 人的造作,便自然没有一切挂碍了。”[9]并认为“鲁迅 是从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的关系来批评纪昀 的”。王同文更点岀了问题的本质。笔者的补充是: 其一,按盛跋所述,作为《阅微》第四集的《姑妄听之》 集是纪昀“特付时彦校之”的,其时,《阅微》四集共十 八卷已岀完 ,前述“理所宜有”诸例均在这十八卷中 , 而纪昀还是让盛将其对《聊斋》的看法写进盛跋中,由 此看来,纪昀的意思不是私室密语能不能虚构(鲁迅 同样指岀了纪昀实际有虚构他人私室密语,不过被人 嘲笑时,以《左传》都有虚构为自己辩解) ,纪昀是在批 评《聊斋》对此过于自由的想象和虚构,即鲁迅指岀的 要害:“訾其……既非自叙之文,而尽描写之致”;鲁迅怎么写》中批评纪昀“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 与此异曲同工,即要害是“信”和“一切”,如何“信”其 “一切”为“真”呢?纪昀之法就是不要过度虚构、自由 想象。其二,鲁迅仅仅指岀了纪昀批评《聊斋》一书而 兼二体(即把详尽的传奇式小说和简短的志怪式小说 合在一本书里),但并没有对此发表评价,相反,在同 一篇文章中却指岀了纪昀在这方面恰恰没有发现的 聊斋》之长:“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 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10]这就不是一书二体的 问题了,而是赞《聊斋》用传奇的委曲详尽手法来写志 怪类小说,已“有别于六朝志怪小说之粗陈梗概”(袁 世硕语) , “可称为‘典型短篇小说'”(马瑞芳语) ,[11] 这更需要想象的翅膀了,而这正是纪昀欠缺的。值得 指岀的是,此点主要是专门论及《聊斋》的论著有指 岀,如袁行霈、袁世硕、游国恩、齐裕焜、马瑞芳等等的 专著。其三,纪昀说的才子之笔与著书之笔,研究《阅 微》的倒是普遍提及了。紀昀自己表明 ,其《阅微》是 经世实用之著述,而不是文学才子之想象。纪昀还说 “留仙之才,余诚莫逮其万一”(见盛跋),这既有自谦, 又有不效法之意,也是事实;一半是纪昀文才虽上达 天听,但“多见秘书”,一半是《阅微》乃其富贵人生的 从容之书,而《聊斋》则是蒲松龄一生科举失意的发愤 之作,故想象力的激发一温一火。

杨义甚至说他“取消小说作者想象装点的虚构 性。”[12]刘勇强说纪“重实录而少铺陈,多议论而少描 写”。总之纪昀限制想象,目的就是让读者相信其故 事乃实事,从而有利读者相信他宣传的思想(当然不 乏灼见,包括《河》篇)。为了宣传,又需“理所宜有”的 必要虚构。这就是问题的要害。后文将分析的《河》 之虚构,其由来正源于此。

第四,各集自序及故事来源的表述,表明其《阅 微》乃传闻之“实录”,进一步有利读者接受其宣传的 思想。

《阅微》1200 多则故事共二十四卷,先后集成五 集:《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 《滦阳续录》。梳理各集自序内容,可鲜明看出几个要 点:其一,其笔记作品的形成,集一序为“追录见闻”, 集二序为“补缀旧闻”,集三序为“忆(他人告知异闻) 而杂书之”,集四序为“追录旧闻”,集五序为“或时有 异闻,偶题片纸;或忽忆旧事,拟补前编”,总之是耳闻 目睹之“实录”。其二,在集一序中开宗明义申明了他 这耳闻目睹“实录”的理论依托是“小说稗官,知无关 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集五序中又总结 说:“立言之意,则前四书之序详矣”,也就是,他这理 论实践主张是一贯的。这一方面表明,他坚持源于班 固《汉书·艺文志》的“小说家者流,盖出於稗官。街谈 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的最“原始”素朴的小说创 作路线,而不走后来发展出的更具想象、虚构自由,更 具艺术创造性的唐传奇、宋元话本、明清章回小说的 文艺小说路线,其目的,就是使读者更相信他说的是 “事实”;正如杨子彦论文指出的,就小说的虚实而言, 墨家很早就将“百姓的耳目之实”“众人的耳目之实” 作为判定真假的标准,纪昀也在其《四库提要》中强调 “耳目所接,可据者多”。另一方面又表明,纪昀不是 被动“实录”,而要“有益于劝惩”,听来的故事,自然要 选择;为了劝惩,自然有必要的加工,虚构。其三,与 此相关的是误传误记,这正便于加工。从“其一”中可 看出,所闻(即他人告知的)多于亲历;集三序中还特 地说到,刊行二集后,遂成影响,“缘是友朋聚集,多以 异闻相告”;集四序中还有总结性的话:“故已成《滦阳 消夏录》等三书,复有此集。……以多得诸传闻也”。 此事也是实情,1200多个故事,哪能大多为亲历?想 象创造更突出的蒲松龄都还要在路边摆摊搜集素材, 何况是致力于“街谈巷语”写作之路的纪昀。加上纪 昀的地位、文名,征集传闻并不困难。其寿数又长,又 是晚年之作,听来的故事必多。那么,按照之前介绍 的纪昀的误传理论,口耳相传的东西,难免走样,并非 他有意虚构。集三序中又说,有些事情回忆不起来了 (“其不能尽忆”),集五序中也说“又率不甚收拾(不注 意整理),如云烟之过眼,故久未成书”,这都暗含着作 者误记之意。于是,作者对故事的必要加工、虚构,都 可归到或混在误传误记里了。这种强调耳目作用,强 调“实录”传闻又塞进私货的妙处,借用杨子彦的话 (稍加改造),就是 :这看似束缚,实则更大自由,使得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化虚构为见闻,既有世故老辣的 强烈现实感,又有狡黠自然的劝惩宣传。

《阅微》中故事来源的表述有三式。第一式为“某 某言”式,占大多数,这是研究者的基本看法。如载有 《河中石兽》的卷十六第4则“沈媪言”、第5则“余十一 二岁时,闻从叔灿若公言”、第6则“李蟠木言”、第7则 “文水李秀升,言其……”,等等,其中第5则纪旳可能 是第一听者,其余几则可能是几经辗转的传闻。第二 式为亲历式,如卷十六第49则,说自己贬谪至新疆时, 偶赋一诗,后来友人把它书写到关帝祠的墙上,因未 署名被人传为仙诗;纪旳诗好,怕人求诗,故未说破此 事;纪旳说,可见世上的许多所谓仙诗大概都如此。 此式最少,正符合听来故事才最多的实情。第三式是 作者直接叙述故事,主人公或有名有姓有身份有籍贯 (此情况最少),如卷一第3则开头的“沧州刘士玉孝 廉……”;或是称谓不完全,缺这缺那,如《河》为“沧州 僧人、讲学家、老河工”,卷一第14则为“宁波吴生”, 甚至只有身份,如卷一第3则为“有老学究”。第三式 数量介于一、二式之间。以卷十六、卷一、卷二、卷四 统计为例,合计186则(少数则中含2则故事,以此统 计;下同),第一式114则,约占60%;第二式25则,约 占14%;第三式67则,约占36%。 陕西旅游出版社 2004年选编、出版的《阅微草堂笔记》121则中,第一式 81则,第二式4则,第三式36则。鲁迅《中国小说史 略》所选五则均为第一式。为什么大多为第一式“某 某言”?这既与上述实情“他人告知的居多”对应,突 出其强调的“实录”传闻,而且那些涉及心思密语和鬼 狐等神异现象的,毕竟为他人所说,这就降低了作者 的虚构性。为什么不干脆把第三式也写成第一式呢? 笔者以为,这既是他的诚实也是他的狡黠。诚如他自 序中说的“有些事情回忆不起来了”,特别是早年听到 传闻时,无意于创作,没有特别去留心讲述者,晚年写 作时,时隔久远,就忘了,故早期作品,如都在第一集 中的卷一、卷二、卷四,合计第一式为73则,第三式为 56则,很接近。而到写第三集时,前二集刊行出名了, 作者有意創作了,此时“友朋聚集,多以异闻相告”,都 是近期来告知的,故把讲述者大都记住了,第一式就 大大增多起来,如收在第三集中的卷十一,第一式为 57则,第三式仅为10则。到第二年创作第四集时(第 三集完稿于1792年6月,第四集完稿于1793年7月), 事情还很新鲜,谁讲的,大概都还记得住,第一式仍明 显多得多,如其中的卷十六,第一式为41则,第三式仅 为11则。狡黠在,第三式中有一部分无主人公名姓的作品,有意虚构是很可能的,最突出表现在他对道学 先生(讲学家等等)的批判上,而纪昀把这有意虚构混 在他上述的诚实形式之下,给人貌似真实之感,这正 是他的狡黠之处,又是他最具文学虚构的笔墨。《河》 在卷十六中,正是典型之一。且看下文的进一步 分析。

在阐述《河》的虚构问题前,先说说《阅微》中鬼狐 神异现象。上述提到的各论文都举例说明了纪昀既 有相信的一面,如他认为自己中进士二甲第四、被贬 谪新疆,都被测字算准;又有怀疑、揭伪的一面,如他 说地球上国家很多,应既有中土之鬼,亦有外域之鬼, 但“何有冥司者,所见皆中土之鬼?”《阅微》中这样互 相矛盾的例子不少。如前述所谓仙诗,他能用事实揭 露其真相。但又对另些神异之事深信不疑,如纪昀曾 在福建任督学二年 ,一次到汀州试院视察,院里有两 棵古柏,传说有神灵,当地官员建议他去参拜,他相信 其存在,但认为朝廷使者不应参拜木魅,可当晚散步 时真看见树梢上有两位红衣人,向他施礼后慢慢消 失,赶过来的幕友也看到了,次日他郑重向古柏揖礼 答谢(卷一第31则)。其实,测字、木魅,都可能是别 人作假。是纪昀被骗,还是纪昀骗人?鲁迅是倾向于 后者的。但我们至少有几点可以确定:一是以当时的 科学条件,口耳相传的鬼神现象,即使纪昀这样的一 代智者也难以都否定,一般人更是信以为真了。或者 像鲁迅说的“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过他 以为对于一般愚民,却不得不以神道设教。”[13]二是小 说吸引读者的主要手段之一就是“奇” ,传统小说更是 如此,鬼狐神异正是古代作品不竭的素材。三是鬼狐 神仙既“通”人,又有人所没有的“法力” , 《阅微》的许 多作品就是借灵异之力,去实现人间实现不了的劝 惩、报应。

第五,《阅微》思想主旨之一是批判宋儒伪道学, 塾师、讲学家多为负面形象,《河中石兽》是一个典型, 文学虚构主要在此。

《阅微》对宋儒伪道学及有关的塾师形象的批判, 各论文的归纳趋同,无非是对迂腐玄虚、拘泥死理、道 貌岸然、虚伪龌龊的挞伐。但有的说得较为辩证,重 点较明,如吴波的论文,一是认为纪昀对宋儒学说并 不完全持否定态度,他所批判否定的主要是伪道学; 二是举出卷十八中纪昀藉五台僧明玉之口曰:“唐以 前之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表明 其主要鞭笞的是空谈之风。诸论文举例也大同小异, 如张泓的论文,举出了几则典型例子:卷二中有位塾 师,自称圣贤之徒,某日有游僧前来乞食,被塾师辱打 驱赶。游僧临走遗忘一布袋,学生隐觉里有散钱,师 生计欲分赃,刚把布袋打开,袋内群蜂涌出,把师生螫 得面目尽肿。卷四中有两塾师皆以道学自任,一日相 邀会讲,句句义正辞严,忽微风吹片纸落下,生徒拾视 之,则两师谋夺某寡妇田产,往来密商之札。卷一中 某塾师(即前文提到的“老学究”),某晚偶遇亡友鬼 魂,夜行路过一破屋,鬼魂说,屋里住着一位读书人。 问何以知之?鬼说,此生平日所读之书,睡梦中性灵 开窍,字字皆吐光芒,此状唯鬼神能见。塾师自信地 问鬼友:“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 曰 :昨日到你的私塾去 ,你正在午睡 ,见先生所读之 书,字字化为黑烟。这些例子或类似例子,各论文或 此或彼均有摘引。

最后的老学究例,借题发挥的虚构性最明显了, 显然是纪昀作为道具,借鬼魂抨击不学无术假道学家 的可悲可笑。而《河》篇的虚构几乎不露痕迹,但尚无 论者专门就此做分析。

还得从鲁迅说起。鲁迅说“特别攻击道学先生, 所以是那时的一种潮流,也就是‘圣意'。我们所常见 的,是纪昀总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自著的《阅 微草堂笔记》里的时时的排击。这就是迎合着这种潮 流的,倘以为他秉性平易近人,所以憎恨了道学先生 的谿刻,那是一种误解。”此事的起因涉及乾隆时的尹 嘉铨案。鲁迅的介绍,简述如下:尹嘉铨是道学名儒, 官也做得很大,因是有名的孝子,曾获乾隆赐诗褒扬, 晚年退休后,仍欲得“名”,由其儿子出面,奏请乾隆让 他从祀孔庙。乾隆对他这种“不安分”的行径大怒,下 令严办。后又查出他其他一些沽名钓誉的行径,最后 判处绞杀。何以仅仅“不安分”致此大祸?鲁迅指出 “但大原因,却在既以名儒自居,又请将名臣从祀:这 都是大‘不可恕'的地方。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 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就要讲学,于是 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于是而有门 户之争,这就足为‘太平盛世'之累。况且以这样的 名儒'而做官,便不免以‘名臣'自居‘,妄自尊大'。” 又指出,乾隆认为自己是英主明君,“所以在他的统治 之下……既没有特别坏的奸臣,也就没有特别好的名 臣,一律都是不好不坏,无所谓好坏的奴子。”接着鲁 迅就说了前面所引的那段话。[14]大概鲁迅认为纪昀在 贯彻“圣意”上特别着力,故在其《中国小说史略》评论 阅微》时还指出纪昀“其处事贵宽,论人欲恕,故于宋 儒之苛察,特有违言,书中有触即发,与见于《四库总目提要》中者正等。且于不情之论,世间习而不察者, 亦每设疑难,揭其拘迂,此先后诸作家所未有者也,而 世人不喻,哓哓然竞以劝惩之佳作誉之。”接着,鲁迅 举了《阅微》两则故事之例一则是《如是我闻·三》中 的“吴惠叔言”。故事说,一偷情女子怀孕,让人向医 生买堕胎药,医生坚决不卖。半年后,“忽梦为冥司所 拘,言有诉其杀人者。”原来告状者就是这女子的阴 魂。医生以“理”为自己辩护。女子说:“我乞药时,孕 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 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 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 两命矣。罪不归汝,反谁归乎?”纪昀借冥官之口喟然 曰:“宋以来固执一理而不揆事势之利害者,独此人 (医生)也哉?”另一则也是批判讲学家不揆情度事而 拘迂死理的故事。[15]

这就是《阅微》重要的创作背景和创作心态。其 结果就把承载了讲学任务的塾师作为其“特别攻击” 的重点对象之一。这是否有失公允?是否与其子汝 佶因沉迷《聊斋》一事无成、早年亡故,而恰恰蒲松龄 一生职业是塾师, 《聊斋》中的塾师又正面形象居多, 他故意要唱反调有某种隐秘关联?这是可以探讨的。 但这不是本文的重点。我们的重点是,把塾师作为主 要负面形象在《阅微》中已形成一定规律, 《河》的虚构 正是这一规律的产物。

以前文提到的塾师负面形象涉及的卷一、卷二、 卷四、卷十六统计为例。作品人物中的官员、官眷、读 书人、老儒、村夫、村妇、平民、商贩、医生、和尚、道士、 富人、强盗、村叟、老妪、少妇、妓女、仆人、游士等 ,均 既有正面形象,也有负面形象,或只是配角的中性人 物,不一而论,没有一定规律。有些人物,有特定的属 性,如轻薄少年、恶少地痞、悍妇豪强,自是负面的;豪 士、侠士,自是正面的;屠户,多为负面;渔女总是正 面,等等。至于大量出现的鬼狐,也正、负皆有,而且 更多是作为善恶报应的化身,或者是非的裁判者,如 前述的《老学究》。而塾师(包括讲学家、老学究、馆师 等,共同特点是有在讲学),在上述四卷中共出现 19 次,其中,正面形象0次,中性形象3次,负面形象则 16 次,远远多于前二者,就像鲁迅说的“有触即发”,“时 时排击”。再看上述陕西旅游出版社的选本,塾师共 出现14次,其中 ,正面形象2次,中性形象2 次,负面 形象则 10次,亦远多于前二者。这难道不是一个“大 概率”规律?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想,恰好有了一个“逆 水上移”这一不合“常理”却合实际的好素材,迎合“特 别攻击道学先生”潮流的纪昀,大约毫不犹豫把对立 面,把拘泥死理、不懂实际的负面形象派给了“设帐寺 中的讲学家”。如果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我们再看 看《河中石兽》前一则(卷十六中第13则,《河》为第14 则)就更清楚了。故事说魏环极(康熙朝左都御史、刑 部尚书,能臣廉吏)在山寺中读书时,遇到一位天天隐 形为魏整理书桌的狐狸。一天,魏隔空与狐对话,问 它“我能不能成为圣贤?”狐狸答曰: “我敬重先生的人 品,但你讲习的是道学,和儒家圣贤是两回事。圣贤 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求精微,重理 气,薄事功。圣贤对人有是非心,无苛刻心。道学则 各立门派,相互诋毁。”魏环极后来对门人说,此狐之 论虽“非笃论,然其抉摘情伪(剔出虚假),固可警世之 道学)讲学者。”这等于是借魏、狐之口,申明了其创 作纲领之一:批判宋儒伪道学和讲学家。于是,紧接 着的《河中石兽》等于是实践此纲领的案例。因《河》 “特别攻击”的就是讲学家的拘泥死理、不懂实际:“求 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 ,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 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 可据理臆断欤!”

而且它是成功的。首先成功在三个“真”:一是道 理之真。抛开宋儒道学得失与否的讨论,它所批判的 拘迂死理,今天仍有现实的真理性。从上文鲁迅所举 两例,及鲁迅“隽思妙语”的评价,亦可看出纪昀许多 见解值得肯定。二是生活本质之真。僧人是习惯性 思维,讲学家只凭一般道理去推理,老河工一切从实 际出发,简直就是今天说的经验主义、教条主义、辩证 唯物主义(实践第一性)的矛盾冲突的古代版。三是 最重要的“逆水上移”的科学之真,否则这作品就建在 沙滩上。其次成功在符合文学作品的虚构规律。按 孙绍振的文学创作论和文学文本解读学,文学作品不 是美与真的完全统一,而是部分统一,部分不统一,叫 做“美与真的错位”。如前所述,作品与上述三“真”是 统一的。但如仅仅这样,它最多写成科技说明文或新 闻通讯。而它至少在关键人物上做了虚构,这部分与 “真”是不统一的。当然,如果僧人、老河工也是虚构 的,则更好,但我们今天没有依据和资料论证它。然 而只要讲学家虚构就够了 ,引入这关键因子就活了 , 上述的三“真”就全部活脱脱呈现了。这就叫错位之 美,有真有假,高于生活真实的艺术真实。再次,成功 在具备了小说引人入胜的艺术表现形式之美。小小 故事,有矛盾的冲突和解决;简短的情节,有曲折起 伏,有悬念和突转,谜底置后,结局令人意外。这就是孙绍振说的,小说情节的要害不在开端、发展、高潮、 结局,而在于像福斯特《小说面面观》说的:“‘王后死 了,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后来才发现她是因国王 之死死于心碎。'这非但是个情节,里面还加了个谜 团”“谜团对情节而言必不可少”“它需要谜团,不过这 些谜团在后文中一定要解决” ,小说家“成竹在胸,泰 然自若地高踞于他的作品之上,在这里投下一束光, 在那里又盖上一顶帽儿,为了达至最佳效果。”[16]河》 虽简单,但它具备了谜团和谜团破解的最基本藝术形 式。你看,石兽找不到了,在下游找,在落水处找,终 于在上游找到,谁都没有料到!这才引人入迷,才叫 期待遇挫又豁然开朗。

也许故事的原型本来就这么引人入迷,本来就有 讲学家。这很好,不是常有人说“这事像小说一样” “这事比小说还精彩”“这事怎么那么巧”“江山如画” “比画还美”吗?艺术形式、艺术典型本来就是从生活 中提炼升华的,如果真那么巧,那就用时下的术语:非 虚构小说。

以上绝不是说,《河中石兽》的文学价值就很高 了,哪怕反过来,除了“逆水上移一定距离”之真不能 假外,其他全部人物、情节、细节都虚构,它也仍然是 文学性有限。

第六,《河中石兽》的遗憾:想象虚构魄力不够, 美、真错位幅度不大,审美价值有限。

孙绍振指出,美与真,在不断裂的情况下,错位幅 度越大,审美价值越高。《河》与“真”不断裂的最主要 条件就是确保“逆水上移”之真。僧人、讲学家、老河 工三个主要人物也不必改变。在此情况下,可以试设 想如下虚构、想象:(1)使情节更复杂,增加它的曲折、 巧合、意外、伏笔、悬念,把谜底一直往后推。不说《聊 斋》中那些传奇式摇曳多姿的人、狐爱情故事,就说同 样是讲生活哲理、科学事理的著名的《狼》,短短篇幅 中,惊险几起,似解又危,似危又解,意外与必然交织。 至少,老河工不要急着出现,就有戏了。(2)使人物性 格立体化。僧人、讲学家、老河工,是身份、经历迥然 有别的人物,是塑造不同鲜明性格的好坯胎,然而在 河》中的形象是扁平的。仍然说《狼》,狼狡黠但智不 如人,屠户先冷静后紧张,继而果断,跃然纸上。设或 增加一些冲突场面,《河》的人物性格就可能立体化 了。(3)把三位身份迥然有别人物的性格语言写出来。 王同书说得好:“《阅》象林琴南翻译外文,不管外国人 怎么讲的,到了林文中则全成了文言。纪则是不管当 事人怎么讲的,在《阅》中全由纪以文言出之。蒲松龄 则不然,是从自己丰富的语汇库藏中选用最特色的语 言描摹人物声口,并时夹一些俗谚口语,……《阅》实 在是望尘莫及。”此外,可把作者的议论改由老河工说 出,直露式议论就不见了。纪旳的问题,根本上就是 鲁迅指出的,不用传奇法。如此好素材,假使是蒲松 龄,不知会写出多么精彩的传奇篇章。不过《阅微》中 同样讲科学事理的,不是没有比《河》更生动的作品, 纪旳大概不是不能,而是不为。如卷十一中的《唐打 猎》 ,故事说旌德县有虎患,县令中涵请来著名的唐打 猎除此患:

至则一老翁,须发皓然,时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 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满。半跪 启曰:闻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赐食未晚也。遂 命役导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尔尚 畏耶?入谷将半,老翁顾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 醒。童子作虎啸声。果自林中出,径搏老翁。老翁手 一短柄斧,纵八九寸,横半之,奋臂屹立。虎扑至,侧 首让之。虎自顶上跃过,已血流仆地。视之,自颔下 至尾闾,皆触斧裂矣。乃厚赠遣之。老翁自言炼臂十 年,炼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 之,悬身下缒不能动。庄子曰:习伏众神,巧者不过习 者之门。信夫。(接着还有议论及类似现象)孙绍振解读出了八个反差的情节之妙,其主编的 北师大版教材,就是选此篇(《老翁捕虎》)。

二、有关解读方法和教学处理

笔者刊登于《福建基础教育研究》2017年第10、11 期的《论解读的切入点、方法选用与孙绍振解读学的 关系》一文,介绍了孙绍振的异常、非异常解读观。并 强调,即使发现了异常切入点,往往还要依靠其他方 法,解读才能深入到位。《河》的異常显而易见,就是逆 水上移,但如仅此切入点,就无法出现如上所述的那 么多解读。拙文运用的孙绍振解读法,主要有:(1)专 业性解读法,运用有关专业知识、资料、文献解读作 品,特别是古代作品和科技内容,如无此,就像孙绍振 说的,将两眼一抹黑。(2)作者身份法,根据作者的创 作背景、创作心态、创作观和相关作品等,站在作者角 度,设想作品的创作过程,发现其生成奥秘。上述有 关纪旳虚构观、“特别攻击道学先生”之背景、《阅微》 中塾师主要为负面形象等方面的探讨,正是这方法的 体现。(3)艺术形式分析法,运用小说等各文体的艺术 形式知识理论 ,含表现规律和表现手法 ,解读作品。 上述悬念、突转、意外、谜团,尤其谜团,就是运用了典 型的小说艺术形式。(4)错位法中的“美、真错位”,已 如前所述。当然还有还原法、比较法等。没有方法的 自觉,解读此文,不仅可能浅尝辄止,而且可能南辕 北辙。

教学上回避不了它“逆水上移”的科学性问题。 这是综合性学习和合作学习的好材料,可以激发思 维,但不能脱离专业知识,最简捷的办法就是以沙玉 清或加周魁一的权威解释,作为判定结果的依据,也 可以请地理学科等专业教师指导。笔者也是外行,前 文所据知识的解释也许是错误的,也许他人有更新更 科学的解释。最重要的是应把此文作为小说来读,探 讨此文的得失,甚至可以尝试进行改写。

参考文献(注释):

[1]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220.

[2]笔者查阅了二十多篇论文,主要如(按引述先后):陈文 新《<阅微草堂笔记>与中国叙事传统》,《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学报》2006年第2期;徐曙海、王成军《中国小说的史传模式新 论》,《江苏社会科学》2005年第1 期;杨子彦《化虚构为见闻 ——论纪昀<阅微草堂笔记>的叙事特点》,《淮阴师范学院学 报》2004年第6期;齐心苑《<聊斋志异> 与 <阅微草堂笔记>比 较论》,山东大学博士学位论文;王同书《从<聊斋志异> 与 <阅 微草堂笔记>的比较看文言笔记小说创新的得失》,《复旦学报》 1990年第2期;刘勇强《影印<阅微草堂笔记>序》;吴波《攻讦道 学与对程朱理学的修正——<阅微草堂笔记>思想文化意蕴研 究之二》,《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1期;张泓《 <《聊斋志异> 与 <阅微草堂笔记>塾师形象之比较》,《延安大学学报》2014 年第 1 期;以及何继恒 、王韬、许文博、胡光明等人论文。又,《阅微草堂笔记》采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百部》,中国戏剧出版 社 2002 年 版 ;盛 时 彦 跋 纪 昀《 姑 妄 听 之 》,摘 自 www. guoxuedashi. com/shijian/337518q. . . -快照-国学大师 .

[3]钱锺书.管锥编(一)[[].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 书店,2008:271-273.

[4]钱锺书.管锥编(一)[[].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 书店,2008:451-452.

[5]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220.

[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2:462.

[7]参见《福建师范大学学报》2002年第4期拙文《鲁迅“不 用之用”文学教育理论内涵探析》及《文艺理论研究》2003年第 1 期拙文《王国维“无用之用”文学教育理论三层内涵试析》。

[8]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219.

[9]鲁迅.鲁迅全集(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23.

[10]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 社,2005:216.

[11]袁世硕.聊斋志异袁行霈.中国文学史北 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马瑞芳.幻由人生:蒲松龄传北京:作家出版社,2014.

[12]杨义.中国古典小说史论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8:550.

[13]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 社,2005:344.

[14]鲁迅.鲁迅全集(第六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 社,2005:55-58.

[15]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 社,2005:221-223.

[16]本段及后文中所引述孙绍振解读方法详见赖瑞云《孙 绍振解读学简释》第四章第三节、第五章第四节、第六章第二 节,台湾万卷楼图书公司2018年第二版.

(责任编辑:刘火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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